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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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舞- 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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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裴老太来水果铺提起了陈绣,说是给她介绍了一个太阳岛上的打 渔人,这人死了老婆,带着个女孩,人好,经济条件也不错,可陈绣说是 为了儿子,不想再嫁了。裴老太忿忿不平地说,陈绣为了那个金小鞍守寡, 真是不值得啊!这个小狼崽子嫌她穿得不好,一到开家长会的时候,陈绣 就得四处借衣裳,你说这样的孩子,将来能指望上吗?丢丢这才明白陈绣 为什么朝她借衣裳穿。 
     有天晚上,丢丢买了一张京剧院的演出票,让齐耶夫抱着齐小毛去看 戏。他们一走,丢丢就去找金小鞍。每天晚饭后,他都要在院子里戴着拳 击手套打沙袋玩。丢丢对金小鞍说:“水果铺飞进了一只麻雀,怎么也赶不 走,你身手轻,帮阿姨个忙去吧。回来时我送你两个大鸭梨。”赶鸟是个有 趣的活儿,再说还能白吃鸭梨,金小鞍高兴地答应了。 
     丢丢把金小鞍领到家后,说是水果架上的葡萄快卖没了,让金小鞍下 窖帮自己取点上来。金小鞍听说过半月楼的地窖里藏着青龙,他太想下去 看看了。丢丢打开窖门,举着手电筒,对金小鞍说,下去吧。金小鞍被一 束明亮的光推动着,很快走到地下。他一下去就叫了一声,这里比花园还 好闻啊。他的话音刚落,丢丢就把手电筒关闭,迅速地关上窖门,将事先 准备好的一大块生铁压上去,然后抱起趴在水果铺上的悄悄,关掉一楼所 有的灯,不让一丝光透到地窖中去,锁上半月楼,来到外面,在丁香树间 散步。她想让金小鞍呆在真正的黑暗中,不让他看到丝毫光明,也不让任 何生灵给他带去生命的讯息,哪怕是一声猫叫。半个小时过去了,一个小 时过去了,丢丢打开门,走了进去。她先没有把灯打亮,而是将生铁挪开, 坐在窖门上。丢丢听见了金小鞍已经嘶哑的哭声。她问,金小鞍,你呆在 下面觉得怎么样啊?金小鞍抽噎着说,丢丢阿姨,我害怕,快让我上去, 我肩膀疼啊,青龙在用鞭子抽我啊!丢丢说,青龙不打好人,知道你犯了 什么错吗?金小鞍不语。丢丢说,一个孩子要是没了妈,就跟呆在黑暗中 一样!而有了妈呢,就是光明啊。有一天你妈要是不在了,你过的就是呆 在地窖中的日子!你不惜福,逼得你妈四处借衣服去开家长会,青龙不打 你打谁啊!金小鞍说,我错了,我不愿呆在黑暗里,我要妈妈啊。丢丢这 才挪开窖门,让金小鞍爬上来。 
     从那以后,金小鞍就仿佛是脱胎换骨了,他变得勤快了,有好吃的东 西总要往妈妈碗里夹,再开家长会的时候,他也不让陈绣借衣裳穿了。陈 绣明白是丢丢帮助她教育了儿子,因为金小鞍的变化,是从去半月楼赶鸟 的那个夜晚开始的。她左思右想,琢磨不出来丢丢究竟用的什么办法,才 能有这种点石成金的神力。陈绣耐不住好奇,去问丢丢。当她听完事情的 

过程,吓得脸色煞白,一迭声地叫着“阿弥陀佛”,说是万一儿子被青龙甩 出的鞭子给打死,她老了就没人给送终了。听得丢丢哈哈大笑,说,哪有 那么神啊,窖里阴凉,又黑黢黢的,他害怕,一阵一阵发抖,感觉就是青 龙在用鞭子抽他了。 
     陈绣感激丢丢,把此事告诉了老八杂栽种盆花的向大嫂。向大嫂的嘴 巴就是一棵成熟了的蒲公英,嘴巴一动,消息的种子便撒遍了世界。没有 多久,老八杂的人都知道此事了。他们把它跟丢丢帮助王老汉议讨磨刀钱 的事情联系到一起,都说她人住半月楼,是老八杂人的福气。 
     哈尔滨人因为受俄罗斯人的影响,至今仍然保留着野餐的习俗。每到 夏季,日照时间长了的时候,一家人如果不出去野餐一次,就好像愧对了 阳光和好空气似的。野餐的地点通常是太阳岛。去之前,一定要到秋林公 司采买吃食,否则,野餐的风味将大打折扣。 
     秋林公司坐落在南岗东大直街上,是一座有着百年历史的巴洛克风格 的建筑,旧时称“秋林洋行”,被誉为“远东第一店”。它像一本打开的书, 比例对称。圆润的橄榄顶,柔美流畅的檐口,长条形高窗,整个建筑是灰 绿色的,看上去端庄秀丽。秋林公司的大列巴、力道斯红肠、奶酪和酒糖 久负盛名。大列巴就是大面包,它至今仍然采用传统的手工艺制作,用啤 酒花做酵母,以白桦木来熏烤。这种面包外焦里嫩,风味独特。而力道斯 红肠肥而不腻,它的熏制与一般的香肠不同,其配料至今仍是行业间的秘 密。买上秋林的红肠和大列巴,再买上几瓶啤酒,野餐就是上讲究的了。 如果再买上一些道外老字号“老鼎丰”的点心,提上一篮水果,野餐就是 十全十美的了。 
     尽管太阳岛不断地被开发,林木和绿地在逐年减少,但它的空气和植 被仍然是哈尔滨最好的,是一块休闲的宝地。每到夏季的周末,天气晴好 的日子,一家又一家人或是驱车通过江桥,或是乘船横渡松花江,来到岛 上,在林间草地铺上布,摆上大列巴和力道斯红肠,享受着阳光和美食。 每年的夏季这样过了一天,秋风瑟瑟的时节,人们的心才不至于那么空空 落落。 
     老八杂的人,夏季去太阳岛野餐的几乎没有。不是他们缺乏闲情逸致, 而是这儿的人家境贫寒的居多,不舍得花钱游玩。就是舍得破费的,又舍 不得时间。因为做小本生意的人大都不分星期礼拜,日日劳碌。丢丢了解 到这些情况后,每年春末,都会在半月楼前的丁香树下,为老八杂的人搞 一次野餐会。 
     哈尔滨开得最早的花,是鹅黄色的报春花。之后,便是粉红的桃花。 

桃花怒放的时候,丁香那麦穗般的花蕾就鼓胀了。桃花一谢,丁香花就登 场了。这花吸纳的春光足,比报春花和桃花开得要长远。花色通常是紫色 和白色的,香气蓬勃。丢丢的野餐会,会在丁香花快谢的时候举行,此时 天暖了,坐在户外不觉凉。树下飘散着凋零的花瓣,树上未落的花瓣是丁 香树最后的光明。丢丢会蹬着三轮车,亲自到秋林公司买来大列巴和红肠, 再让齐耶夫去食杂店搬来几箱啤酒。野餐会都在晚上举行,那时在外面忙 碌了一天的人陆续回来了。丢丢把大列巴装到藤条筐里,将红肠装在瓷盘 中,再洗一些时令瓜果,分装到精致的碗碟中,一一摆在丁香树下。老八 杂的人会提着板凳,乐陶陶地来赴会。他们来的时候,往往还带来自制的 吃食:韭菜合子、鱼肠粥、煎饼卷葱、海带丸子、葱油饼、酱汁干豆腐、 豆沙窝头、茶鸡蛋、五香花生、腌脆枣、炸茄合等。男人们坐在树下,喝 酒划拳,谈天说地;女人们聚在一起,边吃边聊家常。孩子们呢,他们像 松鼠一样,手中抓着吃的,在花树间窜来窜去地打闹着,把最后的那些丁 香花碰落了。丁香花在这场野餐会中,也就彻底丢了魂了。 
     要问哈尔滨规模最大的野餐在哪里?它不在太阳岛上,而在老八杂半 月楼前的丁香树下。每次野餐,男人们都会喝醉。他们歪歪斜斜朝家走的 时候,会唱一路的歌。听了这歌声的老八杂,仿佛也跟着醉了。齐耶夫喝 醉后,齐小毛就爱捉弄他。他把从马家沟河畔捉来的虫子,塞进他的领口, 齐耶夫痒得抓耳挠腮的,齐小毛就会咯咯笑个不停。齐耶夫的童年是忧郁 的,齐小毛的童年则是快乐的。也许是第三代混血儿的缘故,齐小毛生得 格外精灵,团脸,黑而亮的眼睛,浓眉,黄皮肤,微微鬈曲的黑发,如果 不是他挺直的鼻梁和微凹的眼窝,根本看不出他具有俄罗斯血统。他对什 么都好奇,比如他问齐耶夫,老八杂的人都是黑头发,爸爸的头发为什么 是黄的?齐耶夫说,我用月光洗头发,把头发洗黄了。齐小毛就说,那我 要是用早晨的太阳光洗头发,还不得长红头发呀!再比如他对丢丢说,我 猜妈妈一定不会管家,丢了咱家好多好多的东西!要不妈妈的名字怎么用 一个丢字不够,还得用两个呢?这时的齐耶夫和丢丢,就会被齐小毛逗得 笑疼了肚子。 
     丢丢对她在老八杂的生活非常满足。她爱这里。这座米黄色的半月楼, 这片蓊郁的丁香树,这三根雕花的廊柱,这传说中栖居着青龙的地窖,这 给她带来美好营生的水果铺,对她来说就是她身上的器官,难以割舍。在 半月楼里,她能感受到婆婆的呼吸,能在风雪之夜梦见手持暖炉的母亲。 她想在这里一直生活下去,直到自发苍苍,直到上帝伸出手来,把她从喧 嚣的尘世接引到用云朵当被子的世界。可理智告诉她,这样的日子不会太 

长了。老八杂就像一个迟暮的老人,它的器官退化了,正在一天天走向衰 朽。她似乎听到了推土机轰隆隆开进来的声音,看到了老八杂的房屋像败 军的旗帜一样倒下,嗅到了呛人的尘土气息。她明白半月楼在老八杂人心 目中的地位,它就像阵地的一座堡垒,如果它被攻克了,老八杂将会溃败。 如果它能坚守,他们就不会像棋盘上被打乱了的棋子,失却了攻击力。 
     丢丢为了掌握更为详实的半月楼的历史,特意在家中做了八个菜,温 了一壶花雕酒,把经历过那个时代的四个老人请来,请他们讲述与半月楼 有关的故事。这四个老人中的两个人,都像裴老太一样,讲到了舞女蓝蜻 蜓的故事。 
                               第五章 蓝蜻蜓 
     齐耶夫去红莓西餐店当厨,通常搭乘公共汽车。但每隔个十天半月的, 他会步行一次,否则,就会像遭了大旱的禾苗,无精打采。 
     如果不拐弯抹角,从老八杂走到红莓西餐店,大抵要一个小时。但齐 耶夫往往要绕道看看教堂,一个小时也就不宽裕了,常常要多花半个小时。 
     出了老八杂,沿着马家沟河岸向北,经过一条五百多米长的水泥甬道, 就到了红军街。红军街不长,它连接着南岗的两条主干马路:中山路和西 大直街。如果去道里,在红军街与西大直街相交的路口,就要往西南方向 走。可是齐耶夫一走到那儿——喇嘛台遗址前,会不由自主地向北,也就 是东大直街方向而去。走过两家快餐店,一家音像店,一家由电影院改建 的演艺广场和邮局,就看见秋林公司了。尽管近些年新起的几家大商厦屹 立在它左右,但它魅力依旧。那些高大的玻璃幕墙的大商厦就好像浅薄的 摩登女郎,而它则像一个安闲地坐在草地上的牧羊姑娘,庄重典雅,朴素 动人。每回走到这里,他都要站下,定睛看上一刻。从这儿向北,步行十 多分钟吧,就可以看到圣母守护教堂和尼埃拉依教堂。这两座红色的教堂 在东大直街的一左一右,如两盏相对着的灯,互相照耀。如灯的建筑想必 是会发光的,一到这里,齐耶夫就觉得身上暖洋洋的。他会想起他的少年 时代,想起母亲一次次带着他来这儿的情景。想起同学们都歧视他的时候, 这些教堂带给他的慈母般的安慰。看过了这两座教堂,齐耶夫就像回了趟 故乡,心也就安定下来了。他转过身,再回到喇嘛台的遗址前,向不远处 的火车站走去。道里比南岗地势要低许多,所以从道里往南岗走,是步步 高升;而从南岗往道里,则是一路走低。哈尔滨火车站旁的霁虹桥,就是 一条连接着道里与南岗的巨龙。这桥有八十年的历史了,是钢筋混凝土的 结构。桥下的柱子刻有狮子头像,铁栏杆上镶嵌着中东铁路的路徽标志。 齐耶夫最喜欢的,是古埃及方尖碑的桥头堡,它们像一把把青色的剑,直 

刺天空。齐耶夫走到霁虹桥时,一定要停下来,俯身看看桥下。有时候正 赶上进出站的火车穿行,汽笛声震得他耳鼓嗡嗡响,他本已安定下来的心 就会躁动起来,有背起行囊上路的欲望,可却又不知目的地在哪里,于是 愁肠百结,泪水盈眶。 
     齐耶夫长大后,曾向母亲问起过自己的生身父亲,齐如云只是提醒他 不要相信传言,不要以为她当年在舞会上是受了侮辱,才有了他。齐如云 说,妈妈是不会让一颗恶种在身体里发芽的。齐耶夫明白,母亲是爱父亲 的,她的爱实在太奇特了,昙花一般盛开,顷刻凋零。她为了这瞬间的美, 枯守一生。随着母亲在半月楼的雕花廊柱前猝然倒地,齐耶夫明白自己的 身世之谜永远不会解开了。当他看见丢丢为母亲穿上那条舞裙,看着母亲 的肉体同裙子一起在火焰中盛开、化作灰烬的时候,齐耶夫泪如雨下。母 亲去世后,他常去教堂流连,在那里,他似乎能感受到母亲的呼吸,能在 那深沉的呼吸中隐约看到父亲的形影。教堂在他眼里,就是祖宗的坟墓。 
     齐耶夫成年后,喜欢结交与他有相同血缘的人,仿佛是寻根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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