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些惯常与枝子交往时候的应酬色彩。“另~股情绪”当然就是他每每见到来为
他献身的崇拜艺术的女孩子时,那种身体内部的骤然启动,那种非要把一个回合
进行到底时的狂乱和野性。说来也怪,他这样野气狂生的时候,竟然没有一次是
不得逞的。
可现在他的身体里却分明缺乏这种感觉。怎么回事?这究竟是怎么回子事
呢?松泽暗暗为自己的身体担忧。他并不明了,一旦有了身份和功利的意念,一
切就都不好玩了,连一点点肉体的冲动都不容易发生。松泽坐下来开启酒瓶,同
时也散漫地回眼向厨房里打量了一眼。玻璃厨门内的枝子似乎也已料到自己的身
影会牵动男人的目光,于是,弯腰投臂的动作都尽力跟他欣赏的趣味相暗合,不
慌不忙,舒缓有致。光与影当中枝子的柔媚影像,正跟厨房的轮廓形成一个妥帖
的默契。那一道剪影仿佛是在说:我跟这个厨房是多么鱼水交融啊!厨房因了我
这样一个女人才变得生动起来啊!
而松泽眼睛里却始终是莫衷一是的虚无。
太阳这时已经完全落下去了。晚霞收起她最后一轮艳丽,渐渐沉没于幽暗之
中。夜的幕布开启,一切的人与物转眼之间变得朦胧。灶台上的累累成果现在被
移到了餐桌上,香气淋漓,色泽也炫目。紧张和等待了大半晌的松泽这会儿真感
到体能被消耗得够呛,确实需要补充营养了。可饥饿之后见到琳琅满目的这么一
大桌子,却又有了几分惴惴和惶惶,愈发不知嘴从哪里下比较合适。抬眼再望枝
子,枝子这会儿已经面目一新地端坐在他对面,脉脉含情地抬头凝望他。忙完了
厨房里活计的枝子没忘了到卫生间里隆重地整修了一下自己。她在眼圈周围细心
加过了眼影,这样眼中就愈发布满深情。唇线也用唇笔淡描素抹而过。腮影要不
要打上橘红呢?枝子思忖了一下,最后决定放弃。等到进入接吻的实质性阶段
时,满腮满脸的厮磨,粉影多了容易弄成一团花脸。
脸部修饰完毕,然后枝子又从手提袋里拿出一套真丝晚装,换下了身上一进
门来时穿的果绿色白领丽人套服。套服太呆板,僵硬,笨手笨脚,不太使人容易
介入,而丝绸可就相对质感,也简捷轻快得多了。这些都是为今晚的爱情特地准
备的。虽然烦琐,但在她满心都是甜蜜憧憬之时,也并不觉得有什么费周折。
再从房里出来时,枝子就已经是黑色真丝长裙飘逸,身体上最值得称赞的部
位一~修长的脖颈和光洁的臂膊全都从领口和袖口裸露出来,它们在灯下泛起象
牙色的皮肤光泽。而没有裸露出来的部位正包裹在真丝绸的内部炫耀着它们的初
始神秘,诱惑着艺术家修长的手指去一点一点开启。
松泽再怎么上不来情绪,也还是不免为枝子的这一身装扮眼皮跳了几跳。饱
览美尔后再将其饱尝,本来就是他作为画家的特长。这时的松泽他赶忙表示惊
艳,表情夸张地一手扶杯,一手将握着倒酒的瓶子停在半空,眼含赞许地盯住枝
子,仿佛喃喃自语地说:“唔,我的上帝!真漂亮,你真漂亮!”
枝子有些激动,又不好意思流露。只很含蓄地说:“谢谢。”说完便用眼光四
下里斜了一下,思忖着自己该落坐哪儿。松泽正很舒服地陷落在沙发里,把住了
桌子的一方。枝子此刻也很想陷到沙发里去坐,跟松泽并排紧挨着……那样就比
较方便多了。枝子脸一红,暗中瞬时一转念:可那样是不是显得自己过分主动了
呢?她又把眼光偷偷瞟向松泽。可恨松泽那家伙此时并不给她一个在身边坐下的
台阶,他若是能拍拍身边的席位,再半开玩笑半正经地说上一句:“此处正虚席
以待。”那么她也就顺水推舟地坐下来了。可现在他除了假装惊艳,别的一点表
示都不呈现。害得她只好溜溜地错过他的身边,绕到对面去,隔着一张桌子,带
着好大的失望装出款款落座。毕竟,在一切没正式开始之前,她不愿意将身份失
得太轻率。
红葡萄酒在高脚杯子里幽幽的泛情。顶灯、壁灯、落地灯都被男主人一盏一
盏地熄掉,只留下烛台上几支红红的蜡烛闪烁灼灼。隐藏进棚顶四角的音箱放送
出柔柔的软歌。那是一种从鼻腔送出来的哼唱,绵绵无骨地含在一管萨克斯里
头。枝子姿态软软地给松泽一小块一小块切了生El蛋糕,将带有粉红色玫瑰花的
那块儿送进了他的碟子,而自己只留一枚嫩绿色的奶油叶子。祝福的话语一说就
落入了俗套,远没有喝酒更能展示出新意。枝子和松泽两人就频频地碰杯,你一
杯,我一杯,你再敬我一杯,我再还你一杯。看架势好像都要成心把自己灌醉。
其实枝子才没想把自己灌醉,她只想借酒壮胆,把自己灌出几分将过程进行
到底的勇气来。松泽暂时还没有想到那么多,他一边不辜负枝子的手艺,大快朵’
颐,一边还要腾出嘴,抽空把枝子的手艺表扬。那些称赞的话语落到枝子的耳垂
儿上便款款粘住不下,湿乎乎的受用动听。而枝子手中的筷子却难得一动,一来
是厨师从来就吃不下经自己手做出的美味佳肴,二来嘛,枝子的心思也完全不在
这上头。枝子的眼睛在酒的滋润下,酒汪汪,直勾勾的,几乎是目不转睛地盯着
对面的松泽,定定地瞧着他咀嚼时腮帮肌肉的漂亮滚动,看着他对女人说赞美话
的时候口吐莲花,满头的艺术家长发一甩一甩的,还有他四十多岁男人刮得铁青
的富含魅力的下巴,枝子真是看得又怜又爱,脸蛋儿烧得要起火,连眼珠儿都嵫
啦嵫啦地要冒出火星子来。
这个时候的枝子就有些恨,有些爱,有些无奈,有些牙根儿发痒。她就只好
又恨又无奈地猛往自己嗓子眼里灌酒。她不知道松泽对她是怎么感觉的,反正,
是直到了这会儿他还没有动作。她想他至少应该是提议跳舞,或者是提议做点别
的,发挥出这种场合他惯用的技巧和手段。他还要让我怎么样呢?枝子想。该做
的我都做了,我再也越不过我这个年纪的矜持和自尊。她想自己无法保持长久的
期待状态,得不到满足期待是持续不下去的。
枝子就愈发独饮自斟,把自己喝得眼神和身态都酒汪汪的。
松泽没边没沿摇头晃脑夸赞了半天,稍一停顿下来时,才发觉耳朵里却只听
见自己的话音,对面枝子连一点回声都没有。他赶忙伸手去给枝子斟酒,借这工
夫用心往她脸上觑了一眼。却见枝子那里,正在拼命用她的眼神织网。枝子的眼
神都快要不行了,温软粘稠,密密匝匝来来回回缠绕在他身上,直把他锁困在情
意里头,只要他一挨上,就休想再挣得脱。松泽的心一软,身体一晃,酒就有点
对不准杯子口,“哆”的一下,一大半都洒到了酒杯外头。
枝子端起顺着杯沿儿滴的酒杯,摇摇晃晃起身,说:“来,我们为今晚干杯。”
松泽说:“好,为今晚干杯。”
没等松泽的杯子递过去,枝子的杯子却直伸过来,摇摇欲坠地往他的酒杯上
碰。但却因为目标不准,杯子直探向他的怀中而来。松泽下意识伸手一搪,
“噗”,一杯酒碰洒,全洒在他的T恤和裤子上。
枝子慌忙说声:“对不起,对不起。”松泽说:“没关系,没关系。”说完回身
要找东西去擦。枝子忙说:“我来,我来。”说着就晃晃地伸手把他拦住,又晃晃
地起身,慢慢踅到厨房里,找来抹布和纸巾,欲替他擦拭身上的酒滴。她从厨房
径直过到他的身旁,倚在沙发上,不等他客气拒绝,曲下身,半蹲半跪倚下去,
伸手替他在裤子上擦。他就姿势艰难地曲在沙发上承受着。她现在已经跟他靠得
这样近了,她的头发已经刮着了他的下巴,他们的身体也几乎完全要贴上,她已
经闻到了他身上的体香和酒香。她这时在半晕半醒的脑子里划过一瞬间的迟疑和
恍惚:要不要就势投到他的怀里去?
但是就在她这样稍一迟疑的时候,那个可以自然而然投怀送抱的两秒钟已倏
忽而过。过了这个时间差,再想要投入进去就显得生硬,扭曲,动作之间的衔接
就不紧密、不准确。
恋爱真是不可以用脑子的,只听凭本能去行动就行了。她想。恋爱的时候脑
子真是多余啊。她想。她这样想着的时候心里边说不出有多么的沮丧,沮丧得简
直就要流出眼泪来了。
还好,就在这当口,一双热乎乎的大手终于伸了出来,温情地顺势将她揽了
过去。再不将她揽过去,可就真有些说不过去了。松泽想。松泽就这样做了一个
顺水人情,顺势揽过了枝子的腰,让她靠在他身上。枝子听到了男人有力的心
跳。她将头紧紧贴在他前胸上,闭着眼。两行委屈的泪水顺着眼缝悄悄流出了一
点,但她没有顾得上去擦。她的身子这会儿全软了,软得一塌糊涂,什么也动不
了。直到这会儿她被男人搂进怀里,这才觉得所有的骨头立刻都酥化,所有的矜
持的铠甲也都立即崩塌。这会儿她想,她只想,我爱这个男人,我爱。跟我爱的
男人在一起,这就行了,行了。
男人搂着一个没有骨头的酥软肉体,自身也不免迅速膨胀,酒和本能混杂在
一块儿,热辣辣地开始发酵起动。他用力抬起紧贴在他胸口的脸,急速地将嘴唇
凑了上去。她那滑得像缎子一样的皮肤,嘴唇在哪儿也站不住脚。他忽然觉得有
点咸,稍稍睁眼,推开了一点一看,女人流泪了。泪水顺着鼻梁两侧往下流。他
忽然受了莫名的感动,重新将嘴唇贴上去,从眼睛一点一点地往下滑,先是吃干
了她的泪,然后将吻落实到她的嘴唇。开始她还有几分矜持,昏昏之中还知道把
嘴唇结成一条线,不给他以进去的机会。男人见状手段更加老到,一边吻着,托
在她后背上的手还在不停地抚摸,一直抚到她在他手掌里马上就要瘫成一汪水。
男人见火候已到,这才缓缓将她抱到沙发上,伸出满是触角的舌头,用力压磨触
探上去。果然,女人一双滚烫的红唇,立刻蚌一样张开,她不假思索,一口贪婪
吸住了他的舌头。
男人立刻就被火辣辣地舔了进去,任凭怎样也抽脱不出来。这时他才晓得了
她这一吸的厉害,不是温热,不是柔软,而是一股狠劲,一股不要命的劲,真是
恨不能把他的整个生命都吸吮下去,恨不能立即吊在他这棵树上摇晃死。男人领
受不住,慌忙将身体稍微挪开,用力摇动出舌头,只剩舌尖在她的口里到处触
碰,毛茸茸撩拨,却不敢在一处固定,不再敢让她有踏实吸附的感觉。
这样在肉体上用力调度她的同时,男人脑子里还在先惊后怕地想,不得了,
真不得了,这个女人,不要命的女人,简直要把我玩死了。松泽他曾跟无数个女
人玩过这种把戏,十分知道吻与吻之间的区别,些微的差异都逃不过他舌尖上敏
锐的触觉。好玩好散的那些女人真是没有这个样子接吻的。她们吻得非常轻飘、
愉悦,吻得蜻蜓点水,心猿意马,风过水面打个唿哨就走了,接吻通常都是向床
上靠拢的过门儿小调。她们哪能像现在这个女人一样玩得沉重、死命、执意、奋
不顾身,吊在他的舌头上,拼命想把他抓牢贴紧,生怕他跑掉一般。他忽然间心
中一动:莫非她是很认真,真的是跟他动了真情?她今天的表现,好像有点不大
对劲啊!她为他所做的一切,她的所有厨房语言,好像都在向他示意:她愿意做
他这个厨房的女主人,她是做他这个房间女主人的最好人选……
一意识到这里,男人火烧着的身体“忽悠”就打了一个激灵,热度瞬间就冷
了下来。原来女人是认真了。这会儿他忽然明白了女人今天不是来玩的,女人今
天是来认真的。女人今天来的目的性非常明确。她想要的是结果。她可不光光玩
的是情调,而是想要一个实实在在的结果。从她的接吻态势上他已经就品味出来
了。她的那些厨房用语的艰苦卓绝,无不在表明着一个实实在在真的心迹,直到
这会儿他才把她破译开来。
男人突然间感到懊丧。男人的这份懊丧一下子就灌满了他自己的周身,让他
刚刚膨胀起来的身体很快就软化了。真不好玩。实在是不好玩。他能领受假意,
却要拒绝真情。他不愿意有负担。在这个人人都趋功近利的时代,谁还想着给自
己上套,给自己找负担?尤其是对于他一个艺术家来说,更不愿有任何形式的羁
绊。家庭责任也好,社会义务也罢,能躲的就躲,能逃的就逃,能推脱的就推
脱。他松泽卖画的税单,都是被逼无奈被税务部门找上门来才交的。他难道还会
在他事业最火爆的时候,去选择接受她,会把一个女人当老婆娶到屋子里来养
吗?那样的话他的自由和无羁还怎么体现?
谁说女人只是情感动物,比男人缺乏理性呢?女人一旦目的起来,比男人一
点也不傻,也不逊色。关键是她选错了人,挑错了对象。艺术家松泽他一点都不
想有什么负担,一点都不想去.x;…lN人负责。自玩可以,动真格的却不行。她想依
赖上他。可他偏偏不是个愿意被依赖上的人。他不愿意有负担。男人跟女人的想
法不一样,从根本上就不一样。若说假意嘛,他可是随便乱施得多了,还挺自在
安全挺幸福的;若论真情的话,他画家松泽除了对他自己,对他自己的名和利以
外,就再也没对谁真情过。他不怕玩,他就怕认真。以假x寸I'E的玩,玩得心情愉
快,彼此没有负担,同时毫无顾忌。以真对假的玩.那就没法子玩了。以真对真
就更不能玩了。
但是他又不能猝然把这一场游戏结束,装作冷冰冰的拒绝。得罪一位对他有
用的女出资人,怎么说也划不来。况且他一贯以怜香惜玉著称,在一位风姿绰约
的女人面前也不能显得太缺乏风度。再说,跟一个漂亮女人做一场稍微有一点危
险的游戏,有什么不好?在悬崖边上玩,才会来得过瘾,比平常有刺激。再怎么
说,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