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川家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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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川家康- 第34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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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氏直!”氏政终于忍不住了,对儿子道,“跟他没什么好说的。这厮定是敌人派来乱我军心的奸细!”

“哦,大人您是这样认为的?”随风又柔和地笑了笑,“那贫僧闭嘴便是。”

“押走!”氏政气得双肩乱颤,喝道,“押下去,把他放了,随他去哪里。”

“等等!”氏直看着随风,犹豫不决道,“他真如父亲所说,是敌人派来的奸细?这个家伙不好对付,放了他,日后必无宁日,不如杀了他!”氏直冷冷地,一直注视着随风的表情。

随风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他一如既往,满面微笑。若他果真是个奸细,实在是个胆大心细、有着铁石意志的僧侣。氏直不寒而栗。

氏政也道:“说起来,他能在我们父子面前如此说话,绝非常人。为日后想,确应杀了他。”

氏直闻言,性急地叫了起来:“源三郎,杀了他!”

“是。”久野源三郎拿着刀,走到院中。随风仍然坐在那里,面带微笑看着这对父子。源三郎走近,嗖地拔出大刀。日头西斛,白刃反射出耀眼的光,照在随风脸上。随风却笑了起来。

“有何好笑?你可有遗言?”氏直觉得全身僵硬,舌头也有些打结。

随风缓缓摇摇头,“没甚好说的。对于丧心病狂之人,讲什么都无用。”源三郎举起刀。

“等等!等一下,源三郎!”氏直急忙喝道,“我来杀他!此处染上血污恐有不吉。把他拖到马场去。我要亲手宰了他!”

随风像是早已料到一般,缓缓站了起来。

“拖走!去马场。”氏直喊道,自己下到院里,“源三郎,你留在父亲身边。”

氏政微微偏着头,却无异议。

氏直走出木门,背后传来父亲对源三郎说话的声音:“左京大夫也变得爽快了呢。”

氏直心道,看来他们真以为我会杀了随风。山中的树叶渐渐变红,氏直一边欣赏美景,一边出了大门,朝开满樱花的马场走去。

押解的步卒停了下来。氏直道:“把绳子解开。捆着杀了他,不算什么荣耀。”

“哈哈。怎么样,明白‘位’的不同了吧?随风还是不会被你杀掉。贫僧虽是一介游僧,口无遮拦,却能看出对方是否有杀气。”

绳子解开以后,随风揉揉手腕,抬头看着氏直。他眼里完全没有恶意,就像孩子般柔和。

“你已看出我把你带到这里,是为了救你?”

随风点点头:“若你真想杀我,我自是败了。我没有害人之心,就不会激起对方的杀气。若非如此,说明我修行不到。”

“……”

“北条大人,昔日贫僧曾被人称为喧哗的随风,因为贫僧所到之处,必定引起喧哗和流血。”

氏直如石像般动也不动,连眼睛都好似忘了眨。

“那个时候,就连街上的行人,都故意挑衅我。去寺庙和大名家,僧兵和侍卫都冲我来……贫僧深以为耻,便重新修行,大人可明白?”

“……”

“如心存斗志,也会激起对方的斗志;如大发脾气,对方也不会冷静,所以必须向对手示好。一旦坦诚相待,对方就不会存有戒心,就能听你说话。这是贫僧花了十五年才悟出的道理,以此无论我如何多嘴,也不会激起入的反感。既然大人特意把贫僧送到这里,贫僧就再告诉大人一事,以表谢意。”随风眯起眼睛,“最近大坂会派使者过来,贫僧甚为了解此人,是个和尚,叫妙音院,跟秀吉交情不浅。”

“大坂会派僧人过来?”

“正是,大概半月之后。”

“这……这事,你怎会知道?”

“贫僧认识他。但这应是最后的使者了。此行会决定到底是征伐小田原,还是与你们和议。”说到这里,随风压低了声音,“贫僧特意到此处,并非受德川之命,但也不能说德川和此事无关。有个叫本阿弥光悦的人,颇敬重德川大人,他为了德川大人,也为了你们,可说是用尽心机。所以,不等他们开口,我就来这里啰嗦了。大人听好,害人之心会引发害人之心,杀气会唤起杀气,斗心会激起斗心。这便是随风反复思量的道理,不会有假。那个叫妙音院的僧人来时,便是最后的机会了。”

氏直全身麻木,连点头都忘了。良久,他抬起手,把正准备离去的随风召了回来。

随风的确没有害人之心,恐怕他的话都是真言。没有人令他这么做,他也不是任何人的探子。他作为一个修习佛法的僧人,不希望世上生起更大的风波,恐是出于对北条家的好意,才来相劝。明白至此,氏直便有更多的事想向这僧人请教。

现在,北条氏最大的靠山乃是家康,氏直对岳父亦心存敬意。而父亲一直认为家康与他处于同等地位,或是忠诚的盟友。但氏直并不这么认为。德川氏和北条氏的关系,与督姬刚嫁过来时已大不相同。如今秀吉已平定了九州,在聚乐第宴请天皇,和妹婿家康公交情深厚。他们的官位也有了差异。家康是从二品权大纳言,兼任左近卫大将,补左马寮御监;而身为北条家督的氏直,不过是从四品左京大夫,父亲也不过尔尔。

“大人还有何事?”随风回来。氏直迎了上去,吩咐下人“拿杌子来”。

“随风大师,您先坐下。”

“不敢当。大人不怪我多嘴,还以礼相待,实感激不尽。”

“大师,您刚才说过,您来这里和德川大人并非全无干系。”

随风重重点了点头,“说起来,和关白也并非全无干系。”

“和关白有些瓜葛?”

“正是。不必说德川大人了。大人和令尊都误认关白为仇敌。实际上,关白对北条氏毫无憎恨之意。”

“啊?”

“在世上,若心有疑虑,就会把人视为仇敌。人会因此怀疑忠诚的重臣、放逐贤惠的妻子。这种念头一旦危及一国一家,就会导致败亡。这种人会把所有人都想象为敌人,最后四面树敌。现在北条氏就有此象。请大人静下心来好好想一想,一旦产生这种妄念,就会采取攻势,从而导致灭亡。采取守势之人从不会灭亡。”

氏直静静坐着,透过樱树叶的缝隙看着澄澈高远的秋空,四周不可思议地安静。再看随风,他已经呼呼打起了瞌睡。这个和尚不简单!和尚心中无敌,安心地坐在阳光里,睡着了。

有史以来,的确无人因采取守势而灭亡。失败的都是些不能审察时势,自取灭亡之人。武田胜赖倘若不是为了收复失地而去长筱,不会灭亡;今川义元也是因为想进京,身死田乐洼。想到这些,氏直心中生出疑问:北条到底为了什么和关白打仗?如应秀吉之召进京,齐心协力平定天下,就不会有类似上野的奈胡桃城之争了。这么说,北条氏可能产生了妄念,走上了毫无意义的毁灭之路?

“随风大师。”氏直小声呼唤道。随风睁开细长的眼睛,听氏直道:“家父担心进京会被秀吉谋害,或被更换领地。您认为这些也是妄念?”

但随风没有回答,他似在听,又似未闻。

“大师认为我也有妄念?”

“……”

“大师说如果开战,德川不会站在我们一边?”

“……”

“您也说过‘位’的不同。那么现在只有一条路了:是通过德川大人,要求尽早进京呢;还是等关白的使者到来,告诉他我们已无意征战?”

“大人。”

“大师在听吗?”

“真是失礼。不由得睡着了,贫僧太累了。”

“真羡慕大师,这样简直就像置身于极乐净土一般。”

“贫僧也该告辞了。从这里去早川口泡泡温泉,明日去箱根拜权现,再去骏府。”

氏直看到他已无意多言,便朝押解随风来这里的步卒使了个眼色,“大师且放心去吧。”

“多谢大人!这样贫僧的一个心愿也就了了。下面就看大人父子的器量了。”随风伸了一个懒腰,挺了挺脊背,露出笑容,“随风无敌人,因为他总是以心换心。”

“随心随缘吧。”氏直道。

“好。我会把大人这句话原封不动告诉德川大人,便也是为了北条氏!”随风说罢,走了开去,刚才给他解开绳子的两个步卒跟了上去。氏直目不转睛目送着他们。

第七章 吉继碰壁

天正十七年,小田原北条氏直和太政大臣丰臣秀吉的使者,一前一后来到了骏府的德川家康处。氏直派的使者乃是小田原老臣松田尾张守宪秀。宪秀来到家康面前,试探道:“我家主公说,若大人答应斡旋,他愿意考虑进京。”

家康看着庭院中的冰柱,“唉,他若能早两个月这么说,多好。”北条氏已经错失良机。丰臣秀吉在九月初决意要讨伐北条。今夏,他派上杉景胜和佐竹义重讨伐伊达政宗,就孕育此意。对秀吉来说,日本国太过狭窄了,没有足够的土地分封给功臣们。无可奈何之际,他就会心生战意,以得到更多土地。九月初,常陆下妻城主多贺重经、下馆城主水谷胜俊等遣人给秀吉送信:“请大人务必东征。”

“这可如何是好?听到大人的意见,鄙人已经禀报了主公。”松田宪秀道。

家康叹道:“九月初,关白大人就已决意东征。”

“这,鄙人也听说了……”

“他说再也不会宽宥北条,把各位大名的夫人都召到了京都。你大概也知,我的夫人也已被送到聚乐第。”

“知。可是,还有交涉的余地吗?”

“没错,并非全无希望。我没有别的意思,你能否做主让北条氏立刻进京。”

“关于此事,北条内部见解尚未一致。”

“我知。关白似已下定了决心,已派人到尾张、三河、骏府一带采购粮草了。”

“唉,一旦开战……”

“没人能看透关白。不过,他让我不要再试图从中斡旋。”

“大人的意思,是关白决意出兵,无可更改了?”

家康不语。他无法说秀吉想占领关八州,以重新分配各大名的领地。

“总之,我实在无可奈何。不过北条氏还不致坐以待毙。你们这些老臣们好好商议商议吧。”

宪秀回去的第二日,秀吉的使者大谷吉继便从京城赶到了骏府。大谷吉继有着女人般的肌肤,白皙透明得有些吓人。他眼珠似是金色的,骨碌碌直转,对家康道:“大纳言大人,关白大人决意了。”

“哦?决意什么?”

“当然是讨伐北条。大人也当知,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家康避开大谷吉继的视线。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吉继淡淡笑了笑。他以为家康不仅早就知此事,内心也赞成,“总之尽快为好。不然伊达和佐竹,都会和北条勾结起来。”

“也不无可能。”

“关白已经在京中的三条架设大石桥。接下来,”吉继看了看家康,继续道,“关白希望大人今后断绝和北条的往来,火速进京。”

“这是当然。”

“不知大人准备何日进京?”

“这……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十二月初吧。”

“斯时会带着长松丸……哦,不,秀忠公子一起进京吗?”

“哦?”家康好像吃了一惊,屏住呼吸道,“大人是这么说的?”

“不,大人未这样说。”

“哦。”

“是聚乐第的夫人说:若大人进京,请务必携秀忠公子同往。”对方没有说“人质”,而是以朝日夫人的名义提出此事,确是一个不错的借口。家康缓缓摇了摇头。

“大人是说……不行?”

“恐怕不行。”

“为何?”

“是当同赴京城,但骏府总得有人留守。而且我打算在进京期间,让秀忠参与军政大事。待我回来之后,再让他上京。请你转告夫人:战事迫在眉睫,凡事还须小心为是。”

大谷吉继“嗯”了一声,看着家康。秀吉这位手下似又自以为领会了家康之意。“在下无话可说了,只管把大人的话转达关白……不,向夫人复命。”

“大谷大人,舍丸公子身体可好?”

“这……”吉继像换了个人似的,轻松地探身道,“公子实在很可爱。大人有空就请到淀城去瞧瞧吧。”

家康想从吉继口中打探在大坂的秀吉、茶茶姬及孩子的事。茶茶姬被召到京城未久便怀孕,秀吉立刻为母子二人修了淀城。曾被秀吉称为淀人或淀妻的茶茶姬,现被人尊为淀夫人。淀夫人在今年五月二十七生得一个男婴,名日鹤松丸,又曰舍丸,意为已舍弃了一次,希望平平安安长大成人。总之,秀吉在五十四岁时,意外做了父亲。

秀吉逢人便道:“我亦做爹了!像是回到了年轻时,我要为日本做一件大事。”他忌惮正室,却得空就跑去淀城哄鹤松,“此子一定要由大坂城的北政所亲自抚养。但是……她没有奶水啊。”

秀吉在五十四岁时当上了父亲——这件不同寻常之事,会使这位英雄给天下带来怎样的变化呢?有人说,他会在人情世故方面大为改观,有人不以为然。不过他的确似乎恢复了年轻的霸气,经常斥责近侍。看他的样子,说不定真要打到大明国及天竺。现在的秀吉似乎返老还童了,其锋芒无人能敌。

对此,家康有自己的想法,他觉秀吉身上可能会发生什么变化。因此,他想听听在秀吉的幕僚中有秀才之称的大谷吉继的看法。

吉继似乎对这个话题兴趣颇浓,他探身向前,压低声音道:“在淀城,就连侍女和乳母都被支得远远的,就只有他们三口……连睡觉都在一起,就像贫贱之家的夫妻一样。大人还真是变年轻了,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年轻的侍卫们都提心吊胆。”

“哦。”家康眯起眼睛笑了。可他想问的并不是秀吉一家人如何亲密,而是得子一事对其日常生活造成的影响,“那么,当前舍丸公子一时不会去大坂了?”

“关白似想在明岁夏日……”

“明岁夏日……就是要公子过完周岁生日了?”

吉继朗声笑了,“主公是个明白人,那时他正在小田原阵中……把公子送到大坂的北政所处,然后把淀夫人接到阵中……这样,双方都不会有怨言……关白不愧一代英豪啊。”

家康的笑容骤然僵硬了起来。此战将决定小田原的兴亡,但对于秀吉,只是借此把鹤松丸从好胜的生母那里,送到同样好胜的北政所处,以避免内庭纠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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