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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把周雅志的行踪告诉了李澄之后,方惠枣有好多天没有他的消息了。这天晚上,她接到他的电 话。 “我就在附近,买汉堡包上来跟你一块吃好吗?” “好的。”她愉快地放下话筒。 他很快拿着汉堡包来到。 “你没事吧?”她问。 “我有什么事?”他坐下来吃汉堡包。 “对,我忘记了你比我坚强很多。” “你一个人住的吗?” “这所房子不是我的,是我哥哥和他女朋友的。他们是移民去加拿大之前买下来的,我只是替他们 看守房子。住在这里,上班很方便。” “你很喜欢脚踏车的吗?”他拿起书架上那张脚踏车的素描。 “嗯,以前住在新界,我每天都骑脚踏车上学。你不觉它的外形很美吗?就象一副会跑的眼镜。” “是的。” 方惠枣把书架上一本脚踏车画册拿下来,翻到其中一页,指着图中的脚踏车问李澄:“这一辆是不 是很漂亮?” 图中的脚踏车是银色的,把手和鞍座用浅棕色的皮革包裹着,外形很时髦。 “这一辆脚踏车是在意大利制造的,是我的梦想之车。”她把画册抱在怀里说。 “那你为什么不买一辆?” “你说笑吧?这辆车好贵的,我舍不得买。况且,好的东西也不一定要拥有。心情不好的时候,拿 出来看看,幻想一下自己拥有了它,已经很满足。” 李澄看到画册里夹着一份大学校外课程简介。 “你想去进修吗?” “只是想把晚上的时间填满。现在不用了,我有一个同学介绍我到夜校教书,就是维多利亚公园对 面那所学校。你呢?你晚上会闷吗?” 李澄从背包里掏出一张机票给她看,那是一张往德国的机票。 “你要去找周雅志?” “嗯,明天就去。她去欧洲的话,最后一定会回去不来梅。” “如果她不回去呢?” “我没想过。” 他站起来跟她告别:“回来再见。” “回来再见。”她有点舍不得他。 李澄走了,他忽然从她的生命中消失,她才发现原来他已变得那么重要,有他在身边的感觉,原来 是那么好的,她有点妒忌他,他可以那么潇洒地追寻自己失去的东西,她却没有这份勇气。 李澄终有一天会走,他不是她的男人,她没有权把他永远留在身边,他们只是在人生低潮的时候互 相依靠,作用完了,也就分手,他会回到女朋友的身边,又或者投到另一个女人的怀抱,而她也会投向 另一个男人,想到这里,她有点难过,有点想念他。
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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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回家的时候,升降机被运送家私的工人霸占着,方惠枣勉强挤进去。就在升降机门快要关上的 一刻,一个男人冲进来,用脚抵住门,是李澄。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去了不来梅吗?”她愕然。 “我没有去。”他微笑说。 升降机到了二楼,他跟她说:“到了。” “不,我住在三楼。” “但我住这一层--” “你住这一层?”她吃惊。 “我今天刚刚搬进来。”工人把家私搬出去。 “这边。”李澄跟他们说。 他又回来了,有他在身边的感觉真好,她兴奋得在升降机里转了一个圈。 李澄没有告诉她,那天他在机场等候办理登机手续的时候,突然很怀念她和这所房子。他想起那天 晚上离开的时候,在大厦附近的地产公司看到她楼下的单位招租。他立刻离开机场,回来这里。他不想 寻找失去的东西,只想寻找自己的感觉,他感觉她需要他,他也需要她。在那段互相抚慰的日子里,他 已经爱上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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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惠枣教的是中四班,走进教室的那一刻,有数十双充满期待的眼睛看着她,学生的年纪都比她大 。 授课的时候,她发现坐在后排的一个学生一直用课本遮着脸,她走上前看看他是不是睡着了。 “那位同学,你可以把课本拿下来吗?” 那个人把课本放下,她看到是李澄,给吓了一跳,李澄俏皮地向她做了一个鬼脸。 “我们继续吧!”她转身回到讲台上,不敢让其他学生看到她在笑。 下课之后,她问他:“你为什么跑来读夜校?这里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也不是闹着玩的,我想了解一下数学是不是你说的那么浪漫。” 天气有点凉,她从皮包里掏出一张围巾绕在脖子上。 “已经是深秋了。”他说。 “七年来都跟另一个人一起,我从没想过我可以一个人生活,还过了一个夏天。”她满怀感触地说 :“为什么有些人可以那样残忍?” “残忍的人清醒嘛!” “也许你说得对,我希望下一次,我会是那个残忍的人。”她哽咽。 他和她漫步回家,她抬头看到他家里的灯还亮着。 “你外出的时候忘记关灯。” “我是故意留一盏灯的,我喜欢被一盏灯等着回家的感觉。” “只有一盏灯等你回家,那种感觉很孤单。”她说。 他在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给她,说:“这是我家的钥匙,可不可以放一串在你那里,我常常忘记带 钥匙的。” “没问题。”她收起那串钥匙。 他先送她上去,她家里的电话刚刚响起,她拿起话筒,表情好奇怪,好象是一个很特别的人打来的 。 “好的,明天见。”她放下话筒,兴奋得跳起来,说:“他打电话给我!” “谁?” “史明生。他约我明天见面。他为什么会约我见面,他是不是还爱我?”她紧张地问。 “应该是吧。”他有点儿妒忌。 “我明天应该穿什么衣服?” “你穿什么都好看。” “真的吗?” “嗯。” “我好害怕--”她忽然很彷徨。 “害怕什么?” “害怕猜错了,也许他只是想跟我做回朋友,也许他只是想关心一下我。他不会还爱着我的。我应 该去吗?” “明天我送你去好了。”他看得出她很想去,如果不去,她会后悔。 “真的?阿澄,谢谢你。”
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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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傍晚,李澄陪着方惠枣来到她和史明生约定的餐厅外面。 “千万不要哭,要装出一副不太在乎的表情。”他叮嘱她。 “不太在乎的表情是怎样的?”她有点紧张。 李澄掀起嘴角,微微的笑了一下,说:“就是这样。” 她掀起嘴角微微的笑了一下。 “就是这样,你做得很好。” “那么,我进去了。”她说。 “慢着。” “什么事?” “你的口红涂得太鲜艳了一点。” “那怎么办?”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手绢,放在她两片嘴唇之间,吩咐她:“把嘴巴合起来。” 她听他吩咐把嘴巴合起来,把口红印在他的手绢上,口红的颜色立刻淡了一点。 “现在好得多了。”他说。 “谢谢你。” 李澄把那条手绢收起来,目送着方惠枣走进餐厅。她的男人在里面等她,她还是爱着他的,他们也 许会再走在一起。她身上的茉莉花香味还在空气中飘荡,他觉得很难受,只好急急离开那个地方。 一个人回到家里,有一盏灯等他回去的感觉真好。他把灯关掉,坐在窗前,就这样等了一个漫长的 夜晚。楼上一点动静也没有,平常这个时候,只要走进浴室,他就能听到水在水管里流动的声音,那是 因为住在楼上的她正在洗澡。这个时候,如果打开浴室的一扇窗,他还能够嗅到从楼上飘来的一股沐浴 露的茉莉花香味,然而,今天晚上,她也许不会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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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李澄在楼下那家“云芳茶室”里一边看报纸一边吃早餐,方惠枣推门进来买面包,她身上穿 着昨天的衣服,头发有一点乱,口红已经褪色了,她发现他坐在那里,有点尴尬。 “昨天晚上怎么样?”他问她。 她笑得很甜,看见她笑得那么甜,他心里有点酸。 “我不陪你了,今天早上有人来看房子。”她说。 “看房子?” “哥哥决定留在加拿大,要我替他把房子卖掉。” “哦。” 她走了,他转个脸去,在墙上的一面镜子里看看自己,幸好,他的表情老是显得满不在乎,她应该 没看穿他的心事。 她在莲蓬头下面愉快地沐浴,楼下的他,悄悄打开浴室里的一扇窗,坐在马桶板上,哀哀地呼吸着 从楼上飘进来的沐浴露的馀香。
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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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晚上,在夜校的课室里,方惠枣背对着大家,在黑板上写下一条算式,李澄忽然拿起背包,离 开教室。 放学的时候,她看到李澄倚在学校门外的石榴树下面等她。 “是不是我教得不好?” “不,我只是想出来吹吹风。去吃蜗牛奄列好吗?” “今天不行,他来接我。” “哦,没关系,那我先走了。” 这个时候,史明生开车来到。 “再见。”她跟李澄说。 “再见。”他看着她上车。 “那个人是谁?”史明生问她。 “住在我楼下的,他是漫画家。” 史明生的传呼机响起,他看了看,继续开车。 “要不要找个地方回电话?”她试探他。 “不用了。” “是谁找你?” “朋友。” 史明生把车驶到沙滩停下来。 “你还跟她一起吗?你答应过会离开她的。”她哽咽,“你根本没有离开她。” 他缓缓解开她衣服的扣子。 “不要--”她低声啜泣。 他无视她的抗议,把手伸进她的衣服里面抚摸她。 “不要--”她哀求他。 他没理会她的哀求,贪婪地抚摸她流泪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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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开车送她回家的路上,她忽然明白,这是最后一次了。 坐在她旁边的这个男人,是那么陌生,他已经变了,他并不打算跟她长相厮守,他只是想维持一种 没有责任的关系,如果她也愿意维持这种关系,他很乐意偶然跟她欢聚。只要她不提出任何要求,他会 继续找她。 车子到了她家楼下。 “我会找你。”他说。 “请你不要再找我。”她说。 “你说什么?”他愕然。 “我不是妓女。” “我没把你当作妓女。”他解释。 “对,因为妓女是要收费的。” “你到底想怎样?你不是想我回来的吗?”史明生生气的说。 “现在不想了。”她推开门下车。 李澄在街上荡了一个晚上,刚好看到方惠枣从史明生的车上走下来。她恍恍惚惚的,脸上的化妆都 溶了,衬衫的一角从裙子里走出来。她看到他,四目交投的那一刻,她觉得很难堪,没说一句话,匆匆 走进大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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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有一天晚上,方惠枣到楼下的茶室吃饭。她推门进去,看到李澄也坐在那里。他看到了她,露 出温暖的笑容。在纷纷乱乱的世界里,在失望和茫然之后,他们又重逢了。 她在他面前坐下来,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叫点什么东西吃?”他问她。 “火腿炒蛋饭。”她说。 “近来为什么不见你来上课?”她问。 “最近比较忙。”他在说谎,他只是害怕看着她时那种心痛的感觉。 “你跟他怎么啦?是不是已经复合?”他问。 “我不会再见他的了。”她肯定的说。 李澄心里有点儿高兴。 “房子已经卖掉。”她告诉他,“卖给一对老夫妇,他们退休前也是教书的,男的那位脸圆圆的, 很慈祥,女的那位脸孔长长的,很严肃,真是一个奇怪的组合。他们养了一头短毛大狗,叫乌德,很可 爱。” “是吗?”房子卖掉了,就意味着她要离开,他有点儿失落。 “什么时候要搬?”他问。 “下个月。” “喔。”他惆怅地应了一声。 “嗯。”她点点头,除了点头,她也不晓得说些什么。 他忽然觉得,他还是应该表现得满不在乎一点,于是他掀起嘴角,微微笑了一下,一连点了几下头 说:“喔!” 她本来以为他会舍不得她,但是他看来好象不太在乎,于是她又连续点了几下头,提高嗓子说:“ 嗯!” “喔!”他又低头沉吟了一会。 “嗯。”她喃喃地说。 她曾经以为,离别是有万语千言的,纵使没有万语千言,也该有一些深刻的告别语,原来,暧暧昧 昧的离别,只有一个单音。两个成年人,仿佛又回到牙牙学语的阶段。
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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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阵子,李澄老是装出一副很忙碌的样子,有意无意地避开方惠枣。只是,每天晚上,他仍然会打 开浴室的一扇窗,静静坐在马桶板上,听着水在水管里流动的声音,贪婪地呼吸着从窗外飘进来的她的 沐浴露的茉莉花香味。长久以来,她竟然从没改用过另一种味道的沐浴露,她是那么专一的一个女人, 也许她永远不会忘记那个男人。 她离开的日子愈接近,他愈是无法坦然面对她,偏偏这一天晚上,他在回家的时候碰到她。 “今天晚上很冷。”她说。 “是的。” “你这阵子很忙吗?” “喔,是的,在三份报纸有漫画专栏。你什么时候搬走?” “下星期日。” “明天晚上你有空吗?我请你吃饭,你搬走之后,我们不知什么时候会再见。” “嗯。”她觉得他这阵子好象刻意逃避她,现在他约她吃饭,她就放心了。 “那么明天晚上在‘鸡蛋’见。” 第二天晚上,方惠枣来到“鸡蛋”餐厅。 “只有你一个人吗?”阿佑问她。 “不,我约了李澄。” 她在餐厅里等了一个晚上,李澄没有来。这是告别的晚餐,他也失约了。也许,李澄从来就没有喜 欢过她,是她自己误会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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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澄躺在球场的草地上,已经十一点钟了,阿枣也许还在餐厅里等他,她是那么笨的一个人,一定 会乖乖的等到打烊。他本来想去的,可是,时间愈逼近,他愈不想去,他无法面对别离。他已经爱上她 了。 如果别离是一首歌,他是个荒腔走板的人,从来没法把这首歌唱好。 如果别离是一首诗,他是一个糟糕的诗人。 他不想回家,不想回去那个充满离愁别绪的地方他承受不起别离的痛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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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澄已经许多天没回家了,方惠枣今天就要搬走。搬运工人已经把东西搬到楼下。 “小姐,可以开车了,我们在楼下等你。”搬运工人跟她说。 “知道了。” 李澄曾经给她一串钥匙。她来到二楼,用钥匙打开门,里面的灯还是亮着的,在等它的主人回来。 她把灯关掉,让他知道她来过,她曾经等待过。 傍晚,李澄拖着疲乏的身躯回来。 他离开的那一天,家里的灯明明是亮着的,为什么会关掉? 他不可能在离家之前忘记开灯。 是她来过,是她故意把灯关掉的。 对他来说,那是等他回家的灯。 对她来说,那是别离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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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可惜。”夜校主任说。 “很抱歉,我会等你们找到接替的老师才离开。”方惠枣说。 当天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