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冲腥风血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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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冲腥风血雨- 第5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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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真是那个部门的吗?〃
  〃他们自己当然不说,我看是。〃
  〃看他们收去的东西,例像是调皮捣蛋的中学生在恶作剧。〃
  项光的语气里有一种轻蔑的冷嘲。陆漫不安地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又郑重地说:
  〃项光!我写信一再对你说,今天还要再告诫你一次:对你爸的事,一定要正确认识,正确对待!要相信你爸是个革命者,好党员;同时也要使你的一言一行,符合一个革命者、好党员的后代的标准!要相信群众相信党。别忘了,你自己也是一个共产党员!〃
  项光心里一动。不错,他是一名党员,在党旗前宣过誓。〃文革〃以后,党组织瘫痪了,组织活动停止了,后来甚至党员的称号也不大光彩了。形成了一种舆论;党员大多数是保守派;一个组织里如果党员较多,似乎单凭这一条就可以断定它是保字号的。确实,两年来他也越来越少想到自己是个党员了。
  〃妈的话我记住了。〃
  〃一个党员,要有党性。党性就是无产阶级的坚定不移的原则性,是不能随着环境或者潮流变来变去的。天崩了,地裂了,党性还是不能变。一个亲人遭了点事,就有牢骚了,对党有二心了,那不是党员应有的表现。〃
  〃可是爸爸的问题,这么长时间了,总该有个说法,有个交待呀!〃
  陆漫没有再开口。她心里也有同样的疑问,但是她不愿意让这个话题去冲淡刚才对儿子的一番告诫。默坐少顷,她去厨房做饭。
  母子对坐吃午饭,话题转到顶真身上。
  〃小妹很用功,〃陆漫显然很为女儿自豪,〃她现在练琴很不容易,可仍然每天坚持。今天我本来不让她去,她说既然你不来,白耽误一天太可惜。前天中午去接你,她起了大早,练了一阵琴才去。昨天回来,我说累了,歇歇吧,她不肯,又去练了下午。〃
  〃她来信里简单讲过,学校里不让练琴了,朋友帮她找了个地方……〃
  〃那地方好远!去练一回琴,来回得骑五十里路的车。怕被人听见了惹麻烦,练琴的时候得把门窗关得严严的。〃
  〃那夏天可就够呛了。〃
  〃可不是!我也不知道她得出多少汗。她回家前得把练琴时穿的衣服换下来,那身衣服回到家还是水淋淋的呢!〃
  项光很受感动。在他的印象里,妹妹是个任性的、喜欢撒娇的小姑娘,没想到也能这样吃苦耐劳。他决定午饭后就去她练琴的地方,看看那地方,看看她练琴。
  下了郊区汽车,又步行了近半小时,他才按陆漫画的图找到那个地方。那是一座独间的孤零零的小砖房,座落在一个僻静的山坳里。周围的山上遍布着茂密的枫树,正当枫叶转红时节,遍山像是燃起了一簇簇野火,小砖房的灰瓦青墙,就在这一团团火焰中间半隐半露。
  真是个好地方!项光赞叹地想着。他对大自然的魅力似乎有一种天生的敏感。他当年决定留在康平,有一个密而未宣的、但绝非不重要的原因,那就是武胜山、虎牙峰对他产生了一股强烈的、或许还是宿命的吸引。他喜欢山,不喜欢平地;喜欢大森林,不喜欢花草鱼虫,也不喜欢那些单棵的所谓观赏植物。这儿的山虽不及武胜山、虎牙峰险峻奇伟,但大片的、〃燃烧〃着的枫林却形成了另一番壮观的气势。他真想一头钻到这迷人的大自然的烈火中去,在腾腾的火焰中穿行,或者一口气跑上山顶,放眼四眺大片的火海怎样在脚下涌卷翻滚。好不容易才克制住这欲望他得去看妹妹。
  小砖房门窗紧闭。走到很近处,才听到隐约的琴声。敲了三遍门,琴声戛然而止,隔了一会儿,才传出一声惊慌的问话:
  〃谁?〃
  〃小妹,是我呀!〃
  〃呀,是哥哥!〃喊声由惊转喜,紧接着就开了门,〃你真行,找到这儿来了!〃
  项真满头大汗。几行汗水沿着脖颈流进胸脯。卷着袖子的衬衣,肩膀是湿的;露出的胳膊上也淌着汗。当她转过身去时,项光看到她的背脊整个儿湿透了。他不由地想:这已经是秋天了,还这样,夏天她是怎么过来的?
  迈进门槛,扑面就是一股热气。幸好项真随即推开了两扇窗,一面笑着说:
  〃你来了,我也叨光凉快一会儿。快告诉我,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项光一面讲着学习班怎样〃放假〃,他怎样回家,又怎样决定到这儿来,一面打量着这间长宽各约四五米的奇特的练琴室。一架漆皮剥落的、不带大共鸣箱的钢琴,放在屋子正中央,琴前一只琴凳。现在让项光坐着的凳子,是这间琴室里惟一的家具,原来放在屋角,上面搁着一个空饭盒和一个空行军水壶,此刻都被项真挪到地上去了。一辆自行车支在门侧墙边。如果说有什么讲究,那就是四壁和屋项都装着吸音板;如果说此外还有什么陈设,那就是琴凳对面的墙上挂着一个小镜框,里面装着一个项光不认识的小伙子的六吋照片。项光的目光刚落到照片上,项真的手也到了,飞快地把镜框翻扣过去。
  〃怎么?保密?〃项光笑着问。
  〃暂时。〃项真也调皮地一笑,略显羞涩。
  〃我讲完了,该你了。讲讲你怎么会到这儿来练琴的经过吧!〃
  项真在琴凳上坐下,略想了想,信手在琴上按出几个极轻的单音,像是前奏......
  音乐学院。一场关于钢琴的〃大辩论〃。自称造反派的亡琴论者处于压倒性优势,因为他们一上来就宣布钢琴是为少数闲得发慌的精神贵族服务的洋玩意儿,是资本主义和修正主义的突出代表。〃保琴派〃不敢开口了,惟一还在为钢琴辩护的项真成了众矢之的。她第一次尝到了被群起而攻之的滋味。但真正使她惊骇的,还不是那彻底的孤立或许是血液里早就存在着从父亲那儿继承来的气质,她从小就以一个人向许多人挑战为乐事。使她惊骇的是她的辩论对手那种辩论还未开始就自封为胜利者的勇气。他们根本不理睬她所阐述的诸如琴本身是工具,没有阶级性,钢琴和小提琴一样也可以洋为中用等等论点,而是〃四两拨千斤〃,直接指出:项真反对这本身就证明了他们正确,因为项真站在哪个阶级立场上,代表什么路线都早已〃昭然若揭〃,只需看看她父亲是一名外国间谍就一目了然了。当项真还想据理争辩时,对方已经宣布自己在辩论中获胜,下一步该是采取具体的革命行动了。这群未来的无产阶级音乐家们(其中有些人在十几年后因长于〃走穴〃而腰缠万贯)拥向练琴室,转眼之间就手脚并用地把十架练习用的大钢琴拆成碎片。别的〃保琴派〃都逃之夭夭,只有项真勇敢地尾随着他们,去看他们怎样砸烂钢琴,毫无畏惧地站在不远处公开流眼泪。当革命大功告成,革命者欢呼胜利而又作鸟兽散去后,项真独自呆立在十架大钢琴的断尸残骸之侧,沉思良久,终于决定原谅那些毁坏了十架大钢琴的造反者。她原想培养起一点儿仇恨他们的情绪,可怎么也恨不起来。她是个心地善良的人,感情里似乎天生就缺乏仇恨的因子这一点可能像母亲。她觉得那些人不过是一时糊涂而已。有朝一日中央明确表态,说钢琴不仅可以而且应该为工农兵服务,为无产阶级政治服务,其中那几个学钢琴的,肯定又会玩儿命地练起钢琴来,而那两个天赋、条件都和项真不相上下的同学,恐怕又会成为与她明争暗斗的竞争者。不同的只是她项真不需要等中央表态。她现在就知道钢琴不会消失。此刻出现在她脑海中的,仍然是她不止十次百次地幻想过的情景:在盛大的音乐会上,钢琴的轰鸣把千百听众带到一个神奇的世界任何别的乐器都不具有钢琴所具有的最丰富的表现力和创造力,能仅凭十只手指就缔造一个包罗万象的世界!然后,听众将以从三分钟沉默里爆发出的热烈掌声,向为他们创造出一个世界的演奏者表示感谢和敬意!那身穿迷人的演奏服的钢琴家,将走到前台的明晃晃的聚光灯下,鞠躬谢幕……
  那钢琴家就是她项真。
  要紧的是决不能中断练琴!可是,没有钢琴,没有练琴室,上哪儿去练?怎么练?一个钢琴家的手指是不能长期离开琴键的。只要稍稍失去了那弹性,那感觉,就可能成为永难追回的终身遗憾。听说有人在一块木板上画了琴键练指,那或许有助于保持手指的灵活性准确性,但是能有真正琴键的弹性和感觉吗?
  她忽然感觉出背后正有人走过来,而且停在了她身后。她警觉地收回思路,擦掉脸上的泪。
  〃同志,借问一下,您是项真同志吧?〃
  身后那人说话了一一一个男人的声音,语气倒是很和蔼,有礼貌。
  〃怎么?〃项真转过身去,看见面的站着一个陌生的青年。像个大学生,但不像本校的。
  〃我想〃那人微笑了一下。他挺年轻,看上去不过二十二三岁,但这一笑却显得很持重,给人一种可以信赖的感觉,〃我想你似乎不打算放弃钢琴。〃
  〃当然不放弃。那又怎么?〃
  〃我听说学钢琴的人最怕长期不练琴。如果有一年不练琴,那就前功尽弃了。〃
  〃一年?那还了得?一个月也不行!〃
  〃可是你已经没办法练琴了。〃
  〃我自己家里有琴。〃
  〃我想那大概是过去的事了。而且,据我所知,现在家里真有琴的人也不敢弹,否则街道上的造反派立刻就会找上门大批判。〃
  〃你想取笑我?〃
  〃我没那个意思。〃
  〃那你想怎么呢?〃
  〃你好像很爱问怎么。我怎么也不怎么。我听了你们的辩论,而且,说实话,我…直在注意你。我对音乐不内行,不能冒充内行说你的看法一定对;不过我佩服你的倔劲儿。我不喜欢那种只知道跟别人跑的人。他们即便是正确的,那也是跟着别人正确,不是自己正确。〃
  〃不,他们是错误的!〃
  〃这正是我想问你的。你确信你的看法正确吗?或者不管它正确不正确,你坚持按你的看法做下去吗?〃
  〃那当然!那毫无疑问!〃
  〃好。还有一个问题,一个外行的问题:没有人指导,你自己练也行吗?〃
  〃这要看怎么说。从根本上讲,没有名师指点,不可能成为一个好的钢琴家。不过从眼前讲,我自己练也能有一定的进步,至少不会把已经学到的荒疏了。〃
  〃明白了。你能把你的地址给我吗?〃
  〃怎么?〃项真警惕地问,并且又警惕地把那人打量了一番。
  他很和气,有礼貌,举止也稳重,似乎没理由怀疑他什么。然而姑娘们在这种时候想问题的方向是相反的似乎也没有理由相信他什么。于是她说.〃不,我不想把地址告诉你。〃
  〃啊,没什么,我能理解。是我太冒失了。当然,也因为我不想让你空欢喜一场。〃
  〃空欢喜?你想怎么?〃
  〃我只是想试一试,但是没有把握。这样吧,你先不要抱什么希望,只当没这么回事。我去试试看,能不能给你找个练琴的地方。〃
  项真心里喜出望外,但警惕性也更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为什么这样关心我?
  〃我大概得五天时间,〃那人接着说,〃成与不成,五天后我给你个准信。既然不肯把地址给我,就请你指定一个你认为妥当的时间和地点,我好把结果告诉你。〃
  五天后的中午他们又在王府井见面了。王府井是个不管多萧条人总是很多的地方,这使项真觉得安全。再说为了练琴,冒点险也值得。陌生人告诉她:运气不坏,总算找到一个地方,不过是在郊外,每次去练琴都要跑很多路。
  项真不怕跑路。但她谢绝了立刻去看地方的提议。她说要和母亲商量,如果母亲同意,明天由母亲陪她一起去。
  听到这里。项光不以为然地说;〃你也真够难侍候的,倒像不是人家帮你的忙,而是求你帮人家的忙似的!〃
  〃可人家当时什么都没说,〃项真的口气明显地是偏袒那个〃人家〃的,〃只要我定个会合的时间和地点。第二天妈陪我到这儿来了。据那人说,这间小屋是解放前一个爱穷讲究的小资本家盖的;他看见别人在这一带修别墅,眼热,又没那么多钱,就盖了这间小屋,夏天住一阵,说起来也叫避暑。现在当然没人来避暑了,屋子空着,我们就租下来了,一个月五块钱租金。这架钢琴,是抄家物资,他托人跟一个管抄家物资的头头说了说,就白借给我们了。妈妈又拿钱买了吸音板,还是我们一起动手挂上的呢!〃
  〃妈妈对那个陌生人怎么说?〃
  〃起先,妈说这个人看外表还可以,没什么特别值得怀疑的地方。妈还问过他为什么要这样热心帮助我们,他说不为什么,就为生来是个热心人,帮了别人,自个儿心里痛快。妈认为这也说得过去,但又不可全信。我开始练琴以后,妈陪我来了几天,可她不能总是请假不上班,再说每天跑这么远身体也吃不消,以后我就自己来,不过总是晚来早走,进屋就把门反锁上。〃说到这里,项真自己格格地笑了起来,〃那时候真是想吃豆腐又怕烫着。其实,我一开始练琴,他就不露面了。过了一个月,该付房租了,却没地方找他去。〃
  过了一个月,又过了一个月。有一天,陆漫身体不舒服,项真只练了两小时琴,提前回家去照看母亲。一出门,就发现那个陌生青年正坐在对面的山坡上。
  〃你在这儿想怎么?〃都因为意外而有点窘地打了招呼以后,项真不客气地问。
  〃不怎么。我听听你练琴。〃
  〃你坐在这儿能听到?〃
  〃能听到一点。我对音乐不内行,并不是要欣赏,只要听见你是在练琴就行。〃
  〃这么说你常常这样这样偷听?〃
  〃不是每天都来。隔几天来一次。〃
  〃原来这样!老实讲,你到底想怎么?〃
  〃不想怎么。我说过了,就是想听听你是不是在练琴。〃
  〃好吧,就算是这样,就算是仅仅为了证实我没有让你白费一番努力……〃
  〃就是这意思。〃
  〃就算是这样!你为什么不正大光明地来行使你的检查监督的权利,却要这样鬼鬼祟祟地偷听?〃
  〃我想我并不鬼鬼祟祟,只是不想打扰你。〃
  〃可是今天你还是被我发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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