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喊完,一声枪响,响得脆打得准。那人摇晃了一下,从额头涌出的鲜血滴在扩音器上,接着一头栽倒下来。
突然而又残酷的打击,使“红旗”派由恐慌而绝望,由绝望而溃退。他们毕竟是群众——即使是士兵,在这种情势下恐怕也很难约束住。开始有三两人带头,接着便纷纷向东西两面溃逃,连头头们也随之而去。追杀的火力仍然没有轻易放过他们,又打倒了其中几个,不过,整个说来他们还算逃得及时,使大多数人免除了粉身碎骨之灾。
在大火直接烧到军火库之前,不知是由于高温的烤灸还是落上了飞来的火星,堆在院子里面的炸药遽然爆炸了,并且立即引爆了其它弹药。军火库里刹时间碎片横飞,巨大的烟柱腾空而起,随即就淹没在一片火海里。
爆炸甚至也使“联司”派蒙受了伤亡,因为有些人离得较近,低估了爆炸的猛烈程度。连同交火时的伤亡,他们退回自己地面时,一共抬回了八具尸体,并给医院送去了四十六名伤员。
至于“红旗”派,伤员很少,尸体一具也没有。爆炸和火海吞噬了一切。直到次日下午,通过反复清点核查人数,才初步弄清了损失——他们“缺少”了八十八个人。
48
袭击军火库的成功,使包括赵反在内的“联司”总部多数人松了一口气。作战部断定“红旗”派的部署已成画饼,“用武力压垮我造反派的阴谋已被彻底粉碎”。
米军长得知此事后大发雷霆,痛斥属下干了一件混蛋透顶的蠢事,但骂完之后又说:事已至此,就不要把他的批评传出去了,免得给对方抓辫子。
看来米军长的思路与魏2号是一致的。在一个小范围的会议上,魏2号谴责了混入“联司”派的一小撮阶级敌人的凶狠残暴,同时也指出这是自取灭亡——他说他早就讲过这个话!他以作结论的口吻做出预言:“联司”派此举给自己找到了一条通往坟墓的捷径,加快了走向彻底覆灭的步伐。
几天后中央来了急电,康平两派头头立即到北京办学习班。这个早在酝酿而一直没有实行的计划,突然以刻不容缓的急迫劲头行动起来,究竟是否与袭击军火库一事有关,我们始终找不到有权威的人或证据来加以肯定或否定。没有足够权威性的猜测是两种都有:一种认为这么大的事肯定起了促使中央早下决心的作用,另一种认为这么大的事对于中央来讲根本不叫事。
没办法搞清背景,我们就只能光讲事实。中央来电要求“两军”牵头,分别组织两派头头进京,名单限二十四小时内电报上报。名单报出仅两小时以后,中央又来电指名把几个未列入名单的人包括进去,其中“联司”派三名,包括赵反。按照中央来电要求,九七七九部队支左办公室立即将这个变动通知了“联司”总部核心组,并且说这是军党委的意见——当然,必须照办。
三十分钟以后又来了急电:所有参加学习班的人限三十六小时内集合启程,不得短缺任何人。为此,已责成铁路在次日下午开往北京的列车上加挂了两节专用车厢。
在当晚召开的“联司”核心组全体会议上,人到得很齐,整个情绪显得兴奋而满怀信心,甚至表现出前所未有的团结一致。他们相信自己是造反派,可以举出大量事实证明自己的确是响当当的造反派。他们相信中央的伟大、英明、正确。那么,他们有什么理由不相信中央将充分肯定他们?当然,还有一番艰苦的斗争,那就是在中央面前揭穿“红旗”派的保守本质,驳倒他们可能加给“联司”的任何攻击和诬蔑。“学习班”就是这场斗争的战场,“代表团”就是这场斗争的军队,这个会要研究的就是在这场斗争中应采取的战略和策略。
姬焕臣的神情显得相当轻松。他没有参加“代表团”,将留在康平主持家里的工作。既然“主战场”已经转到北京学习班上,他至少可以有一段时间少操些心,而一旦学习班有了结果,人们大概就会放他回去当保全工了。
赵反的兴致也不错。他的伤不只是擦破了点皮,也捎带削去了一点肉,但恢复得很快,只是稍稍有点疼痛和不便。对于军部在最后时刻指名将他补进“代表团”,虽然觉得挺意外,却也没太放在心上。或许这是对他的重要性的一种承认。或许是为了减少康平再发生武斗的可能性(“红旗”派的对等人物也要去学习班)。长这么大还没去过北京,乘这个机会开开眼界也是桩美事。
阎绍的兴致最高,劲头最足。他是“代表团”的总领队,就连今天这个会,姬焕臣也让他出面主持,而且头一个议程就是授权他在学习班上可以相机做出必要的决定。这项议程一致通过后,他甚感欣慰:“九。一一”以来,他终于又回到了最高决策者的位置,赵反也处在他的领导之下了。
会议上只有两个人显得闷闷不乐。对于骆彤珍的闷闷不乐,人们并不特别在意:她本来就不是个重要的人物,这次又不在“代表团”之内。然而对于项光的闷闷不乐,不少人,尤其是阎绍,就不能不给以注意了。在主要议程讨论得有了眉目之后,阎绍专门发了一次言,指出项光同志在这场关键斗争中具有举足轻重的作用,然后大大颂扬了一番他的雄辩才能,把他的笔杆子、嘴皮子,比喻为悬在“红旗”派小丑头上的达谟克利特长剑。于是,包括罗北亢在内的五六个人都相继讲了一大堆类似的话。
“老项,你说几句吧?”阎绍用轻松的口吻说,“你可不能徐庶进曹营——一言不发呀!”
“好吧,”项光总算开口了,但声音和表情仍是抑郁的,“在这个核心组的最后一次全体会上,我本来是不想说什么的。刚才几位同志这样高抬我,倒逼得我只好表个态了。在学习班上,康平两派究竟鹿死谁手,哪派也不能单靠一张嘴。到时候,我当然尽力而为,但也仅此而已。‘联司’派赢了,不是我的功,输了,也不是我的过。我就是这个态度。如果大家觉得不合适,可以把我换下来,现在还来得及。”
项光的话还没讲完,阎绍和另几个人就连说“不是那个意思”,“不是要你负什么责任”,而项光却坚持把话照旧说完,然后就沉默了。
阎绍怕僵在这里影响大家的情绪,赶紧改换话题。幸好大家兴致都很高,全场很快又活跃起来。会一直开到将近午夜才散;若不是大家还有一大堆私事要办——收拾行装啦,向亲友告别啦,和家人商量从北京捎带什么东西回来啦,别人托买的东西开单子收钱啦等等等等——这个会真可以一直开下去,因为不仅确有种种问题需要讨论,而且人们都很愿意在这个会上发些高瞻远瞩的宏论,以便凯旋之日,能自豪地说一声:“看,我早料到了不是!”
项光在走廊里遇到了吕永昶。事实上吕永昶一直在这里等项光散会。
“不是早就叫你不要等了吗?”
“我想我还有用。”
“噢?我怎么没有想到?”项光亲切而调侃地说。这时他看到了赵反,对吕永昶说了声,“你没有用了,快回去吧!”便快步向赵反走去。
“赵反,你听着,”项光看看附近没有别人,便严肃而急迫地说,“听我的话:不要去北京,最好找个地方躲一躲。”
“为什么?听到什么风声了吗?”
“没有。正因为什么都听不到,我反而有一种不好的预感。突然指名要你去,又不说明理由……”
“我看是军部想跟我改善关系,给我一趟玩玩北京的美差。当然,这是说说笑话。我也不是没往坏处想过,可毕竟没什么根据,单凭一点疑心,怎么好硬不去?再说人家点名叫去,不许缺席,要不去就真得躲起来。怎么‘联司’派没跟老保交手就先出个违犯纪律的,那该多被动?”
“我就是要劝你别管这个!被动不被动,到时候我们去对付。人找不着了,他能把我们怎么样?你还是先顾你自己……”
“这是你说的话?得了吧,我知道你是一片好意,赵反领情。可赵反不能先顾自己,更不能光顾自己。那他妈的赵反就不是赵反了!”
这倒让项光没法再劝了。其实项光本来也觉得拿不出像样的理由说服赵反。只是因为有那种预感,不跟赵反说说就是没有尽到心,说了,便是心到神知了。正好这时看到骆彤珍站在楼梯口朝这边看,估计是要找赵反,便不再多说,跟赵反一起朝楼梯走去。
骆彤珍果然拦住了赵反:“赵头,我找你有点事。”看着项光下了楼,又说。“到你的房间里去谈,还是到我那儿?”
“就在这儿吧。”
“这儿不行。”
“这么晚了……”
“赵反!”骆彤珍直视赵反企图躲闪的目光,“你常说为人要以心换心,否则不必为人。你怎么可以总是这样对待我?”
“那……好吧,去你那儿吧。”
与此同时,项光在大门口又遇到吕永昶。
“你怎么还没有回去?”
“我想我还有用。”
“好吧,”项光给逗笑了,“你说说你觉得你还有什么用?”
“我想你一定要去看她,我跟你去。”
“看她?是啊,按说该去,我也确实想去,可时间太晚了。”
“叫醒他们就是了。”
“你认为这样合适吗?”
“既然有必要,就合适。”
“好吧,我承认你使我下决心去一趟,你已经起完了你应起的作用……”
“我跟你去。”
“那不行。我既然决定去,就要多待有会儿,把想说的话说完,你在外边给我站岗,我能待得住吗?那还不如干脆不去。”
“至少让我送你到她家门口。”
“这个你放心,今天晚上一定很安全。咱们‘联司’不是已经下令保持平静吗?‘红旗’派能不懂这个?你听见今晚响过一枪吗?”
“我真地没用了?”
“现在没用了,可是以后就该大大地有用了。我到北京以后不能给她写信,得靠你传传消息。明天一早——噢,应该说今天天亮后你来找我,我告诉你这事儿怎么办,把跟她商定的结果告诉你。”
49
十分钟可以显得很漫长。赵反和骆彤珍相对而坐,默默无语,他们都觉得有一段长长的生命的河水,徐缓而又平静地流逝了。
这十分钟里安静极了。一点儿声音都没有。
他们像谈公事一样,隔着两张对头放的办公桌,各自坐在桌前的椅子上。总部的办公桌椅,主要是从各党政机关借来的,办公室布置的格局,也是从党政机关学来的,比如这一间,靠窗对头放着两张办公桌,侧面还有一张单独的办公桌。边上一张长靠背椅,是供有人来谈话、办公时坐的;另一边支着一张单人木床,上有公用被褥,是供夜间值班或临时休息用的。康平市过去的市委和市人委,绝大多数部门办公室都是这个格局。《人民日报》在一篇由其高级记者采写的长篇报道中,曾特别提到办公室里的床,说它继承了战争年代的光荣传统,因为当年许多根据地的办公室里都支着块铺板、门板或行军床,成为一种夜以继日地不懈工作的象征。
头上是一盏20瓦日光灯,灯管老旧了,点亮后就发出低沉的呜呜声,但这声音不仅没有破坏、反而更加衬托出那一片安谧的寂静,因为不安静的时候是听不到这呜呜声的。
“真静啊!”骆彤珍终于开口了,“一声枪响都没有。”
“嗯,没有。”赵反同意。
“开会的时候,我就留着神听,始终没听见一声枪响。”
“我也没听见。”
意见完全一致的时候,讨论就没法进行下去,他们又沉默了。隔了一会儿,骆彤珍才重新拾起这话题:
“康平的武斗就这样结束了。”
“结束了。”
“往后就没有你的事了。”
“没我的事了。”
“你的枪呢?带着吗?”
“当然带着。”
“给我吧。”
“给你?”
“不是通知了吗?进京严禁带武器。”
“我这枪是打了领条的。”
“知道!我暂时替你保存着,将来收缴武器时,我替你还。”
“还是我自己缴。”
“那也行。到时候我给你。”
“好吧,”赵反掏出他的五四手枪递给骆彤珍,“别没事瞎摆弄,万一走了火,伤着自己伤着别人都不好。”停了一下,又诙谐地加上一句,“吓一跳也不好。”
骆彤珍噗嗤一乐,又感谢地看了赵反一眼。她常见赵反跟别人开玩笑,但跟她,这还是印象当中的头一次。
“死沉一块铁疙瘩,谁稀罕!”她把枪放进加了锁的抽屉里,“枪里有多少子弹?”
“弹夹是满的。武斗了一年多,我还一枪没打过呢!”
“是啊,”停了一下,骆彤珍突然用一种凄楚的目光凝视着赵反,“你不杀人,你只把人们送上死亡之路。”
赵反心里一震,不仅因为这话的内容,更因为这话的表达方式。骆彤珍是五十年代的中期的高中毕业生,有相当的文化底子,赵反和大家一样,知道但很少想到这一点。他们都是在“文化大革命”中认识她的,而“文化大革命”使她的泼辣性格表现得近乎粗野乃至粗俗。
“老保们说你是刽子手,”她补充说,少停又添道,“早晚我也会死在你指给我的路上。”
“我一直劝你离我远点儿……”
“那没有用。命里注定,我是你的人。”
“怎么又说这种昏话?”
“不,我是认真说的。今晚我是你的人。”
赵反不由去看她,又赶紧把目光移开。她的眼神,脸色,都是红的,热的。
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一个年近四十的有家室的男人,怎么不懂这个?他始终知道在他们两个人的交往中,存在着这种“意思”。他一直把她看作一个“骚娘儿们”,对于她总是赖喇巴叉地缠着自己有些讨嫌,但对她本人并不讨厌。再说,他很少有时间回家,而男人的生活里总得有点儿女人的味道才行。他故意对她粗暴、冷淡,确实是为了让她离得远点儿,但那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