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川家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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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川家康- 第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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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否应该让他卷进这场阴谋当中呢?正想着,门口传来了马蹄声。肯定是弥九郎俊胜从那古野回来了。若是他早回来半个时辰,於大便没有机会和信近说话。她松了一口气,收拾好手中的针线,坐到镜子前,整理头发。

在这里,外庭与内庭有别。於大梳完头,来到和外庭只有一廊之隔的内庭门口,跪在隔扇后面,等着丈夫归来。

弥九郎俊胜此时在前庭召集了家臣,大声宣布:“马上就要开战了。”严肃的声音中,多了几分急躁。他大概挺直了腰板,怒眼圆睁。“先前攻打美浓,弹正信秀大人未能大获全胜。听说松平人竟因此不自量力,试图攻打安祥城。”俊胜哈哈大笑起来,“当然,这于我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织田行动迅速,说不定马上会下令攻打冈崎,你们要尽快作好准备。”

“遵命!那么今岁年赋该如何征收呢?”

“告诉老百姓,男女老幼一起出动收割庄稼。一旦战端开启,田地被交战双方践踏,损失会比提前收割大得多。另,让十五岁以上、三十岁以下的男丁全副武装,随时待命。”

“十五岁以上,三十岁以下?”

“是,这些人上了战场,剩下的人也不能放松。田里的收成关系到一年的生计,收割一事不可大意。”

“遵命!”

有人奉上了茶水。

“不用,我到内庭去喝。还有,准备四十匹驮运军备的战马。”

於大在门口静静地等待着。她听到丈夫的脚步声,轻轻打开了隔扇。

“恭迎大人。”她伸手接过丈夫的刀。

“於大,辛苦你了。”俊胜对於大格外好。他的声音和刚才在外庭时截然不同。一股干草和汗水混杂的气味直扑於大的鼻孔,她静静地跟在他身后。

“今日天气很好。”来到卧房,俊胜瞅了瞅外面,盘腿坐下。“今年是难得一遇的丰收年,若是再晴上几天,百姓们该欣喜若狂了……这时候开战,真是没有同情心。”俊胜咬牙切齿骂道,“这个浑蛋!”

於大知道,他骂的是她前夫松平广忠。还未等到收割完毕,广忠便迫不及待地要发动战争。於大战战兢兢把刀挂在刀架上,静静来到丈夫跟前。

“於大。”

“嗯。”

“我马上就能替你报仇雪恨了。这个不自量力的广忠,竟妄图攻打安祥城!我得给他们点颜色瞧瞧。”

於大低头不语。俊胜单纯地以为她被冈崎赶了出来,便理所当然会怨恨广忠。於大为丈夫感到悲哀。

“安祥城原本是松平先祖所修,他们要夺回,亦合情合理,但就凭现在的松平氏……”俊胜拿起侍女递过来的湿毛巾,擦拭着脖子和脸上的汗水。“他们也不想想,自己有无能力夺回城池。但不管怎么说,这次都能给你出口气。织田弹正是何等人,他怎么会轻易放弃赐给儿子的城池!冈崎城主注定失败,实在是自作自受。”

於大努力保持着镇定,接过侍女端过来的茶,递给丈夫,“您先喝点茶吧。”

“好。我一直忍住饥渴,就是为了来这里品尝甘露。”

“再来一杯?”

“好,真香!”俊胜饮过两杯,温柔地看着妻子。“要打仗了。”他小声说道,“只要古渡一声令下,我们马上会奔赴战场。你明白吗?”

“是。”

“做好心理准备了吗?”

“当然。妾身是武士的妻子。”

“哈哈……这话我本不该问,是我不好。水野下野守大人的妹妹,见识自然不会差。这次我要替你报仇了。脱去铠甲,我也只是一介凡夫俗子,并非好战之人。但生于乱世,出征不可避免。希望你能够明白。”

闻着丈夫身上的汗味,於大感到悲哀。丈夫俊胜虽说不上十分勇猛、豁达,却是一个诚实正直之人。於大原本以为,既然决定嫁过来,就得努力回报丈夫的真诚,但不知为何,她至今依然无法习惯和他在一起的生活。最让於大感到痛苦的,是夜晚。每晚於大都会和俊胜温存,但一旦入睡,梦境中便会出现广忠。躺在现在的丈夫身边,心却仍旧牵挂着前夫。对于一个女人来说,再婚是一件十分可悲的事。每当午夜梦回,她都会泪湿枕衾。

“你出身比我高贵得多。”

“大人莫要这样说。”

“不,我只是经常想,我不能怠慢你,仅此而已。”

“嗯。”

“可是我还有一件憾事。”

“何事?大人请吩咐。”

“你我尚无子嗣……仅此事令人遗憾。”於大低下头。

“我说的可对?”

“嗯……是。”

“嗨,瞧我,净扯些闲事。别担心,我天生好运,战阵之上自有福泽。你好生在家待着,为我祈祷吧。”

“是。”

於大再次为自己的不真诚而感到心痛。迄今为止,於大既没有为俊胜祈祷过,也没有想过为他生孩子。而在冈崎时,她甚至用冷水泼身,为竹千代祈祷。

“为了你,我一定要立下战功。刈谷的女婿,可不能是凡庸之辈。对了……”

俊胜看了看隔壁的房间,问道,“泡饭还没做好吗?我还未用早饭呢。”

於大如梦初醒,慌忙起身。光想着自己的事情,已经完全忘记了俊胜,於大甚至开始痛恨自己。可是一旦心中有事,举手投足也就少了些自然。於大在吩咐下人准备饭菜时,仍然在不断思考,应该如何将改名竹之内久六的信近引荐给俊胜。

这里饭菜简朴,和冈崎城完全不同。现在只有一条干鳁鱼和一点咸菜,甚至连汤都没有。米饭也是用糙米做的。俊胜端起米饭,浇上一点白开水,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饭菜一向是下人准备,从来不需於大动手。在武士家中,夫人有夫人的地位。吃完米饭,俊胜将剩下的菜汁倒进碗里喝下。

“您觉得熊邸的主人波太郎怎么样?”於大开始拐弯抹角地打探丈夫对波太郎的印象。

“哦,熊邸的……那人可非同一般。他不仅和熊村有联系,而且还控制着从难波到坍港的海盗。虽然在陆地上没什么实力,一旦……”俊胜说到这里,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拍了拍自己的膝盖。

侍女正在收拾碗碟。俊胜一直沉默不语。等侍女走出去之后,俊胜方才看了看四周,道:“这里没有其他人了吧?”

“是。”於大起身看了看院子里。

“他其实暗中为织田家出谋划策。”

“啊?”

“弹正大人之所以经常让吉法师公子前往熊邸,就是这个原因。他主张勤王……”

“勤王?”

“他认为,京城足利氏气数已尽。足利氏拥立北朝,与南朝相争,导致天下大乱,这正是上天给他们的惩罚。因此,要想得民心,首先必须勤王。只有拥立天皇,才能战无不胜。你明白吗?”

看到丈夫突然变得严肃起来,於大用试探的语气问道:“拥立天皇才能战无不胜是何意?”她往前近了一步,一脸认真。

俊胜看着於大微微泛红的脸庞,心里感叹道:“真美!”他显然有几分得意。自从於大嫁过来,她的眼睛第一次焕发出这种美丽的光彩。

“平氏亡则源氏兴,有夜晚便会有黎明,这是尽人皆知的道理。对天皇挥戈相向的足利氏已经走向穷途末路,而勤王之人则刚刚迎来黎明。你也应该知道,弹正信秀大人特意给天皇送去了大量资财,还直接上书,表明忠心。热田的神宫和伊势的大神官也得到了信秀大人的大量施舍。这一切都是熊邸的波太郎在背后策划的,你明白吗?”

於大并不十分明白,这施舍怎能消灭将军?“是祈祷,还是出于信仰?”

俊胜微微一笑,继续道:“都不是,这就是谋略。不,或许应该说二者皆是,所以才被称为政事。换言之,这便是一面旗帜。世间之所以征战不休,就是因为忽视了神灵和天皇的存在。跟着我!与我一起敬奉神灵和天皇,才能结束乱世,走向太乎!只有喊出这样的口号与敌军作战,才能顺应民心,取得胜利。还有……”俊胜见於大的表情越发认真起来,挺直了腰板,问道:“你听说过火枪吗?”

“不曾听说过。”

“不错。刚听说时,我也大吃一惊。”

“那……是什么东西?”

“哪里,是武器!武器!是天下最恐怖的武器。弓箭之类根本无法和它相比。用这种武器时,一声响,还未明白过来,人已经死了。简直难以置信,声音便可以杀人……真是一种可怕的武器。就是波太郎从坍港一带把这种武器弄到手,并送给了弹正大人。弹正大人是使用这种武器的好手。我绝没说谎。吉法师公子也已暗中学会了使用。波太郎将其送给织田氏,就是想让他们用火枪和‘勤王’拯救水深火热中的苍生。”

这些话过于陌生,於大并不明白。但是,她能够从丈夫的话中听出,他甚是信任波太郎,甚至带着几分畏惧,“这么说来,熊邸的波太郎就绝非寻常之人?”

“知天地运数,非池中之物!”

“他向我们推荐了一个人。他……”於大放下心来,拿出书函。

俊胜疑惑地打开信,一连读了好几遍,方才道:“人呢?”

“在与助房里候着呢。”

“哦。”俊胜沉吟了半晌,方道,“先见见再说。”他的脸色突然黯淡下来。见到久六之前,他一直面带疑惑。

“咦?”当久六抬起头来,俊胜小心翼翼问道,“我们在古渡城中见过?”

“不,小人从未去过那里。”

“哦?我已看了荐书。波太郎和我交情非浅。但我仍有一事不明。”

於大吃了一惊,久六也呆在了院子里。

“若是熊邸的主人推荐,你完全可以到古渡城或者那古野当差,没必要来投奔我这个小城之主。为何会选择敝处?”

“这……小人也不知。”

“也不知?”

“是。小人只是想在武士家当差而已。”

“这么说来,是波太郎让你到我这里来的?”

“是。先生说大人能力非凡,定能出人头地,还说您一定能够用心调教我,并且让我对您要忠心不二。”

“哦,可是我们确实在哪里见过。你难道一点都不记得吗?”

“可能是大人记错了。”

俊胜疑惑地回头对於大道:“夫人,你看呢?”

“大概是因为他和某个人很像吧。我始见到他,也吃了一惊呢。”

“你也觉得在哪里见过吗?”

“是啊,当时竟惊得说不出话来。”

“像谁?”於大微微一笑:“像我的兄长。”

“噢!”

俊胜拍了拍膝盖,“对,听你这么一说,倒真和刈谷的下野守大人有几分相像。难怪我老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他可是刈谷的城主啊,这二人怎会扯到一起?好,你留下,莫要忘记熊邸的主人对你说过的话。”

“是,小人定然铭记在心。”

“好了,你且回房待命。以后,你就跟随平野久藏了。”

“谢大人!”久六很快退了下去。

俊胜紧紧盯着久六的背影,口中道:“夫人。”

“嗯。”

“对此人不可掉以轻心。”

“有可疑之处吗?”

俊胜的表情变得柔和起来,说道:“说不定是弹正大人怀疑你而派来的人,因为你把孩子留在了冈崎。但你不用担心,我理解你。”於大松了一口气,开始在心中为善良的丈夫默默祈祷。

第二十五章 莽战安祥城

天正十四年,秋,冈崎。

庭院里点起了火把。东方的天空渐渐发白,火焰已经不如先前猛烈。部将们坐在灯光下,影子在墙壁上摇曳,处处流露出凄惨的气氛。

松平广忠坐在中间,右手是阿部大藏和其弟四郎兵卫,左手是酒井雅乐助和石川安艺。另外还有松平外记、大久保兄弟、本多平八郎、阿部四郎五郎,他们围坐在一起。人人全副武装,个个表情严肃。

“把竹千代带来。”广忠吩咐道。他面无表情,头盔下,苍白的额头反射着灯光,为全副武装的他增添了几分哀愁,甚至让人想起了女孩节的玩偶。

广忠的姑母随念院应声进来,抱着竹千代来到他面前。

“爹爹啊——”竹千代还在牙牙学语,他微笑着朝父亲伸出了双手。广忠目不转睛地看着胖啷嘟的儿子。竹千代在随念院怀里不断挣扎,想要到父亲那边去。

随念院知道孩子的意思,对广忠道:“大人抱一下?”她将孩子递过来,但广忠没有伸出手。他轻轻地摇了摇头,依然注视着竹千代。

“他就交给你了。”广忠轻声说道。随念院点点头。

阿部大藏和酒井雅乐助扭开头,有所不忍。本多平八郎往院子里看了看,道:“马上就到寅时四刻了。”

侍从端上了酒和胜栗。随念院抱着竹千代走到广忠身后,哄着喧闹不止的孩子。

广忠端起素陶的酒杯,饮了一口,遵给众人。大家都没说话,但也没有悲壮之感,气氛反而比广忠注视着竹千代时轻松多了。

“让我们大干一场吧。”大久保甚四郎将杯子递给本多平八郎。

“好!”平八郎穿着一身崭新的铠甲,呵呵一笑。

战马已经被牵到庭院里,突然间嘶鸣起来。杯子又被传回到广忠手里。“各位都准备好了吗?”他立起身,猛地将素陶酒杯摔了个粉碎。

“噢!——噢!——噢!——”众人举起大刀,齐声呐喊。由阿部四郎五郎打头,大家到了院中。空气里的散漫气氛,和庄严的出征仪式很不相称。独眼八弥将马牵到了广忠跟前。

“爹……爹……啊……”身后又传来竹千代的声音……

天色未明,冈崎人便出发了。根据昨天的情报,织田信秀的援军还没到达安祥城。守城兵士约有六百。八弥一边拍打着被露水打湿的小草,一边想,敌人恐还不知这次奇袭,如此便可直取敌人大将。

天还未大亮。足轻武士肩扛着扇形马印,艰难地跟了上来。马背上的广忠出了冈崎城后,仍然很少开口。他不会天真地以为敌人不知道此次袭击。他很清楚织田信秀的手腕是何等高超狠辣。出城之前,一种沉重的不安便始终缠绕着他。不得不承认,这其实是一次冒险。老臣们也都不赞成此次行动。但广忠知道自己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坏,他无法再静心等待了。毕竟安祥城是松平家祖业,一直到广忠的祖父,也一直是松平人的根据地。但偏偏到广忠时,城池被敌人夺走,如果不夺回来便死去,他实无颜去见亡父。

大概是肺病的原因,自从於大离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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