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这一幕,大家都很心酸,也无可奈何。劝又劝不动,拉也拉不走,好像那把火一烧,把他的魂魄也给烧没了。
大概是在火灾之后两个月多一点,信河街的禁渔快要解除的时候。有一天晚上,黄乾丰突然跑到我们的家里来。
黄乾丰以前来过我们家。他来我们家时,我爷爷会逗他,说,黄乾丰,来一趟白鹤法。
除了武会上,黄乾丰并不练拳。武会上的表现,对于他来说,更多的是一种表演。平时,只要跟黄乾丰说起武术,他就会将嘴巴撇一撇,一副不屑的样子。一般来说,他对于我爷爷的挑逗,也不怎么理会,只是淡淡地说,爷爷这么大的人了,也会取笑我。
有一种情况除外,只要我爸爸在家里,我爷爷叫他打一趟拳,黄乾丰就会把外衣脱了,双手一揖,说,那我就献丑了。
一个套路打下来后,收了拳,黄乾丰会突然变得腼腆起来,连头也不敢抬起来,用眼角的余光瞥一下我的爷爷,又瞥一下我的爸爸,好像做错什么事似的。
他对我爸爸似乎表现出从来没有的尊敬,平时毫不在乎的表情,被水洗去一样,连脸上也肃穆了起来。
但是,自从家里出事以后,他就没有来过我们家了。
黄乾丰这天晚上一进我们家,我爸爸正坐在客厅的竹椅上闭目养神。黄乾丰跟谁也没有打招呼,来到我爸爸跟前,“扑通”一声就跪下了,愣头愣脑地磕了三个响头,磕完了之后,对我爸爸说,您教我练拳头吧!
黄乾丰这个古怪的举动,把我和爷爷吓了一大跳。我爷爷咕哝了一句,这孩子是不是着了魔?我也觉得“这孩子”有点问题,没来没由的,跟我爸爸学什么拳头啊!
我爸爸比我和爷爷更沉不住气,他已经从椅子里跳起来了,嘴里连连说道,使不得,使不得。说着,伸出手,要把黄乾丰扶起来。
没有想到,黄乾丰不愿意起来,他还是对我爸爸说,您教我练拳头吧!
我爸爸搓着手说,这事使不得,这事使不得,我那两下子怎么可以教你呢!
停了一下,我爸爸又像自言自语地说,不行,不行,这事说什么也不行。
黄乾丰见我爸爸说得这么坚决,突然疯了一样地磕起头来,一边磕一边说,我求求您了,您救救我爸爸吧!一说到他爸爸,他就一头栽倒在地上,“呜啊呜啊”地大哭了起来。
我们赶紧把他抱起来。但黄乾丰的哭声这时已经止不住了。我爷爷摇了摇头说,哭出来就好了!哭出来就好了!
只是他叫我爸爸救救他爸爸,这话让人费解。
大概哭了十几分钟,黄乾丰缓过气来了。
黄乾丰告诉我们,冷冻厂出事之前,他爸爸最大的愿望是让他练拳头,每年参加武会能拿冠军,这样,他的面子就很有光了。但是,黄乾丰知道他的这个想法,却偏偏不想让他如愿,他原本也是喜欢练拳头的,可是,他爸爸要他练,他反倒不练了,爸爸给他请了武师,他根本就没有跟他们好好练过,到了擂台上表演的时候,他也不正经,有时表演得好好的,突然停了下来,对着擂台下做鬼脸,还故意打出一些自己也没有想过的招数。可是,就是这样,他还是每年拿了冠军。他为什么能够每年拿到冠军呢?后来他才知道,武会之前,他爸爸去过每个评委的家,当然,他爸爸不是空着手去的,怀里揣着红包呢!
说一句真心话,黄乾丰爸爸也不想跑到评委的家里去,他也想黄乾丰能够有一身真本事,那他的脸上就真有光了。所以,他曾经很想让黄乾丰跟我爸爸练拳头。关于我爸爸的传闻,是他聘请的三位武师告诉他的,武师一听他是信河街的,就说,那个地方我不去。黄乾丰的爸爸问他为什么不去。武师说,你们那地方有高人,干什么还要请我去?黄乾丰的爸爸一问,才知道武师说的高人就是我的爸爸,他问武师我爸爸高在哪里,武师就把我爸爸高在哪里跟他说了,他一听,嘴巴就合不拢了。
黄乾丰说到这里时,又哭了。他一边哭,一边翻了一个身,又给我爸爸跪下了,对我爸爸说,他看见他爸爸现在这个样子,真的很心慌,觉得天要塌下来了。他想让他爸爸振作起来,又想不出办法。他想来想去,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在今年的武会上拿到冠军。但是,他爸爸已经不可能揣着红包事先跑到各个评委家里去了,自己怎么可能拿到冠军呢?所以,他想起了爸爸以前跟他说的话,希望我爸爸能够教教他,只要我爸爸肯教他,他就能够拿到冠军,他拿到冠军后,他爸爸就会觉得自己脸上又有光了,他就可能重新振作起来,把冷冻厂重建起来。
我爸爸听了黄乾丰的话后,居然没有开声。
我发现我爸爸的眼眶有点红起来。
四
那天以后,黄乾丰就在我们家住下了。
我对我爸爸一直不能理解。但是,这一次,我似乎有点明白他为什么要教黄乾丰拳头了。他一定是被黄乾丰对他爸爸的感情感动了,所以,他想教黄乾丰拳头,让他拿到冠军,然后,让黄乾丰的爸爸重新振作起来。否则的话,他的眼眶也不会无缘无故红起来。不过,我有一个老大的疑问,我爸爸凭什么觉得自己在这短短两个多月里,就能够把黄乾丰培养起来呢?难道他被黄乾丰的话灌傻了,真的以为自己是高人了?或者,他根本就无视我的存在?
说实在的,我真的看不出来,我爸爸哪一点像个高人。说他是个“矮人”还差不多,因为他的个头真的不高,我才十三岁,个头已经超过他了。我个头像我爷爷。我们是隔代遗传。真是万幸。
黄乾丰住进我们家后,我就多留了个心眼。我想看看,我爸爸到底是怎么调教黄乾丰的。
我这样想,并不是说我是一个毫无同情心的人,要时刻提防着黄乾丰,一定要把那个冠军争到手。
以前我确实是这样的,现在,我的想法发生了变化了。
老实说,我还不能完全理解黄乾丰对他爸爸的感情,不过,我知道,黄乾丰这么做,肯定是为了他爸爸。我觉得自己应该帮黄乾丰完成这个心愿。其实,听了黄乾丰的那番话,我当时就想,今年的冠军又泡汤了。黄乾丰的事,如果我不知道,也就算了,现在既然已经知道了,就不能跟他争了。但是,我想自己不能退出武会。相反地,我想我今年参加武会的任务更重了。因为黄乾丰是上一届武会的冠军,我们对冠军有一个特殊的规定,在这届武会上,他不用参加前面的比试,直接进入决赛。也就是说,我如果把其他人都比下去后,最后就能够跟黄乾丰比。我现在的想法是,最后的决赛一定要是我跟他两个人比,因为,我会在关键的时刻让他的,这样,黄乾丰的冠军就万无一失了;其他的人并不知道黄乾丰的这番苦心,他们上了擂台,肯定会拼尽所有的力量,那样一来,黄乾丰就很难说了。
不过,我很快就对我爸爸失望了:我爸爸并没有什么绝招。他也就是教他一些功柔法的基本功,说白了就是蹲马步。像这样的基本功,我在三四岁的时候就开始练了。
我有点焦急了,偷偷地对我爷爷说,叫他去劝劝我爸爸,黄乾丰是真的想帮助他爸爸的,他这次是真的想拿冠军的,千万不要被我爸爸给耽搁了。
我这么说,还有一个意思。现在,整个信河街都知道我爸爸在教黄乾丰练拳头了,大家都瞪着眼睛看笑话呢,而我爸爸却浑然不觉。
我爷爷眯着眼睛看着我说,这不是正好嘛!这次冠军你就算拿定了。
我没有料到一向和蔼可亲的爷爷会说出这种话来,我马上就对他另眼相看了。更准确地说,我是伤心了,连爷爷都不能理解我。我是那种人吗?他真是把我看扁了。
我只能自己出马了。我想把自己会的功柔法套路都教给黄乾丰,他对我的套路熟悉之后,对付起我来就容易多了。
所以,黄乾丰在蹲马步的时候,我就走过去,我对他说,黄乾丰,我们来过两招。我说的“过两招”,就是想把自己的套路让他学,我总不能冲过去跟他说,喂,黄乾丰,我来教你几招。这样道理上说不通呢!他是跟我爸爸学的,干什么要跟我学?另外,我如果这么说,黄乾丰也未必就能接受。
可是,让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黄乾丰竟然不领情,他对我说,师父叫我要蹲足两个时辰的马步,我现在还没有蹲足时辰,不能站起来。
他竟然叫我爸爸师父了!还挺尊重的样子。我看见他这个样子,心里的气就不打一处来:就我爸爸那个样子,有什么地方值得尊重的?
第二天,他没有蹲马步,我跟他说,黄乾丰,今天我们来过两招吧!
黄乾丰一听,愣了一下,说,师父说,我以后不能跟别人过招了,如果我不听他的话,他.就不教我了。
也就是说,我碰了一鼻子的灰。
我这时对我爸爸几乎是有点痛恨了,他怎么可以把黄乾丰一片真心当儿戏呢?如果黄乾丰拿不了冠军,他的爸爸没有挽救过来,看他怎么向黄乾丰交代!
其实,两个多月很快就过去了。
这两个多月来,我一直在观察黄乾丰,他的状况好像没有什么改观——眼看武会的时间就到了,他这下真的被我爸爸害惨了!
到了农历十月二十五日,武会正式开始。武会之前,我和黄乾丰都报了名,但我们的比赛是在最后一天,即农历十月二十九日。
二十八的晚上,我想找黄乾丰谈一谈,我主要是想告诉他,叫他不要有思想包袱,前面的人我都会帮他清理的,轮到他上场,他只管放开手脚表现就是了。遗憾的是,我没有找到他。
当然,我心里也希望我爷爷和我爸爸能够站出来跟我谈一谈,做做我的思想工作,叫我让一让黄乾丰。因为参加比赛的就那么多人,我爷爷和我爸爸心里肯定是有数的,我的实力比黄乾丰要高一筹。我希望他们能够跟我说,叫我把冠军让给黄乾丰。我觉得只要他们站出来一说,我就会原谅他们的,起码他们的思想境界跟上来了。让我失望的是,他们连人影也没有出现。 二十九日上午,是我跟其他人的比赛。没有什么悬念,表演一结束,评委就把结果公布了。我得第一名。下午,是我跟黄乾丰的比赛。这是整个武会的重头戏,擂台下挤得全是人头。按照规矩,第一场是我先上,我不慌不忙地打了一套功柔法的拳花。对功柔法的拳花,我是自信的,我看过昨天青年组的比赛,觉得自己这套拳花拿到他们组去比,在力度和准度上也有得一拼。果然,我收了拳后,擂台下掌声雷动。我看见沈和平也站在擂台下,她一脸的忧愁。哦!我想她一定是替黄乾丰忧愁的。哦!我有点心酸了。但我很想告诉她,让她不用担心,这才是第一场表演,我会把冠军让给黄乾丰的。我用眼角的余光瞥了瞥评委席,发现他们也都是面带微笑,频频地点头。我作了一个揖,退下台去。
接着是黄乾丰上台。让我没有想到的是,黄乾丰也打了一套功柔法的拳花。我发现他的拳花也打得不错,特别是在力量上,掌握得很好,唯一不足的是,他的准度还不够,有时出拳应该是平衡的,他不是高了就是低了。这一点,我想所有的评委一定都能够看出来的。这让我很替黄乾丰担心起来二—他跟我爸爸确实没有学到什么特别的东西呀!
第二个项目是比硬功。在这之前,我已经把我们信河街口凉亭里的那头历史悠久的石狮子请来了。我整整清洗了半天,将它擦干净,用一块红布盖住,我上台之前,先请两个青年人将石狮子抬到擂台上。其实,我的力量还不能举起这个石狮子,我现在能做的,只是把它翻几个跟斗,我相信,在少年组里,能够将这头石狮子翻个跟斗的人是没有的。我上了台后,一口气将石狮子翻了五个跟斗。擂台下又是一片叫好声,有人甚至喊,把它举起来,把它举起来。
但我的能力也只能如此。
这个项目,黄乾丰表演的是顶槌。就是把柴槌的一头顶在一个固定物上,另一头顶在自己的喉咙上,然后把柴槌顶成两截。可是,当黄乾丰把柴槌顶成一个u字型的时候,柴槌怎么也不肯断了。而这个时候,黄乾丰已经是满脸通红了。擂台下一片“加油”的声音。这时,我注意到,沈和平也是满脸通红,眼眶红得更深,好像立即就要哭出来了。我也很为黄乾丰捏一把汗,顶槌是很难的,因为有的柴槌柔韧性特别好,你就是把它的两个头都顶到一起了,它也不断,那你有什么办法?所以,一般的人都不选顶槌这个项目。就在这个时候,突然听擂台上黄乾丰的一声断喝,只听那柴槌“嘭”的一声断成了两截。 擂台下一片叫好的声音。最后一项是标槌。这也是我准备作弊的项目。擂台下那么多评委,都是练拳的老手,他们的眼睛是很尖的。只有标槌的时候,我少出几分力道,他们未必看得出来。我们少年组,一般是插五根毛竹,人跟毛竹的距离是五米。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一个人能够标透三根毛竹。去年我标透了两根,黄乾丰只标透了一根,他的柴槌刚刚碰到第二根。所以,我在标槌的时候,故意少出了三分力,让柴槌刚刚穿透第一根毛竹。我想,只要黄乾丰不要标离了毛竹,他就一定能够胜过我的。
我刚走下擂台的时候,黄乾丰就上去了。我故意不拿眼睛看他。
就在我刚刚走到台下的时候,就听见台下所有的人齐齐地“啊”了一声。我心里一惊,莫非黄乾丰标槌标砸了。这么想时,我赶紧回头去看,这一看,我觉得身体里有一股热热的东西朝脑顶上冲,有一段时间,脑子里几乎一阵空白,我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因为我看见黄乾丰手中拿着一根很特别的柴槌,这根柴槌只有四尺长左右,槌身墨黑。这个时候,我脑子里跳出一串念头:四尺槌神?我爸爸是四尺槌神的传人?黄乾丰现在也是四尺槌神的传人了?
容不得我多想,只见黄乾丰这时把柴槌放在肩膀上,做出一副挑担的样子,凝神片刻,只听他一声断喝,手中的柴槌射了出去,三根毛竹应声而破。擂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