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记得!”
二姐有些自豪地扬着脖子。
“我偷看了她的病例,你猜怎么着?”
二姐故作神秘地凑上来。
不用猜,单凭二姐这副表情,江河就知道了其中的故事。但凡中国人传扬什么桃色新闻,花边事件的时候,脸上都是这么一种表情。
果不其然,二姐证实了江河的猜想,说是三姐那年在妈妈的陪同下跑去打了胎,而且因为乱交染上了严重的妇科病,以至于最终无法生育。
对于二姐出于婚房无着而衍生出的激愤,江河倒是可以理解,但对于如此刻毒的关于三姐的传闻,他却无论如何也不肯相信,尽管事实上至今三姐也没有生养。
三姐高中毕业的时候出人意料地考上了大学,大学里学的是饭店管理,自从初中三年级闹出那件惊人的事情之后,三姐倒是收敛了很多,有时候江河在三姐阴郁着脸对了窗很冷峻地思考着什么的时候,虽然那时还没有“酷”这个词,三姐的神情还是让江河觉得挺深沉,挺动人。三姐顺利地读完了大学,分配到一家四星饭店工作,从前台接待做起,最终升任了酒店娱乐城的经理,后来她们的酒店评上了五星,生意越发红火,三姐的地位也就一天天显赫起来,渐渐的父母把她年幼无知时做过的荒唐事全都遗忘了,二姐也再不敢当面指责她让她在结婚好几年之后都只能和父母挤在一间屋子里,中间挂个布帘,遮挡住了父母的视线,却遮挡不住他们的耳朵,害得二姐夫后来几乎得了阳痿。
正当全家都以为三姐从此是按部就班,踏踏实实地做人,勤勤恳恳地工作,真正如同当年父母希望的那样,成为这个家庭的骄傲的时候,不安份的三姐有闹出了新花样儿来。
4
江河五点钟和三姐夫潘卫国在农业部附近一家小饭馆碰头的时候,街上的天已经完全黑了。
小饭馆里热气腾腾的,窗户玻璃上凝着厚厚的一层水雾,让人忘了街上飘扬的沙和凛凛的冷。
三姐夫潘卫国在江河预先占据的一张靠近角落的小桌边坐下来,看看桌上摆开的四样凉菜和一瓶还没开盖的“二锅头”,抻着脖子咽了口吐沫。
“在家,你姐可不让我喝白的。”
潘卫国在小舅子对面坐下后伸手抓过酒瓶,旋开了盖子,给江河和自己面前的杯子里都斟满了酒,放下瓶子,举起杯子对江河示意了一下,“呲喽”一口,喝了小半杯,然后夹了块儿“香糟猪手”扔到嘴里,含含混混地嚼了起来。
“找我什么事儿?”
潘卫国把啃光了皮肉的猪蹄的骨头吐出来的时候,好像定住了神,这才看看专著地望着自己的小舅子,开口问。
江河望着眼前这个怎么看都寻找不到当年潇洒倜傥的影子的三姐夫,心里忽然觉得大约三姐对于姐夫的背叛也有一定的道理。
三姐夫潘卫国当年可也算得上是个人物了,一九七六年“四五”运动时,他才十七岁,就因为在天安门广场散发所谓的反革命传单被清场的工人纠察队一阵乱棍打得昏死过去,醒来的时候人已经被关在北京著名的“炮局”里面了。潘卫国当初藉着一腔热血,反对禁锢民主的当权势力的时候,既没想到会身陷囹圄,也没想到因祸得福,不经意间为自己在一个女孩子心中埋下了一颗爱情的种子。
“四五”运动平反之后,潘卫国也获得了自由,被安排到当时很令人羡慕的首钢工作,那时江河的三姐已经开始上高中了,一次学校请来包括潘卫国在内的几个“四五”运动的英雄作报告,台上潘卫国声情并茂的演讲深深地打动了江河的三姐,从此她竟然暗恋上了这个英俊潇洒的青年英雄。三姐大学毕业后进了饭店工作,那时候潘卫国也调离了首钢,到北京市的一个局当了一名普通的干部,一次全市旅游定点饭店大检查的机会,潘卫国代表他所在的那个局参加了检查组,三姐由此和这位萦绕在她心间多年的英雄正式认识了。
“你三姐不象一般的女孩子那样做作,她可是想的到就做的到。”
潘卫国和三姐订婚的时候,大约是高兴得过了头,对他未来的小舅子大侃起了他和三姐的恋爱经过。
三姐终于得到了圆满自己多年的暗恋的机会,自然不肯轻易放过。那时候潘卫国已经有了女朋友,据说是当年和他一块在广场上出生入死的战友,虽说那女孩比他大上几岁,两人却也情投意合,恩爱非常。三姐却不理会那些,从小养成的很具侵略性的性格让她永远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于是展开了对潘卫国一轮又一轮的进攻,终于在一个风高月黑之夜,把潘卫国灌醉在酒桌上,然后连拉带拽地把他弄回了她的单身宿舍。潘卫国一觉醒过来的时候,生米已经做成了熟饭,望着洁白的床单是一滩殷红的血,这个当年的英雄傻了眼,没办法,只得硬着头皮去向女朋友请罪,在获得了对方恩赐的一记耳光后,算是了结了他们之间的一段情缘,死心塌地地任凭三姐摆布了。当然,关于如何被江河的三姐灌醉,又如何弄了那一床单的血,潘卫国是没有对江河坦白的,他只是五体投地地在江河面前佩服着他未来的老婆,江河的三姐。
接下来,老大不小的两个年轻人就在双方父母的督促下结了婚,在潘卫国他们单位分配给他的两居室里建立起了他们自己的爱的小巢。二姐在不时地发几句有关三姐初中三年级时如何行为不检点,致使自己结婚多年没有婚房的牢骚之后,终于理所当然地占据了原先三姐和四姐合住的那间小屋,和二姐夫尽情地开始他们甜蜜幸福的夫妻生活,并且旋即昭彰地挺起了骄傲的肚子,那时候四姐正在国外参加培训呢。
三姐结婚的时候,江河作为娘家送亲的主宾出席了他们的婚礼,婚礼上一对新人很是得到了各方人士的赞美,那时候潘卫国浑身上下透着那么的帅气,光彩动人,把身边的新娘的风头都抢去了不少,江河只看到三姐那满眼的骄傲和自豪。
今天当面对着人到中年,却已风光不再的潘卫国,江河禁不住感慨万千,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潘卫国会变得如此的萎靡和落拓。
第四章
1
萧唯在调到销售部半年之后,因为业绩突出,被老板破格提拔做了销售部的办公软件销售主管。
比起公司里其他的主管和经理们,萧唯的资历无疑是最浅的。被萧唯顶掉的原先的主管在向老板提出辞职申请的时候,老实不客气地指责老板任人唯亲。
“还不因为你们都是上海人?”
闹得老板大发雷霆,实在他是背了黑锅的。
萧唯能有今天的成就和地位,完完全全是靠她自己的努力得来的。
“看不出,你媳妇儿还是个人才哪!”
柳林科长在萧唯的老板致电给他,表示对他推荐人才的感激之后,立刻给江河报喜。
“当初我只觉得萧唯搞软件开发不行,没想到她做销售倒是一把好手!”
柳林算是自我检讨过了,江河觉得当了领导的人自我批评都做得这么不露声色,真不是他们这些平头百姓能够比拟的。
萧唯那天下班回家的时候,江河热烈地拉了她跑到王府井的马克西姆西餐厅,享受了一顿浪漫的烛光晚餐。
“I服了U!”
江河套着时下的流行,也给萧唯来了个不露声色的道歉。
萧唯上午和东城区政府的一个局机关签订了一份计算机统计系统开发的委托协议,然后跑去向老板报喜,把个老板高兴得当场就通知人事部,今年的公司“杰出员工大奖”非萧唯莫属。
从老板办公室出来,萧唯和销售部的经理打了个招呼,独自跑到中关村的肯德基餐厅,好好地奖赏一下自己,也放松一下最近十分紧张的身心。
初到北京的时候,对于自幼生长在上海的萧唯,这座历史悠久的文化名城让她深深地沉醉了,那时候江河整天带着她满北京城地逛,玩遍了北京的名胜古迹,站在长城上她纵情地欢呼,手舞足蹈地自诩为“好汉”,江河笑得前仰后合,说她最多也就是“好女”,因为他可不能把一个大男人娶回家去做老婆,闹得萧唯在烽火台上转着圈地追打他;江河还带她去爬香山,在“鬼见愁”上,萧唯崴了脚,江河捧着她的脚腕子揉了好半天,让她感到甜丝丝的,心里充满了幸福,当江河发现她的脚其实早就没事了的时候,她还娇嗔地不依不饶,最后是江河背着她走了一百多米,看着他的发际和脖梗子浸出汗来,她才心满意足地蹦下地来,雀跃着自己往山下跑去。那时候真是无忧无虑,刚刚脱离了父母的禁锢,冲出了那单调的天地和循规蹈矩的生活,萧唯和江河忽然发现这个崭新的,完全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浪漫的世界,充满诱惑地展示在他们面前,斑斓着无限的炫目的情怀和色彩,迷离了他们的眼睛,陶醉了两颗年轻的心。
“真希望我们能永远这样。”
晚上,萧唯偎依在江河的怀里,两个刚刚撞击过生命的激情的恋人,在喘息渐渐平复的时候,回味着,眷恋着。
“我要你一直这样呵护我,直到我们变老,如果我死了,我也一定要死在你的怀抱中。”
萧唯呢喃着,把自己的希望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为什么你要先死呢?”
江河吻着她的眼睛。
“因为我忍受不了失去你的悲伤。”
萧唯的眼里忽然闪过一阵忧郁。
“你知道吗?当初我父母执意要将我们拆散的时候,我真的想到过死,我想过去跳黄浦江,也偷偷地积攒过安眠药,但一想到我就这么一个人孤独地死去,没有你温暖的怀抱,没有你急切的呼唤,即使我死了,也死得那样的冷清,那样的寂寞,在另一个世界里,还要被无尽的思念折磨着,我就怕了,我想,就算是要死,我也至少要幸福地死,快乐地死,不能带着一份永远的遗憾,凄凉地离开这个世界,离开我爱的人。……”
江河的一滴热热的泪滴在了她的额上,然后他疯狂地拥着她,亲吻遍了她脸上每一处。
“不许胡说!”
江河的声音有些发颤。
“我要你永远地活着,和我一起享受我们刚刚才开始的幸福。”
2
萧唯给自己要了一个冰淇淋,一杯可乐和一份薯条,慢慢地吃着,顺手翻开刚才从公司出来时在街边报亭买的几本时尚杂志和报纸。
萧唯现在已经完全适应了北京的生活。母亲当初在堆砌出无数条阻止萧唯远嫁的理由的时候,曾经危言耸听地说,象她这样的上海小姐,在北京简直无法生活下去,把个首都描绘得异常落后,似乎那不但不是一个现代化的都市,简直就是非洲沙漠中一座充满着原始、野蛮气息的部落所在。
“告诉侬,北京没有蔬菜,一年到头吃的全都是洋山芋和臭萝卜,而且没有米,天天吃馒头,干干的,会噎死人的!”
母亲满脸痛苦地说,然后把上海的矮脚青菜、鸡毛菜一类的狠狠地夸赞了一番,说得萧唯嘴唇发干,喉咙发涩,却最终还是把头一扬,坚决地让母亲歇斯底里地跳。
“侬要是去了,用不了几天就会变成个黄脸婆,到时候看看那个江河还要不要侬!”
萧唯承认,在母亲所有对自己的威胁和恐吓中,只有这一点最让她感到惧怕和担忧。她不是怕自己真的变成个“黄脸婆”,她只是担心江河会不会真象母亲所说,有一天会忽然不要自己了,那是比一切苦难都更痛苦,更恐怖,更能令她心碎的。
“你不会吧?”
在小心翼翼地转述了母亲的威胁后,她的眼中流露着伤感和乞求地问他。
“傻丫头,怎么会呢!”
江河毕竟是个男人,虽说搞艺术的男人的心思要细致一些,但他毕竟还是个男人,男人总免不了粗枝大叶的性格。
望着江河那一脸的不以为然,萧唯不知道自己应该感到放心,还是更加的担忧了。
“就算我变成‘黄脸婆’,你也不会嫌弃我吧?”
萧唯忍不住还要追问。
江河让她纠缠得没办法,抓过她的手放在嘴里咬了一口。
“疼吗?”
“疼!”
萧唯呲着牙,吸溜了一口凉气。
“那说明你还是清醒的,”
江河抚摸着她印了两行牙印的手。
“那你听好了,无论你变成‘黄脸婆’,还是‘丑八怪’,只要你不背叛我,我就会一生一世的爱你,呵护你,陪伴着你,直到永远,永远!”
萧唯现在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女孩子,不,现在她应该是女人了。
和江河回到北京不久之后,他们要去登记结婚了。
“我先一个人去街道办事处看看。”
江河对萧唯说。
“为什么?”
萧唯不明白。
“你不知道,街道民政科办理结婚登记手续是有时间限制的,一个星期好像只有两个下午是办结婚,另外的时间要么不办公,要么就是办离婚的。”
萧唯被江河的周到感动得鼻子酸酸的,是啊,要是稀里糊涂地跑了去,正赶上人家是办理离婚手续的时间,那多晦气呀!
“你真好!”
萧唯搂着爱人的脖子,甜蜜得不成。
“要不是我老娘曾经是街道干部,我也不知道这些。”
江河说完就去了街道办事处。
隔天的下午,萧唯怀里揣着从上海家里偷出来的户口本,坐在江河的自行车后座上,倚靠在他坚实的腰背上,去完美他们这段坎坷无限的恋爱。
街角处,一个交通警伸出戴了雪白的手套的手,把这对幸福的人拦下来,江河机智地把结婚介绍信给他看,警察笑了,望着两张通红的年轻的脸,挥挥手。
“快去吧,我没看见你骑车带人。”
江河给警察敬了个礼,萧唯把一大把喜糖塞进警察的衣袋,在警察无可奈何的笑容中,江河载着萧唯飞快地骑远了。
“我还以为他会罚我们。”
萧唯剥了一粒奶糖在自行车后座上欠了身子,摸索着塞进骑着车江河的嘴里。
“谁看到这么甜蜜的一对新人,也不忍心扫兴的!”
江河从嘴里甜到了心里。
从街道办事处出来,江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