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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河约萧唯下班后一道回浦西的那天,萧唯下午早早地找个机会离开了公司,象是一只逃脱猎人追捕的野兔一样,仓皇地逃回了家。
不是萧唯对江河的相约有什么抵触,更不是她对他这个人有什么反感,而恰恰相反,她既对他的满怀善意的相约心存感激,又对这个很招女孩子们喜欢的男生有着一份说不出的好感,但她最终却让自己仓皇地逃走了。萧唯当然不是那种食古不化的女孩子,她不会把男女间正常的交往全都生拉硬拽地和爱情挂上钩,但当江河说,他要去看望的是一个女朋友的时候,她却自己都觉得突如其来烦躁和怨记起来,而且在明知这种感觉是毫无道理,甚至有些胡搅蛮缠的意思的同时,还是不能释怀。在回家的路上,她把自己莫名其妙的情绪责骂了一千遍,然后眼泪就流了下来,引得公交车上的人们纷纷侧目,害得她刚刚过了黄浦江,就不得不在半途下了车,躲在路边的电话亭里,捂着脸哭了好久。
萧唯从进入广告公司以后,就知道自己真的到了应该开始恋爱的年龄了。
公司里的几个女孩子都比萧唯的年龄大,自然都有了恋爱方面的经验,比如她们那个出纳小姐,虽说年纪不过二十五、六岁,可是已经离过一次婚,而且现在还在以平均每星期更换一个的速度更换着男朋友。
“我初中三年级就有男朋友了,象侬这种年龄的辰光,阿拉已经结婚了!”
那个中专毕业的出纳好像很为自己的早熟感到自豪和骄傲。听公司里其它女同事说,她和公司的好几个男同事都有过程度不一的瓜葛。萧唯知道,男女之间的事情最易被人家津津乐道,而且一旦传播开来,不出三人之口就已经会比事实不知道要夸张上多少倍了。不过因为同事们对于女出纳的这些议论,让萧唯觉得在日常工作中还是多注意点自身的言谈举止为好,免得引起一些不必要的麻烦。因而即使是对她从一开始就颇有好感的江河,萧唯还是尽量地把握着分寸。
三维设计室主任经常会在下班后把萧唯留下来和他一道加班,当然了,每次加班之后,他都很认真地去对办公室负责考勤的同事替萧唯报上加班记录,以便于到月底的时候领取一份额外的加班补贴。萧唯倒不在意什么补贴之类的东西,她不太愿意加班,精力有限,工作了一天,已经筋疲力尽了,再额外地忙碌上几个小时,回到家里,累得就象散了架,还得招惹出母亲一通没完没了的埋怨,害得父亲也得跟着受牵连,毕竟当初是他说服母亲同意萧唯出去打工的,现在母亲可以尽情地对他们父女俩宣泄自己的不满了,说是这一老一小总是让她有操不完的心。为了尽量少去招惹母亲的唠叨,萧唯找出各种借口推脱加班的安排,以至于最后设计室主任终于自以为勘透了一切,恍然大悟地问她,是不是每天下班之后还要忙着去和男朋友约会?萧唯受了启发,觉得这至少算是个正当的理由,就含混地认可了,主任这会倒是出乎意料的通情达理,从此不到万不得已是绝对不安排萧唯加班了。
“女孩子嘛,正是爱玩儿的时候。”
主任在安排其它同事替代萧唯加班的时候,为她开脱说,却又因此招徕了其他人对萧唯的不满。
但不管怎么,萧唯觉得恋爱有时候也是一种借口,一种解脱。
“你昨天怎么没等我?”
第二天江河见到萧唯的时候,象是有口无心地很随意地问了一句。
“我有点事情,先走了。”
萧唯红了脸,不去看江河。
江河站在她面前愣了一小会儿,“哦!”了一声,走了。
萧唯站在原地没有动,望着江河的背影,她忽然觉得这个男孩子或许就是她将要开始的初恋的对象。
昨天回到家里,萧唯红红的眼睛让母亲一眼就发现了,那哭了很久的眼睛是无论如何不能用风沙之类的借口解释的,面对着母亲紧张的目光,萧唯知道自己一定不能让她觉得又该为女儿的情感问题操心了。
母亲似乎生就就是个操心的命,如果一天不让她操心,估计她那一晚上都睡不踏实,好像如果她不操心,即使天不塌下来,地也会陷进去。母亲为父亲操心,为家庭操心,为她自己操心,当然最让她操心的还是她的独生女儿萧唯了。从小到大,母亲为萧唯操的心最多,小时候操心她的身体,上学读书的时候操心她的学业和未来,现在母亲好像又要开始操心萧唯的情感问题了。
“哭过了?”
母亲搬了把椅子在萧唯的床前坐下,审视着躺在床上的女儿。
萧唯心里本来就有些烦乱,经母亲这么一问,忽然觉得最近狠狠地委屈了自己,明明今天江河不过是因为顺路约自己一道下班回浦西,这在任何人看来都是在正常不过的了,可自己为什么偏偏要回避呢?以前上大学的时候,周末回家,她也经常和顺路的男同学一道走,却没有今天江河约请她时的紧张和不自然,难道就只是因为他要去看个女朋友吗?他的朋友,不论男女,他原本都可以尽情地去看的,为什么自己要这样无缘无故地就在意得不得了呢?萧唯觉得一定是最近心情不大愉快,让自己都不知道该如何应对男女间正常的交往了。踏上了社会原来和在学校的象牙塔内有着如此迥然不同的区别,早知道会这样,自己倒真不如顺从母亲的意思,在家里乖乖地呆着的好。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开始工作以来,她也不是一点收获都没有,不说学到了一些过去在学校从没接触过的电脑动画制作方面的知识和技能,就是公司里那些男孩子也让她开阔了眼界,毕竟是已经走上了社会的人,他们和她过去那些同学完全是截然不同的两种男生,比那些不谙世事的男同学就是多了几分成熟,几分大气,尤其是江河,他那透着几分深沉,几分热烈,甚至还有几分忧郁的目光,多看上一眼就觉得好像会被他把心偷走,要是被学校里那些浪漫的女孩子们见了,保证立刻会迷得神魂颠倒。如此一想,萧唯又觉得自己是得失相当,或许还是得大于失了,不过今天她却是觉得很有些委屈,不知道为了江河不经意间的相约,还是为了他要去探望的女朋友。总之,她觉得委屈,于是,她又开始哭了。
母亲被女儿的眼泪吓坏了,虽然平常的时候,她对于萧唯严厉得有些近乎苛刻,但母亲一向自认这全都是为了女儿的好,哪个亲生母亲不爱惜自己的女儿呢?她自己可以不留情面的训斥女儿,甚至责罚她,但却绝对不能容忍外人欺负女儿,哪怕是让女儿受一丁点儿委屈也不行。
“啥事体呀,啥事体呀?!”
母亲不住声地追问着,一把把女儿揽在怀里,又是爱抚又是劝解地安慰起来。
萧唯知道自己又有麻烦了,母亲又会从此多出一件操心的事来。都怪自己那不争气的眼泪,还有,还有就是江河那个讨厌的家伙!
萧唯在母亲的怀里呜咽的时候,这样想着。
5
“哎,你告诉我,究竟当初看重我什么地方了?”
萧唯对于江河一向含含糊糊的回答是极为不满的,于是她依旧会在想起这件事的时候刨根问底地跟江河没完。
江河被她逼得无可奈何的时候就找个机会绕兑她。
“我那是‘王八瞪绿豆——对了眼’了!”
萧唯琢磨着江河的歇后语,歪着头看看江河,忽然很是自鸣得意地笑了。
“你说自己是‘王八’?!”
江河一本正经地点点头。
萧唯忽然觉得大约江河是不会这么老实地认可对他自己的贬低的,转念仔细一琢磨,才觉得不是滋味了。
“讨厌,你才是绿豆呢!”
现在江河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腰都弯了。
江河的歇后语虽然比喻得粗俗了一些,可他自己觉得倒也说出了他和萧唯当初彼此间的感觉,其实,在男女之间之所以能够引发爱情,完全是凭的双方触及心灵的那么一种感觉。要不怎么很多恋人在分手的时候,总把失败的爱情归结为“没有了感觉”呢?江河自己觉得,当初他之所以爱上了萧唯,完全是因为对她那种说不清道不明,却是异常强烈,异常扰人的感觉。
江河对萧唯说过,当他第一次非正式地和她约会却被尴尬地晒了的时候,那种对她原本很朦胧的感觉忽然变得既明显又强烈起来。
“那天在咱们公司楼下,我等你等得差点把脖子都抻长了。”
江河在萧唯接受了他再一次的相约的时候借着玩笑表露着自己的心迹。
“我把经过我面前的所有漂亮姑娘都看了个遍,估计全浦东的人民都得把我当成花痴了!”
江河的话让萧唯抿着嘴笑了半天,最后却觉得眼睛涩涩的,心里不是个滋味。
“那你怎么不到浦西来找我?”
萧唯掩饰着自己的情绪,故作不满地问。
江河不去看她的眼睛,他怕会让她难堪。
“我倒是想去,就怕你爸妈把我打出来!”
江河总是那么半真半假的,好像什么时候,什么事情,都不能让他变得一本正经起来,萧唯最恨的就是他这一点,比如那天开会的时候,要是他在对她多说几句象一开始他说的那样体贴的话,而不是信口雌黄,胡说什么要去看女朋友,萧唯绝对不会故意不答理他,早早地就跑回家去,可他就说了那么不咸不淡的两句话,闹得人家心里酸溜溜的不是个滋味,就再也没了下文,就算是喜欢开玩笑,也得适可而止呀,想约会女孩子,又不事先来点预热什么的,人家交响乐还都有个序曲呢,女孩子哪个不需要男孩子多一点浪漫?可江河就是这样,平时好像是很细致很能体贴人的样子,一旦到了该让他细致、体贴的时候,他就掉了链子,急得人家心里痒痒,他呢,倒跟没事人似的,让你恨也不是,爱也不是。
萧唯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不再理睬他了。
萧唯第二天下班走出公司的时候,江河已经在公司楼下等她了。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默默地对视了一眼,便并了肩,不紧不慢地走在了一起。
那时已经是冬天了,街上的人们早已穿上了厚厚的冬装,江河因为办公和住处在同一幢商务楼里,所以依旧穿得很单薄。萧唯看看把手揣在裤子口袋里,哆里哆嗦的江河,眼里掠过一阵怜惜。
“冷吗?”
“不冷!”
江河笑笑,鼻子尖已经冻得有些红了。
“你要是去浦西看女朋友,就回去穿件衣服。”
萧唯说这话的时候自己的脸先红了。
昨晚母亲在好不容易才把萧唯哄得止住了眼泪之后,郑重其事地叫过来父亲,两人紧张严肃地开始了对女儿的盘问,想要探个究竟,这个年龄的女孩子多半只有在开始恋爱的时候才变得这么爱哭。
“跟男朋友吵架了?”
母亲自以为很英明地企图出其不意地套出女儿的心事来。
萧唯摇摇头,心里觉得母亲真的有些过分,没头没脑,不着边际,一下子就把她的抵触情绪给招惹出来了。
“我哪能可能有啥男朋友呢?侬一天到晚把我看得这么牢,我到哪里去找男朋友啊?”
母亲愣了半天,一时找不出什么反驳女儿的理由来。确实,象她和萧唯父亲这样把女儿管束得这么严格的父母,在上海已经不多见了,有时候萧唯的父亲也会私下里和妻子探讨这个问题,检讨他们是不是对女儿过于苛刻了。萧唯的母亲却不以为然,她那些亲朋好友们谁不夸奖萧唯懂礼貌,明事理,又守规矩,又有出息,这一切还不都得归功于他们夫妇平素教育得法,管理得当,倘若放纵起来,象那些街上的女孩子,没教养,没规矩,穿得浑身露着肉,满脑袋染得五颜六色的样子,还不得把做父母的气死呀!
“孩子就是要管,不管还得了?!”
母亲坚决地打消了父亲的疑虑,夫妻两又一如既往地对萧唯严加管束起来。
“侬真的还没有男朋友?”
母亲将信将疑地盯着萧唯,似乎不给她找出个男朋友就不算完。
萧唯忽然想到了江河,如果今天自己和他一道下班回来,大约就不会有现在父母紧追不舍的诘问了。那个可气的江河,头脑发热地约自己下班一道走,却又声称要去看什么女朋友,不知道是不是脑子真的坏掉了。自己一生气,对他说了句“今天我有事,要早点回家。”,他竟然就不再吭声了,要是他立刻向她道个歉,或者哪怕是坚持一下他的邀请,说不定自己还会等他一道走的,可是他竟然就这么不明不白地算了,连句下文都没有,显然是一没有诚意,害得她哭了一路,回到家来又招出了这么多麻烦来,真是越想越生气!
萧唯和父母软硬兼施地费了一晚上的口舌,才让他们将信将疑地暂时放过了对于她是否已经有了男朋友这件事情的追究。
“唯唯,妈告诉侬,侬可以谈朋友,但一定要告诉爸爸、妈妈,阿拉毕竟是过来的人啦,经验好歹也比侬要丰富得多呢!”
母亲最后这样对萧唯说。
萧唯此刻和江河并肩走着,想起自己昨天晚上被父母那一通严加拷问,忽然又来了气,她猛然收住脚步,站定了盯着随着她站住了的江河。
“你昨天为什么不等我一道走?”
萧唯的倒打一耙把江河弄得哭笑不得,女孩子真是不可理喻,明明昨天是她自己先跑了,这一转眼倒赖到他的头上来了。
“你不是先走了吗,让我上哪儿等你去呀?”
江河昨天下班时没找到萧唯,跑到三维设计室去找她,还被她们办公室的那两位正准备下班的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