《德川家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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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川家康- 第36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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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正和三成表情苦涩地对视一眼,秀吉气得扬眉:“大纳言,那不是明政,是丰臣秀吉的耻辱!”

“不,京城众人无不认为这是意味深长的教训。”

“京城的人这么感觉?”

“是的!大家都私下议论,大人内心敬爱居士,可是若不治他不敬之罪,便无法令天下信服,因此作了前所未有的处置,以昭示世人。大人还生什么气?众人都说,这是前所未有之人,行前所未有之事啊!”

秀吉苦笑,他有些明白家康的来意了:“大纳言,你是来保利休一命?”

“不,大人怜惜利休,用木像代替真人处罚,已经深深刻于在下心上了。家康此行是为了其他事。”

秀吉又苦笑,家康不替利休求情,却暗示对木像用刑已完结此事,不愧是巧于进谏。他遂道:“哦,那么我猜错了。你是为何而来?”

“奥州之事已毕,伊达、蒲生之争也已平息,在下想赶快回江户筑城。”

“那么,你是来告辞的了?”

“是。这两日听得了两事:一是见到对木像处钉刑,二是想问大人……”

秀吉掉过脸,口里啧喷有声:“是对大德寺处置一事?”

“大人明鉴。想向大人请教,该如何巧妙地处理大德寺。”

“大纳言,我正为此气愤不已。如你所说,我怜惜利休,然而使利休变得那么傲慢无礼的,正是大德寺的和尚。他们用禅语煽动他,使他变得这么执拗。罪在大德寺!因此,我命令清正马上去毁掉那个破庙。”

“那么,主计大人和治部大人明了关白的深意吗?”家康说着,慢慢转向二人,“仔细听好,关白没有杀利休居士,而以对木像行钉刑代替。这样的关白,说要去破坏大德寺……要怎样破坏呢?若疏忽大意,则有损关白颜面啊,二位。”

秀吉突然哈哈大笑,他发现家康巧妙而自然地达到了目的,“哈哈,如何?清正,你没有话说吗?哈哈……”

“抱歉,”清正认真说道,“大纳言弄错了。”

“大纳言弄错了?好了,清正,大纳言是叫我不要毁了大德寺。”秀吉这时心情似已好转,“大纳言,听听看吧,治部总是说一些我不想听的话。利休对我派去的使者十分不敬,他说处罚他乃是不祥之兆!”

“哦。”

“我便恼了,才归罪于大德寺,正在商议派谁去较好,你便来了。”

“哦。”

“我正想派清正去,而清正也有此打算。哈哈哈。不必担心,托你的福,我的怒气已经消了。真该感谢你。家康,若是你,会对大德寺作何处置?反正木像已经处了钉刑,存放木像的大德寺也不能置之不理。”

家康认真思索着。木像行钉刑一事,不过是灵机一动,说来讨好秀吉罢了,但处置大德寺一事就不能轻易回答了,他遂道:“在下就是想不出来,才来请教大人。”

“想不出来?”

“是。无论如何,处木像钉刑,乃是超凡脱俗的做法。”

“哈哈。好!那么,清正,古溪和尚应该藏有利休给他的青花茶碗。不破坏寺庙,叫他拿出那个青花茶碗吧。”

“……”

“当和尚取出来后,就把那个茶碗摔到廊下,这样,寺庙就算被破坏了。”

“真是高招!”家康抢先感慨地拍膝道,“对木像行钉刑,又摔破茶碗拯救一个寺院。家康得到了这样好的礼物。”

秀吉像个孩子般,继续道:“对,不要使茶碗粉碎,只要摔成三四片即可。这么一来,和尚才能继续享受利休喜欢的茶。”他似已恢复了愉悦的心情。

由于家康的劝谏,大德寺终于幸存下来。清正领命前去,把利休送给古溪和尚的青花茶碗摔破,了结此事。当然,茶碗经和尚黏合后,也一直慎重保存、使用,这种处置令人佩服。可利休之事就没这么简单了。回到堺港后,利休心内矛盾重重:要为茶道建立权威,就会让秀吉难堪;要保住秀吉的颜面,就有损茶道威严。

秀吉是裁断天下事、为所欲为的关白,而利休也是以意义完全不同的茶道为本,为一代宗师。家康以为事情已结束,秀吉已把他的弦外之音听了进去,因此,他派茶屋四郎次郎去堺港,对利休道:“不久关白会召你去,到时你就放心进京吧。”利休却没有听进去:“大人的盛情,利休心领了,可是,还是请让在下坚持自己的志向吧。”他比秀吉更固执。

利休一回到堺港,就把私产全部散给亲友。他在堺港的财产,并非秀吉所赐,也不是用俸禄购置,所以一切都进行得很迅速。

如此一来,石田三成和前田玄以更是无法沉默。“此人太过分,太旁若无人了。”

可秀吉并没有生气,否则在家康和细川忠兴面前有失体面。他想出了最后的一招,认为这可以拯救利休,而唯有如此,利休才不会拒绝。

秀吉故意在去大坂时问北政所:“宁宁,你能不能救利休一命?如果你答应,母亲也会答应。你和母亲二人一起来向我求情,我当然会答应了。你不妨派一个使者去,要他马上来京可好?”

宁宁表情古怪地把手放在膝上,静静地听着,“大人也想玩这种无趣的把戏吗?”

“我知道事情很糟,一旦令他切腹,就更糟了。”秀吉老实得令人感动。

宁宁又想了一会儿,平静回道:“万一居士不领我的情,斥退使者,该怎生是好?”

秀吉听了,不快地皱起眉头,“万一他那样无礼,世人自有公论。”

“好吧,我就试试看。”

“千万不要泄露出去。”

“当然。可是,大人也要保密。”

“这个使者由茶屋去做最好,请你去对他说。”秀吉道。

尔后,宁宁把京城的茶屋四郎次郎叫来,令他做这个使者。

茶屋起初推辞了,他之前已奉家康之命去过,被利休拒之门外。

“可这是最后一次……这么下去,居士会走上灭亡之路,我实在看不下去。”北政所这样说。她没有说是秀吉想救利休,只表示此事是她和大政所请求秀吉,叫茶屋不用担心。

因此,茶屋于二月二十二去堺港的七堂滨拜晤利休。利休满脸戚容,迎接茶屋进了门。

“我又来了,此次是奉大政所、北政所夫人密令而来。”来到厅里,茶屋说道。利休没接他的话,转而道:“你看看,我写的辞世之词。”

他起身从桌上取来一张纸片。上边写道:“人生七十亦堪嗟,吾之宝剑佛祖杀,我得具足一大刀,此时此地向天掷。”意即,虽虚度人生七十载,却难以领会大法之真意。如今挥舞着“悟”之名剑,斩断是非之事,已经看破繁华现世,变得坚决而英勇。

茶屋四郎次郎默默看看纸上,又看看利休。他知,说什么也无用了,利休已经决心和秀吉抗争到底,彰显自己茶道宗师的风范,遂叹道:“鄙人只是奉命前来转达他人的意思罢了……”

“虽然会令我痛苦,还是请讲吧。”

“北政所和大政所两位夫人说,一定会替居士向关白致歉、说情。”

“致歉?哈哈。我千利休现在一丝道歉之意也无。”利休轻轻一笑,从座位上站起身,拿出亲手制作的竹花瓶,放到茶屋面前,“我也想送给茶屋先生一份遗物,请什么都不要说,收下吧。

“这……”

“利休已经看透人生。承蒙大政所夫人和北政所夫人厚爱,若如此,我一开始就会接受大纳言的好意了,可是我当时冷淡地拒绝了,茶屋先生……”

“那我该怎么回话呢?”

“我不会忘记两位夫人的情义,不过,利休如果接受了女人的恩情,还谈什么茶道?请告诉她们,利休多谢了。”

“唉!”

“经不起残酷的考验,人活着还有何意义,茶屋先生?”

但茶屋觉得这是利休的过人之处,同时也是致命弱点。与茶屋交情颇深的本阿弥光悦也是如此,可是利休却比光悦更顽固。茶屋不认为茶禅三昧的境界会如此浅薄。秀吉已经在心中向利休致歉,北政所也相当清楚这点,才派茶屋前来,希望利休见台阶便下。

茶屋四郎次郎郑重地把利休的花瓶推回去,施了一礼道:“我会一五一十将居士的话禀告北政所。”

“你不带花瓶走?”

“在下今日是北政所夫人的使者——人生总是这么无奈。”

“抱歉,这是我的本心。”

“告辞了。”

利休终于选择了死。这一回秀吉真的被激怒了。大概其一生之中,还从未感到过如此屈辱。

天正十九二月二十六,利休被召回京;二十八,被令在葭屋町的私宅切腹。

为防万一,上杉家出动了三千人马,在岩井信能、色部长门守、千坂兵部三人的指挥下,将利休家宅围得水泄不通。

检尸官是莳田淡路守、尼子三郎左卫门、安威摄津守三人,莳田替利休介错,头一被砍下,利休之妻宗恩便拿白布盖上尸体。

秀吉连他们带回来的首级也没看:“这也挂到戾桥去,对了,立一根柱子,把木像绑在上面,把头用链子捆上去,再扯下木像,供人践踏。”他非常愤怒。

京城之人并不明事情的真相,只是议论纷纷,又看了一次热闹。

第二十一章 阿吟遁世

纳屋蕉庵这四五日都蛰居在乳守宫的别苑里,对外称是受了风寒,须休养,可实际上另有目的。千利休死后,丰臣秀吉身边再无人敢阻止他远征朝鲜了。因此,蕉庵绞尽脑汁想着如何应对新变,并在此处搜集各方来的消息。

同为堺港茶人的津田宗及,因利休切腹一事受了甚大的震动,闭门不出。世间传言,是宗及设计陷害死利休的。因为蕉庵和宗及都想接收茶堂,因此世人推测,这可能是彼此间的势力之争。宗及被这种谣传困扰,无法承受而遁去。另外还有一说,即利休被处死,还可能殃及妻子宗恩和女儿阿吟,此事定也令宗及深以为苦。蕉庵派人去见宗及,说想与他见一面,才得知宗及真的卧病在床。

如今蕉庵靠着桌子,也不知在写些什么,或许是写信给博多的岛井宗室。宗室已从朝鲜归来。

“父亲,茶屋先生从京城来看您了。”木实在门口禀道,蕉庵头也不回道:“我正在等他,请进来。”

茶屋四郎次郎一进来,蕉庵就摘下眼镜道:“情况如何?”

“听说先生受了风寒,可看起来精神甚好。”

“确实受了风寒。德川大人回江户了吧?”

“是,三月初三离开京城,如今应尚在途中。”

“大人想逃避?”

“是,若关白大人要他出征朝鲜,大人无法拒绝。”

“居士之死让人噤若寒蝉啊!怎办?”

“唉!岛并宗室先生回来了。”

“可是我问不出什么来。”蕉庵说着,伸展一下手脚,递烟给茶屋道,“我这次也无可奈何了,德川大人为了避嫌,不好反对,而前田大人也说不动关白。因此,只好设法说服石田治部少辅去劝关白大人了。”

“治部大人?”

“对!若决定出征,定会令治部大人担任先锋,因此可去说服他不要行此徒劳之事。”

“谁能说服治部大人?”

“能说服他的只有一人,便是淀夫人。”蕉庵目光灼灼,微笑道。

茶屋四郎次郎没有回答。他是不能回答。他最近得许出入淀城,可还未找到能为他接洽此事之人。

“现在淀夫人和谁最亲密?”蕉庵道。

“她身边的人当中,还是飨庭局最得她欢心。”

“除此之外呢?”

“最近频繁奉召的,是小野的阿通夫人。”

“哦,是写净琉璃姬的十二段草子的才女吗?”

“对!对!我有事麻烦先生。”茶屋四郎次郎松了一口气。他这么急速转换话题,一定是对刚才之事不抱太大的希望。

“何事?”

“先生在京城,有无听到利休居士死后的传言?”

“听到很多。由于大纳言大人和参议前田利家大人说情,决定把道安公子安置在细川家,少庵公子安置在蒲生家。”

“还有呢?”

“允许道安公子和少庵公子将来继承利休家业,我正为这个喜讯松了一口气,又传来一个恶讯。”

“恶讯?”

“夫人宗恩恐有后患,将阿吟的两个孩子还给万代屋,并把阿吟藏了起来。关白为此勃然大怒。”

“把阿吟藏了起来?”

“恐是担心关白又来催她去侍奉,才出此下策,这有讽刺关白的意思。因此有人说,关白可能会下诏逮捕宗恩,追查阿吟的下落。”

“哦。”蕉庵微笑拍手,“木实,把你准备好的东西带上来。”

“是,父亲。”蕉庵又微微一笑:“茶屋先生不要吃惊。其实,我有个珍贵的礼物。”

“礼物?”

“马上就知道了。你看,来了。”隔扇拉开,两个女子走进来,一个是木实,端着茶,另一个端着点心。茶屋见了那个端点心的人,不禁大吃一惊——那不是别人,正是他们谈论到的阿吟!

“哈哈,如何?很像阿吟吧?”

“先生是说,她不是?”

“不是!怎会是阿吟?阿吟在利休居士闭门思过时,就已经自杀了。”

“啊,这,这……”

“其父在闭门思过,所以只得在京城秘密埋葬了她。如果关白询问,宗恩夫人会这么说。不过,世上竟有如此相像的人。哈哈哈。”

茶屋目不转睛地看了阿吟好一会儿。蕉庵为此事大笑不已,实在太胆大包天了。万一事情传了出去,该如何是好?利休因为不惧秀吉而丢命,蕉庵也会步其后尘吗?茶屋一想到这些,就全身发冷。

“茶屋先生,这人是我的远亲,叫阿金,是比阿吟更好的一个女子。”

“先生说笑了。”

“不是说笑,不必担心,我活到现在,岂有那般无用?”

“先生……”

“人享有天寿,其间任凭别人怎么攻击暗算,都是有惊无险。阿吟是气数已尽才死的,阿金却还有二十年寿辰。”

“是……是吗?”

“我看得很清楚。她是比关白、比你我都活得长久的女子,放心吧。”

“您刚才说有事?”

“是这样,这个女子的有缘人,现住在加贺,你可否送她到那里?”

“唔,送阿吟……不,阿金?”

“对,你和本阿弥光悦相熟,而光悦又承蒙加贺参议大人的照顾。在前田参议大人的茶室里,有个人叫等伯,你知道吗?”

“嗯。”

“希望光悦把她送到等伯先生处。”

茶屋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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