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冲腥风血雨》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陈冲腥风血雨- 第57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率嵌淘莸耐A簟5牵型樾牡亩琳呋蛐砣匀幌嘈牛窃诶飞媳暇够故谴嬖诠模皇窍抻谄疟淮永飞仙窘诘袅恕�
  你比如说范侠生吧,历史肯定会在判定他是坏人之后把他删节掉。如果他有幸或不幸能活到某一个美好的日子(美好是对别人而言,对他正相反),他几乎肯定会被划为〃三种人〃、
  罪犯和凶手读者都记得.他有血债。但是,在一九六八年那个深秋的晴朗的上午,他伤愈出院,踩着街上枯黄干脆的桐叶向〃联司〃总部走去时,他对于这些后来肯定会发生的种种毫无预感。恰恰相反,他正怀着渴望战斗的心情,急于重返他的战斗岗位。他甚至没怎么注意总部大楼整个儿一派冷冷清清,而是加快步伐直朝他的情报部走去。情报部悄无一人,几个房间的门全都锁着。直到这时,他的情绪才开始由热转凉。他信步朝同一层楼的另一端走去。那边是宣传部。前两个房间锁着,第三个房间没锁,但里面也没人。第四个房间里有一个小伙子在埋头看书。他认出这小伙子叫吕永昶。
  他们认识,但不熟。吕永昶客气地招呼他坐下,问他的伤势,然后建议他好好休息。
  〃我想工作。住院住得我腻透了!〃
  〃你们没事干。据我得到的关于你们情报部的情报,你们现在没事可干。〃
  〃怎么呢?〃
  〃你走到这儿来,就是因为那头的门都锁着。〃
  〃你们这儿也差不多。〃
  〃比你们稍好一点,但也确实差不太多。〃
  〃看来我只好休息了。〃范侠生苦笑着站起来。
  〃好好休息吧!对了,我们给你发过'讣告'.要不要再发个更正?不要你在街上…走,把人吓坏了。〃
  〃我看算了。听其自然吧!〃
  出了总部,范侠生已经真的决定要〃好好休息〃了。也就是说:他要办点私事。他觉得〃休息〃的含义就是你可以去办私事。
  康平的街道给了他一个平静而又懒洋洋的印象。行人来往,一看就像是没什么要紧事,甚至没什么正经事。好像都跟他差不多:在办私事,在休息,在闲逛。关于康平的目前形势,在医院里他也听人说起过,但眼见之下,仍有些惊讶;怎么一下子就这样了?
  可是他的步伐却渐渐变得有些急促了。即使是办私事,他也不习惯慢条斯理。何况这还是一件使他动心、动感情的事!
  当然也不能太着急。因为他不想太莽撞。
  住院期间,为了让他保持对情况的一般了解,情报部隔段时间就派人给他送来一批〃红旗〃派的小报和传单。其中第一批的一张小报上,登有一则他范侠生被一个勇敢的姑娘只身活捉的报道。这姑娘是二十二中迟丽云战斗队队长,名叫尤兰英。他立刻记住了这个名字。这个被报道为活捉他的姑娘,正是那个帮他逃走的姑娘,也是在分手前出人意料地向他表白了爱情的那个神秘的姑娘。
  〃要找的话,总能找到的。〃
  姑娘这样说过。现在范侠生要来找她了。已知姓名,那还不好找?
  可是他不想太莽撞。他没有直接朝二十二中校门走去,却拐个弯信步走向那片天然风景区,登上一座比较高的土山。山顶上有一座式样简单、建筑粗糙的八角凉亭。这一带很少见得到人工的修缮和装饰,却单单在这儿修了个凉亭,看来不无道理,因为这儿的确是个凭高远眺的好去处。站在这儿,整个风景区,还有二十二中的校园,那沿风景区边缘流过的小河,那小河汇入的稍远的云霞江,那云霞江畔的…部分康平市的轮廓,尽收眼底。
  不知是山风还是江风,总之风不小。范侠生背着风,扶着凉亭的栏杆站着,望着,想着。这里一度是他的生死场,现在,在一派萧刹的秋色中仍然给他一种严峻、紧迫的感觉。他一一辨认着几次出没往返的路线,其中有他被〃活捉〃的地点,逃跑时再遇尤兰英的地点,以及和她最后分手的地点。最后,他的目光转向了冷冷清清的二十二中校园。不错,尤兰英是二十二中的。他是来找尤兰英的。
  找她做什么?
  这问题似乎来得很突兀,甚至让他吃了一惊。然而紧接着他又觉得这根本不是个问题。当他接过那支带着她的体温的小手枪,在曙色微明中向〃边界〃的那一边爬去时,他不是早就决定了要来找她吗?当然要道谢。即使没有那番爱情的表白,单是为了道谢,他也必须找到她。若说因为有了这表白,他反而不需要或不能找她了,实在没道理,说不通。
  当然,不能说那表白有没有都一样。它有过。因此,当你找到她以后,你不能仅仅道谢,还得对那个表白有所回答。
  你想好了怎样回答吗?没有。她的机智,她的钟情,她的面容体态,都给你留下了很好的印象,但若说你已爱上她了,似乎太缺乏根据,因为你实际上对她一点儿都不了解。
  那么,就假定找到她是为了开始这种了解的过程。你毕竟愿意了解她;是的,这个愿望是有的。
  可是他没有在二十二中找到尤兰英。
  他毫无困难地混进了校门,因为校门根本无人把守。他在校园里又混了将近半小时,竟未引起任何人的怀疑,那是因为事实上校园里几乎就没有人。他对此本来很担心,因为他想不出应该在这儿装扮成什么年龄使他不能装成学生,气质又很难使他装成教员,何况装中学教员他又太嫌年轻。他把两手插在裤兜里,吹着调子含混的口哨,若无其事地像个在闲溜达的闲人。一排排教室是空的,门窗残缺,桌椅纵横,到处是灰尘和纸屑。寄宿生宿舍也是内外皆空,有一排宿舍前晾衣服的铁丝上,突兀地挂着一只泛黄的白乳罩。绕了一圈回到校门前,他竟没找到一个适当的人去搭讪。不过他也足以断定尤兰英此刻不会在学校;学校里显然没有活动,学生都不到校。
  范侠生开始利用他的第二个情报:在一份小报刊登的市〃红代会〃委员名单中有尤兰英,好像还是众多的副主任委员之一。他不能肯定那个尤兰英是不是同名的另一个人,只是觉得这种可能性虽然不很大,但值得一试。
  他走了很多路。长期住院使他不如从前那么耐劳了,正好也饿了,便进了一家饭馆。
  他常在饭馆吃饭,从来也没把饭馆当作一个〃享乐〃的场所,但也没想到它会是今天遇到的这种样子。店堂里闹哄哄,乱糟糟,又獭洋洋。地上极脏,为了不踩着那些随意泼洒的残汤剩饭,必须不抬头地寻找每一个可供下脚的地点,跳跃着迂回前进。桌上放着许多用过的餐具没人收拾。凳子严重不足,许多人站着吃饭。时当深秋,这里却有成群的苍蝇在快活地飞来飞去。脏兮兮的墙上,贴着许多领袖像和主席语录,纸张黄旧,落满灰尘,边边角角处浆糊与墙皮剥离了,僵硬而难看地拱翘着。不供应炒菜,只有两三种价格贵得与质量决不相称的〃快菜〃。他首先排队买筹子。队很长,排了半天不见往前挪地方。这时前面吵了起来,原来是卖筹子的服务员离开很久不见回来,等急了的顾客找别的服务员查问,劈头挨了一顿训斥,顾客不服,便争吵起来。这时卖筹子的服务员露面了,反帮那服务员一起跟顾客吵,好不容易平息下来,这才开始继续卖。排了半小时队,范侠生总算买到了筹子。用红色筹子领饭,排了十分钟队;用绿色筹子领菜和汤,又排了一刻钟的队。双手端着饭、菜、汤在店堂里转了两遭,因为无法择路,鞋底上已粘满了黏糊糊的各样东西,到底没能找到一个座位,只好站在一个桌子角上吃。菜和汤自然都是凉的,饭里发着一股轻微的馊味。
  饿的问题勉强解决了,累的问题却更趋严重。总算找到了一个茶社,进去一看:满座。幸好他正张望之际,刚巧有个茶客起身,他便急忙过去补了缺。
  坐下足有十分钟,才有服务员来招呼他。这就使他感到比饭馆里强多了。先收了钱去。读者明鉴:正是文革的这一阶段,把历史上一贯都是〃后算帐〃的服务项目一律改为〃先收费〃,不仅体现了服务者们为防止国家受损失而大大提高了的觉悟和警惕性,也是把千百年来服务者与被服务者之间那被颠倒了的历史重新颠倒了过来。服务者第一次真正成了被服务者的主人。五分钟以后,送来了一壶茶,从此再没人理睬范侠生。好在他的主要目的是歇脚,一壶茶已足够解渴,不必续水,正好相安无事。
  他慢慢地啜着茶,一面闲听着同桌茶客的闲聊。那是一伙三个年轻小伙子,正津津有味地讨论着种种养热带鱼的心得体会,和对于各类热带鱼品种的评价褒贬。范侠生听不出多少门道,但却记住了〃黑玛丽〃、〃燕鱼〃之类的几样名目。话题转到饲养经验上,其中一个深有体会地说:〃鱼养得好坏,关键在鱼虫;有人用干虾仔喂鱼,那纯粹是糊弄毛主席!〃另一个深表赞同之后,又更为全面地指出:正是这一点使真正忠于养鱼事业的养鱼者面临严峻的考验,因为养鱼的人太多,近处的鱼虫几乎捞光,现在每天起大早去捞,捞到晌午,往往还不够他那一百来条鱼当天吃的。这样下去,恐怕他也只好买干虾仔喂鱼了。不过他又表示这种可能性并不大,因为两角钱一包的虾仔,他那些鱼每天得喂两包才够,二二得四,三四一十二,每月就得十二元,而他一个月工资才三十四元。这时第三位宣布了一个振奋人心的特大喜讯:听说出市区往南再走二十五里,有个前不挨村后不靠店的池塘,塘里鱼虫极多极肥,目前还没有多少人知道,去一趟必能捞到不少。这消息使三人都觉得形势大好,信心倍增,相约明日绝早一同去捞。讲好一点半在市区边上一个路口集合,不得迟到,更不得缺席。这时三个人都表情严肃,叫了齐,朗声同喊:〃向毛主席保证!〃然后其中一个端起茶壶倒茶,发现壶空了,去找服务员续水,眨眼间便在那边与服务员吵了起来,另两个闻声立即扑过去帮吵,顿时便有一群同仇敌忾的服务员成批涌现,以压倒一切敌人而决不被敌人所压倒的气势与那三个小伙子针锋相对。范侠生站起来远远望了一眼,心下吃了一惊:原来这个茶社还有这么多服务员!不过这只是一种职业反应;因为茶座间很少看到有服务员来往,他还以为这儿没几个服务员呢。这种判断错误可能导致向作战部提供一份不准确的情报,那是很要不得的!说不定那三个小伙子也是因此才麻痹轻敌,终于陷入重围难以脱身的。当然,他不打算去解救他们,因为他觉得腿已不乏,便把余下的茶一饮而尽,离了茶社,直奔〃红代会〃而去。
  〃红代会〃占据着一座两层楼房。两层楼全都冷清清空荡荡。除了锁着的门和空着的屋子(相当一些空着的屋子连门都没锁),他一共见到两伙人。第一伙人共四个,正在打〃娱乐片〃(对扑克牌的革命化叫法),一面高呼〃调主〃、〃枪毙〃、〃抠底〃,一面把桌子拍得山响,根本顾不上理睬范侠生。
  另一伙人安逸得多。他们一共两个,正在一间空屋子里专心致志地粘一座奇大的鱼缸。
  〃你找谁?〃其中的一个抬头问。这是一个长着少白头的中学生。
  〃你是哪儿的?〃另一个跟着问。这是一个左眼长着疤瘌的中学生。
  〃我找李要武。〃范侠生一面凑近一面说。
  〃哪一个李要武?〃少白头追问。
  〃就是红代会的李要武。〃
  〃咱们这儿有叫李要武的吗?〃少白头转向疤瘌眼。
  〃我们这儿没有叫李要武的。〃疤瘌眼直接对范侠生说。
  〃嗬!你们这个鱼缸真大!怎么会没有李要武呢?不可能!人家叫我给他带信,说得清楚不过:'红代会'的李要武。〃
  〃这儿没有李要武我说你别乱伸手,打了玻璃你赔得出?这是整张的玻璃!〃
  〃这鱼缸能养几十条鱼。没有李要武?那可糟了,人家要我捎信给他呢!〃
  〃他是哪个学校的?〃少白头问。
  〃谁晓得哟!托带信的人只说是'红代会'的李要武。养鱼就得有大鱼缸,地方宽绰,水多气足,鱼爱长。〃
  〃我知道啦〃疤瘌眼恍然地说,〃那个李要武准是只在一派'红代会'待过,合并时没过来。〃
  〃不大可能吧,〃范侠生摇头。因为这意味着不认识的必是对立面的,他本人便是对立面的人的朋友的朋友。他早已精于这种推算。
  〃他是哪个观点的?〃少白头问。
  〃观点嘛,〃范侠生故意看了他们每人一眼,〃你们是哪个观点的?〃
  〃你问这个干什么?〃少白头警惕地反问。
  〃哈!看是不是?〃范侠生一笑,〃生人最忌见面问观点!我说,你有多少?〃
  〃有个几十条。〃
  〃有燕鱼吗?〃
  〃有几条,怎么?〃
  〃想换一对养养。〃
  〃拿什么鱼换?〃
  〃黑玛丽怎么样?〃
  两个中学生互相看了一眼,又一撇嘴。疤瘌眼不屑地说:
  〃你老哥刚学养鱼也不该这么不懂路嘛!燕鱼啥价钱?北京鱼店里时下五元一条!你挑两桶黑玛丽来,看有不有人换给你?〃
  范侠生心知说冒了,却不动声色:
  〃看来两位老弟也是赶浪头的大路货,不是真内行。你们说的那路黑玛丽那不是黑玛丽,干脆就是蝌蚪我们提都不得提起的!我说的黑玛丽,透身墨黑,可要紧得脊背上有条极细的白线,从头顶到尾梢,雪白,笔直!前月一位老朋友从北京鲜鱼口买回来的,六元八角一对,上礼拜甩了崽,好大交情讨得几条来养。〃
  一席话说得两个中学生如茅塞顿开,却仍将信将疑,少白头说:
  〃真是这种,我得先看看鱼。〃
  〃我一对黑玛丽崽换你三对燕鱼,你诚心换,自然先给你看,不然路上带着出了错,算谁的?〃
  〃我满共才养得有两对燕鱼。〃少白头有点泄气地说。
  〃我倒养着几对燕鱼,〃疤瘌眼说,〃不过我不想要你那种黑玛丽,太名贵的品种我怕养不活,死一条损失太大。你若有纯种的蓝剑,四条换一条,我换给你。〃
  〃你说纯种蓝剑?四条换一条?〃
  〃都是这么换的嘛,不信你去问……〃
  〃我明白了,你说的是普通蓝剑。你不是真内行哟!那�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