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过来,亲切地说道:“阿文,你醒啦!”
“来,跟我来。”老人放下打帚,把我带进屋内。
又站在那间房子里,又看到了那些非同一般的乐器。老人淡然地微笑,他看着我轻轻地对我说:“阿文,你站在这里,看看能不能体会到什么。”
“好。”也不知道为什么,对于老人,我总是充满着敬意。他要我体会什么呢?我读不懂他的等待。我就这样站着,普通的房间里有一种不平凡的气息在穿梭,那些苍老的乐器经过岁月的洗涤变得安详而安静。古老的气息与新的潮流想碰撞,相融合,彼出渗透,一切都如此和谐。这时,优美的弦律在我身边奏起,我寻觅着声音的来源——老人正坐在角落里,满布皱纹的十指在黑白交错的琴键上跃动。好奇特的感觉啊!在莫名的感动中,我回忆起我的过去,回忆起我最不愿回忆的事情:善良的年迈的外婆躺在木床上,她已经有几个月没能下床活动了,然而只要我出现在她眼前时,她总会努力地支撑自己坐起来,苍白的面容上挤出几丝淡淡的微笑,告诉我她没事,不因为她担心。但还是到了那一天:坚强的她意识到生命的脆弱,她吃力地把我叫到她的身边,却无论怎么也坐不起来。那一刻,我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了无奈与恐惧。她的泪水滑落下来,她说她很抱歉,只能把我带到刚刚成年,她又一次向我提到了关洲,并表示希望我去。她挣扎着还想告诉我点什么,然而,最终还是带着些许遗憾离开了这个世界。我早知道这一天终要到来,我曾无数次地掩饰自己的恐惧与泪水,想让外婆在临走前能看到一个长大了的坚强的阿文,然而,这些我却未能做到。
老人的乐曲还在继续,刹那间,我似乎读懂了许多。有些事,用心记也记不住,有些事,想忘却也忘不了。童年的生活或许多采多姿,只是 ,我忘记的要比记住的多,而我并不会为此而感到悲哀,人总是要踏着已逝的足迹继续漫漫的长路。我似乎在此刻忘却了一切悲哀与忧愁,滋生出一种淡淡的喜悦。或许这就是艺术的魅力吧!我终于体会到为什么老人经历过那么多的沧桑与痛苦还能如此平静了,一切悲哀与忧愁,都可以在艺术中挥洒,平凡的世界不需要太多惊涛骇浪,只要用心去体会就可以满足了。思绪仍在继续,而耳边那优美的弦律已经停止。
“阿文,你感觉到什么了吗?”屋内传来老人的声音。
“感觉?”我一时无法理解,“但是我刚才想到了很多,想到了已经去世的外婆,还有不愿提及的过去,一直逃避,不敢面对的事情……”
“你一直跟你外婆住在一起,是吗?”老人似乎很想知道我的过去。
“是,她是一个最懂我心意,最能理解我,最使我感到亲切的人。是她的善良和对一切生命无私的爱丰富了我,使我有勇气去坚强地面对生命中的风雨。可是,现在她已经不在我身边了,她永远地离开了我。”
“所以,你就一个人来到了关洲。”老人用温和的语调问我。
“这是我与外婆的约定,也是我对她的承诺。”他的话触及到了我敏感的神经,不知道为什么刚才竟会说出那些关于我过去的事,现在,我有些懊恼。
老人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又仿佛想到了什么,他用慈爱的目光注视着我,说道:“孩子,别担心,每个人都会有一段悲伤的记忆。告诉我,你愿意跟我学这些吗?” “学?”我莫名中带着些许激动,“您是说……”
“孩子。”老人十分真诚,“只要你喜欢,我愿意把这一切都教给你——只要是我会的。”
“真的吗?大叔您不是开玩笑的吧!”
“傻小子,怎么还喊大叔,该叫师父了吧!”老人笑了。
“师父!”这两个字我喊得特别大声,看着老人,我有说不出的喜悦与感激。
“好,好。”老人也很激动,他的眼神总让我觉得无尽温暖。
午饭后,我开始了自己的第一次学习,老人教我调音。可我的手不怎么聪明,还得花些功夫。
日子就这样充实地过去了几个星期,我的心去一直不很平静。师父待我就像亲人般关爱,我也在艺术的薰陶下更加热爱生活,热爱生命。然而,我却不能为师父做点什么,每次看到他艰难地把框好的画送去画郎,那逐渐模糊直至消失不见的蹒珊的背影总让我觉得心痛。有时候,送过去的画又会被师父完完好好地扛回来,然后,他一声不吭地倒上一杯酒,沉默着,叹息着。他并不知道我也站在角落里陪他一起沉默,一起叹息。
我决定出去找一份工作。
第三章 短暂的际遇
短暂的际遇 我告诉师父,自己想出去走走,他说好,什么丢了都不要紧,人可别丢了,如果真丢了,要记得打110。我差点吐血,师父对我也太没信心了吧!没错,这里对我来说是挺陌生的,但我应该还不至于沦落到把自己给弄丢了吧!就算丢了,也不能打110啊,警察叔叔知道了不笑死我才怪哩!
我去了三个地方应聘,不是说我学历太低就是说不招童工。可我已经成年了啊!也不知道找个好一点的借口。不过我是不会放弃的,不记得是哪位名人说过“生命越是摧残,越是美丽”。我的野草座右铭也一样,野草越是践踏,越是顽强!
不知不觉,我竟来到了华祥(南)公司外面。上次我就是在这里见了琦琪一面,她还收下了我的礼物——想到这里,乌云尽散,我不禁偷笑。旁边有一位年轻的妈妈赶紧把她的孩子抱起来,快步离开了,还不时回头看了看我。拜托,我的神经系统很正常好不好!这时有几个染发少年向我走来,咦,怎么这么眼熟啊?
“老大,就是他!上次就是这臭小子多管闲事害我们失手,还有,他还用那个空钱包骗我们!”其中一人大声说道。
啊!不好,是那群小混混,他们认出了我,我也认出了他们。快跑!
“老大,别让那臭小子跑啦!”
我快晕了,真的是我。巧克力,你这个小白痴,你不是说你同学的哥哥简称你哥的,早晨出生的那家伙是个警察吗?你不是说那个叫什么阳的会很快抓住这些人吗?妈呀,他们追上来了,没办法,哪儿人多就跑哪儿去吧!我冲到华祥公司门口的保安面前,上次那群小鬼就是被这样几个庞大的家伙给吓跑的。
“先生,请问您来这里预约了吗?”
又是这句!拜托,我可是来逃命的,顾不得那么多了,我推开眼前那块“木头”,向大厅里奔去。后面的脚步声越来越多了,一定是那群小鬼连同保安都抓我来了。我加快速度,不小心撞到了一个向我迎面走来的人,彼此都后退了好几步。还没有来得及道歉,身后突然传来“啪”的一声,紧接着是玻璃破碎般清脆的响声。我急忙回头,不好,那群小鬼撞翻了一个一米多高的古董花瓶。
我无奈地举起双手,说道:“算了,你们要找的人只是我而已,我跟你们走就是了。”我转过身对刚刚被我狠狠撞到了的人说道:“对不起!他们是因为要抓我才打碎了你们公司的花瓶,麻烦你告诉你们老板,我一定会赔偿的。我叫方泽文,沼泽的泽,文化的文。”眼前的人穿着西服,一米八以上的个子。全身都焕发出一种高贵的气息和无与伦比的特有的气质。
没多久那群小鬼就被保安们抓住了。我只好看着穿西服的人,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他应该不算是年青人,可看上去却比师父要年轻许多。他的双手插在裤口袋里,一张成熟却又残留着稚气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他温和地问道,“你,叫方泽文?”
“是。”
他微微点了一下头,“他也姓方啊!”
“是。”这个人好奇怪,我叫方泽文当然姓方啊!再说我不是已经告诉他我的名字了吗。
他继续微笑,一种很有气质的笑容,幸好我不是女孩子,否则肯定会招架不住。他又问:“那些人是干什么的?”
“混混呗——上次因为我,他们没能偷到一位老太太的皮包,现在就来报复我喽。”我停了一下,想了想,继续说:“不过,他们都还只是小孩子,希望你……”他应该会明白我的意思吧!
他看着我,良久,眼神里竟流露出一丝忧伤,“你,今年多大?”
奇怪了,他干嘛问我这种没有深度的问题啊?“十八岁,不过很快就满十九了。先生,如果没有什么事我想我先走了。请你转告你们老板,花瓶的事我很抱歉,但我一定会赔偿的。”
“我就是老板。”他淡然说道。
“啊?”我终于体会到想晕又晕不了的感觉了,他不会要我现在就赔吧!就是卖了我也没那么多赔给他啊!
“你不是关洲人吧?”他又莫名其妙地来了这么一句。 “嗯,我是从沙洲过来的,到这里也没多久。”
“那你是一个人吗?没有什么亲戚朋友陪你一起?”
咦,这个人怎么奇怪啊,干嘛对我的事如此感兴趣?也好,只要不提花瓶的事就行。我回答他:“是啊,我一个人。”
“你在这边也没有亲戚朋友吗?”
奇怪,他又不是警察,干嘛搞得像调查户口一样。“只有一个师父,前些日子刚认的。”我说。
“那你过来干什么?”
我过来干什么?我自己都不知道。我不喜欢别人这么问的。有些事,我不愿意再去回忆,到了这里,我相信一切都会重新开始,会带给自己新的希望,就像外婆说过的那样:在这里能找一个幸福的未来。难道要我告诉他来到关洲是不敢面对外婆的死,是为了逃避孤独的过去吗?
“你管我过来做什么!是老板就了不起吗?别人的私事你无权干涉吧!”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生气。
他惊讶,但很快又笑了,“臭小子,来我这上班怎么样?”
啊?听到这句话,我有此惊讶,我是个穷小子,既没学历也没地位更没身世,他让我来工作图什么啊?或许,他是个善良的老板,对每个人都很关心吧!于是,我又对刚才的顶撞感到歉意。
“嗯?”他在等我的答复,难道,他是认真的。
“我只念了高中,你要我来工作?算了吧!”我笑了,“我不会做对不起别人的事的,在你这上班,你就不怕我把你的公司弄垮?”
他也笑,“哪有那么容易垮啊?要是被你玩垮了,那我就干脆不要混了。”见我不作声,他又说:“臭小子,扫地你总行吧!在我这扫地你不会吃亏的。”
哇,这个好,既可以赚钱又可以见到琦琪,天底下怎么什么好事都让我给碰上了。
“臭小子,你想好了没有啊?”他依然笑。
“好啊!”他干嘛老叫我臭小子,是他喜欢的一种特别的昵称方式吗?总之,这个老板很奇怪。不过,我坚信他是个好人。
“嗯,明天记得来上班 。”他说完就往门外走去,两手依然插在裤口袋里;俊朗的脸上挂着一种让人琢磨不透的神情,至少此刻,他已停止笑容。
我有工作了,多好啊!以后每个月能留些钱给师父了,我想这多少也能为师父承担点重荷吧!我实在不愿意看到瘦弱的师父再遭受那些不懂艺术的人不屑的眼神。
夕阳中我漫步在返家的路上,脸上也一直带着淡淡的笑容。真没想到自己在关洲会这么顺利,一切如同做梦一般。我知道,外婆一直在天上看着我,保佑我。 天空显得格外低沉,晚霞红通通的一片,刹那间从云的彼岸传来一道闪电,雨水便决了堤似地倾泄人间。雨滴打在玻璃窗上,打在屋顶上,劈啪直响。老天也真爱和我们开玩笑,跟个孩子似的,一会儿笑一会儿又哭。我赶紧跑到旁边的屋檐下避雨,渐渐的,避雨的人越来越多,小小的屋檐下变得格外闹腾。一阵阵风刮过,夹杂着沉闷的热气。两侧的建筑物海绵似地吸着潮气,从墙壁到楼顶都湿漉漉地滴着水,我静静看着从屋檐上落下的水,如此清辙,如此明亮,一滴又一滴……
不远处,一个小女孩正向我这边跑来,我想,她应该也是来避雨吧!于是,我向左边移动了一点点,好腾出个地方让她站。突然,她的脚一扭,狠狠地摔倒在地上。我急冲上去,刚要扶她,却另有一双温暖的手已将她扶起,那双手轻轻拂去沾在女孩发丝上的污水,并用纸巾温柔地拭去女孩眼中的泪。
看着眼前这一幕,我真的好感动,就连冰冷的雨水打落在身上也一点都感觉不到冷,只是暖和,只有温馨。我看向扶起女孩的女子,她抬起头,眼神刚好与我的目光相交汇,我静静看着她那双溢出善良的清澈的眼睛,她亦这样看着我,带着那种女孩子特有的气质。我隐隐约约感觉有一种微妙的情感如同闪电般射入我的心灵。
直到小女孩的父母过来向我们道谢,带走他们依然哭泣的孩子,我们才回过神来,并且意识到彼此都已成为了“落汤鸡”。
“你好。”我们竟在同一时间与对方打招呼,然后又都带着些许莫名的羞涩低下头去。
“要不要到旁边去避一下雨?”我轻轻指了指路旁刚避过雨的地方。
“哦,不必了。反正都已经湿了。”她带着几丝腼腆,很快地避开了我的视线,她说:“我今天本来是要去拜访一个人的,却没想到竟遇上了大雨。还是改天再来拜访吧!”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然后用手指了指前面,示意自己要走了。
“注意安全。”我又低下头去,不敢正视她的眼睛,不知怎么的,我只觉得浑身闷热,脸也有些烫。她的身影就这样渐渐消失在雨中,而我却始终不敢问她的名字。
暴雨的威力在慢慢缩减,接着便只剩下一片薄雾,压在头顶的黑云仿佛在上升,变白。突然,一道阳光穿过看不见的云洞,斜照在我身上,才让我遇上了天边那道美丽的虹。红、黄、绿、蓝天桥作布景,一路上,我都开心地跑着,就连身旁的蝴蝶也在微笑。回到家里,浑身湿漉漉的我给了师父一个温暖的拥抱。师父似乎也感受到了我的快乐,笑得特别慈祥。他支起画架,换上一张洁白的纸,微笑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