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莎乐美·道林·格雷画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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莎乐美·道林·格雷画像- 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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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道林?格雷?那是他的名字吗?”亨利勋爵穿过画室走向巴西尔?霍华德,问道。

  “是的,是他的名字,我本不想告诉你的。”

  “为什么?”

  “啊,我无法解释。我要是迷上了谁,就不愿把他的名字告诉任何人。因为那就像是把他的一部分给了别人。我爱上了保密,那似乎是一种能把现代生活弄得神乎其神的办法。最平常的东西一保密也就可爱起来。现在我离开城市从不向别人透露去向,一透露就没意思了。这是个愚蠢的习惯,我敢说,可不知怎么它好像使生活浪漫了许多。你是不是觉得我在这件事上傻得要命?”

  “一点也不,”亨利勋爵回答,“一点也不,亲爱的巴西尔。你似乎忘了我已经结了婚,而婚姻的魅力之一便是能使欺骗的生活对双方都绝对必要。我从来不知道我妻子在哪里,她也不知道我在干什么。我们见面的时候———我们有时也见面,在一起吃吃饭,或是去看看公爵———总是一本正经地谈些最荒谬的事。我妻子对此很内行———实际上比我强多了。她从来不搞混日期,可我老搞混。不过她即使发觉了也决不跟我闹翻。我有时真希望她能闹一闹,可她总是笑一笑就拉倒。”

  “我可不喜欢你这样谈论婚姻生活,哈利。”巴西尔?霍华德往通向花园的门走去,说道,“我相信你是个非常好的丈夫,只是因为自己循规蹈矩感到很不好意思。你这个人很特别,你说话总不老实,办事却从不出格。你的愤世嫉俗不过是一种姿态。”

  “顺其自然也是一种姿态,而且是我所知道的最叫人气愤的姿态。”亨利勋爵笑着叫道。两人一起出门,进了花园,来到一株高高的桂树树阴下,在一把长竹椅上坐下了。阳光穿过光亮的树叶洒落下来。草地上轻摇着白色的雏菊。

  过了一会儿,亨利勋爵掏出了怀表。“我怕是非走不可了,巴西尔,”他嘟哝说,“我走之前得要求你回答我刚才提出的问题。”“什么问题?”画家眼睛盯着地上说。

  “你知道的。”

  “我不知道,哈利。”

  “好,那我就告诉你。我要你向我解释为什么不肯拿道林?格雷的画像去参加展览。我要的是真正的理由。”

  “我早告诉你了。”

  “没有,你没有告诉我。你说你把自己画得太多,这话太孩子气。”“哈利,”巴西尔?霍华德笔直望着他的脸说,“每一幅带着感情作出的画都是画家的自画像,而不是模特儿的画像。模特儿只是偶然的临时的东西。画家在色彩斑斓的画幅上揭示的与其说是模特儿,毋宁说是画家自己。我之所以不愿把这画送去展览就是因为我在画上泄露了我灵魂的秘密。”

  亨利勋爵哈哈大笑。“是什么秘密?”他问。

  “我来告诉你吧。”霍华德说,可他脸上却露出了一丝为难的表情。“我迫不及待要想听呢,巴西尔。”他的朋友瞥了他一眼,接下去说。

  “其实要说的也不多,哈利,”画家回答,“而且我担心你不会理解。也许你就难以相信。”

  亨利勋爵笑了笑,弯下身子从草丛中摘下一朵粉红色花瓣的雏菊,审视着。“我肯定我能理解。”他专心地望着那长着淡淡的羽片的金黄的小花朵,说道,“至于相信么,我什么都能相信,只要它想入非非。”风从树上摇落了一些花,丁香那沉重的花瓣攒集成了星形的小花,在懒洋洋的空气里飘来飘去。墙边一只蚱蜢唱了起来,细长的蜻蜓闪着轻绡样的褐色翅膀飘过,像根蓝色的细线。亨利勋爵仿佛觉得能听见霍华德的心跳,他纳闷他会说出些什么话来。

  “是这样的,”过了一会儿画家说,“两个月以前我到布兰登夫人家参加过一个热闹的集会。你知道我们这些穷艺术家不得不经常出头露面,只不过是想让大家知道我们并不都是野蛮人。正如你有一回告诉我的,只要穿上晚礼服打上白领结,任何人也可以获得彬彬有礼的名声,即使是个干股票的。我到了会上大约十分钟,正跟身材臃肿却浓妆艳抹的老太太们和枯燥乏味的院士们聊着天,突然发现有人在望着我。我微微侧过身子一看,第一次见到了道林?格雷。我们的目光接触时我感到自己的脸刷地白了,一种奇怪的恐怖感传遍了我全身。我觉得跟一个人面对面碰上了。这人的外形非常迷人,若是我听之任之,他能把我的全部禀赋全部灵魂和艺术席卷以去,而我却不愿意让自己的生命受到任何外来影响。我有多么独立的天性你是知道的,哈利,我一向我行我素,至少在遇见道林?格雷之前如此。然后———可是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解释,有什么东西似乎在告诉我,我的生命正面临着一个可怕的转折点。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命运已为我准备好了美妙的欢乐和惨痛的悲伤。我害怕了,转身想离开屋子。那可并非出于良知,而是由于胆怯。我认为那是不光彩的逃避。”

  “良知其实也是胆怯,巴西尔,只是挂了良知的招牌而已。”“这我可不信,哈利,也不信你会相信。不过,不管我动机如何———动机也许是自负吧,因为我一向是很自负的———总之我挤到了门边。在那儿,当然,我遇见了布兰登夫人。‘你不会这么早就走掉吧,霍华德先生?’她尖声叫了起来。她那嗓子尖得出奇,你知道吗?”“知道,她浑身上下纯粹是只孔雀,只是缺了美丽。”亨利勋爵说时用他那细长的神经质的手指把雏菊撕成了一片一片。

  “我摆脱不了她。她把我带到了王室成员和佩带勋章和绶带的人物面前,那儿还有些老夫人,戴着堂皇的爵冠,长着鹦鹉一样的鼻子。她说我是她最亲密的朋友———我以前跟她只见过一面,可是她却忽然异想天开要把我捧成名角。我相信我有些画是很成功的,至少小报上讨论得很热闹,按十九世纪的标准这已经可算永垂不朽了。这时我突然发现自己面对面碰上了那个以他的容貌出奇地震动过我的青年。我们隔得很近,几乎挨到了一起。我们的目光又对上了。我只好铤而走险,求布兰登夫人介绍我跟他认识。其实那也是无可奈何,也可以说算不上铤而走险,我相信即使没人介绍,我们俩也会谈起话来的。以后道林也跟我这么讲过。他也感觉我们俩很有缘分,总会认识的。”“布兰登夫人怎么向你介绍这个独特的年轻人的?”他的伙伴问。“我知道她对她所有的客人都要迅速地勾勒个轮廓。有一回她把我带到一个野蛮的红脸老绅士面前,那人满身勋章和绶带。她附着我的耳朵悄悄说起些吓人的细节来,语调凄凉嘶哑,声音满屋子人都能听见,我只好逃之夭夭了。我愿意自己去认识人,可是布兰登夫人对待她的客人却跟拍卖行老板对待货物一样。要不就花言巧语蒙混过去,要不就什么都讲,只不讲别人想知道的东西。”

  “可怜的布兰登夫人!你对她太苛酷,哈利!”霍华德没精打采地说。“我亲爱的朋友,她要建立的是一个沙龙,可办成的却是个餐厅,我怎么能佩服呢?可是告诉我,关于道林她说了些什么?”“啊,都是些‘迷人的孩子’呀,‘他可怜的妈妈跟我形影不离’呀之类的话。可对他自己是干什么的却忘了———大概———他大概什么都不干吧———啊,对了,他弹钢琴———也许是拉提琴吧,亲爱的格雷先生?我俩忍不住笑了起来,立刻成了朋友。”

  “能以笑声建立友谊也不算坏,能以笑声结束友谊就更了不起了。”年轻的勋爵摘下另一朵雏菊说。

  霍华德摇摇头。“你并不理解什么是友谊,哈利,”他喃喃地说,“或者是不理解什么叫敌人。你对谁都喜欢,也就是说对谁都冷淡。”“你太强词夺理!”亨利勋爵叫道。他把帽子往后一挪,抬头望望小小的云朵。云朵像一团团光亮的白丝在空荡荡的绿松石色的夏日晴空里漂浮。“是的,你太强词夺理。我对人有很大的区别。我选择朋友凭漂亮的相貌,选择熟人凭高尚的人品,选择敌人凭聪明的头脑。选择敌人是怎么小心都不会过分的。我的敌人没有一个是傻瓜,全都精明过人,其结果是他们也都很佩服我。我这不是虚荣吗?看来是有点。”

  “我认为是虚荣,哈利。那么,按你的分类我恐怕只能算你的熟人了。”

  “我亲爱的巴西尔,你比熟人亲多了。”

  “可也比朋友疏远多了,算是弟兄吧!”

  “啊,弟兄!我才不喜欢弟兄呢。我哥哥老是不死,我几个弟弟除了当弟弟似乎不干别的。”

  “哈利!”霍华德皱了皱眉头叫了起来。

  “亲爱的伙伴,我并不太较真,可我总忍不住要讨厌我的亲人。我估计这是因为受不了别人也有跟自己一样的毛病。我很同情英国的民主风尚,他们反对所谓的上层阶级的邪恶。群众把酗酒愚昧和不道德认为是他们的特有财富,要是我们贵族有人干了蠢事便是干犯了他们的权利。可怜的扫思瓦克打起了离婚官司,他们就愤怒得了不得。我认为无产阶级过正经生活的人怕还不到十分之一。”

  “你的话我一个字也不同意,而且,哈利,我还深信你自己也不同意。”

  亨利勋爵捻了捻他那尖尖的褐色胡须,用带穗子的紫檀木手杖敲了敲他那漆皮靴子的靴尖。“你的英国味太重,巴西尔!你已经是第二次说这种话了。谁若是向一个真正的英国人提出一种看法———那永远是冒失行为———他是做梦也不会想到去思考思考他那看法是否正确的。他认为唯一重要的是自己对它是否相信。问题是,一种看法的价值跟提出它的人的真诚与否全然无关。实际上有很大的可能是,那人越是不真诚,那看法就越是出于纯粹的理智,因为在那种情况之下他的意见就越不带个人利害、愿望或成见的色彩。不过我建议跟你不谈政治学、社会学、或是玄学。我喜欢人甚于原则,我在世界上最喜欢的就是没有原则的人。再跟我谈谈道林的事吧。你跟他多久见一次面?”“每天都见面的。要不是每天见面我就不快活。他对我是绝对必要的。”

  “多么奇特!我还以为你除了艺术之外什么都不关心呢。”“现在他便是我的全部艺术,”画家庄重地说,“有时我认为,哈利,世界史上只有两个重要时期。第一个是出现新艺术媒介的时期,第二个是艺术获得了新的美貌面孔的时期。道林?格雷的面孔对我的艺术的作用有一天会跟油画的发明对威尼斯人的作用和安廷诺阿斯①的面孔对晚期希腊雕刻的作用一样。他是我画油画、铅笔画、钢笔画、速写的模特儿———这些我当然要画———但他对我的作用大大地超出了一个模特儿。不用告诉你,我对自己在他身上所取得的成绩仍然不满意,他的美是艺术所无法表现的。但我也知道世界上没有艺术所无法表现的东西。我见到他之后做出了可观的成绩,创造出了我平生最好的作品。但是说也奇怪———我不知道你是否能理解我的意思———他的美貌让我想到一种崭新的艺术形式和一种崭新的风格模式,使我有了新的观点和想法。我现在已能以一种过去没有见过的方式重新表现生活了。‘思维的时代对形式的梦想,’这是谁的话?我忘了。但道林?格雷对我正是如此。光是这孩子的存在———我总觉得他还是个孩子,虽然实际上他已经超过了二十岁———光是他的外形(啊!我不知道你是否明白这一切的含意)已在无意中为我勾勒出了一个崭新的学派,一个将囊括所有的浪漫热情、整个希腊精神的学派。那是灵与肉的和谐———多么美妙的和谐!我们是因为发了狂才把灵和肉分开的,于是发明出了一种庸俗的现实主义和空洞的理想主义。哈利!你要是能明白道林?格雷对于我的意义就好了!你记得我那幅风景画吗?阿格纽要出
  ① 安廷诺阿斯:男性美的典范。原是罗马皇帝哈德里安的侍童,是历史上有名的美男子。

  高价买可我舍不得卖的那幅。那是我平生最得意的作品之一。我为什么不卖?因为在我画那幅画的时候道林?格雷就坐在我身边,对我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影响。我平生第一次在那片树林上看到了我一向寻求却一直没有找到的奇迹。”

  “巴西尔,这很不寻常!我一定要见见道林?格雷。”

  霍华德离开了坐位,在花园里来回踱了几步,又走了回来。“哈利,”他说,“道林?格雷对于我只是一个艺术的主题。你在他身上也许看不见什么,可我却什么都看见了。在我的作品里某些没有他形象的画面中,他的存在反倒是最明显的。我说过,他提示了一种风格。我能在某些曲线里发现他,在某些色彩的可爱与微妙中发现他。就是这样。”

  “那么你为什么不肯把他的画像送去展览呢?”亨利爵士问。“因为我在那幅画里已不知不觉地表现了这种奇怪的艺术崇拜。当然,这个问题我还不想告诉他,也不会告诉他,他对此也还一无所知。可是别人是能够猜到的,而我却不愿意向那些浅薄的、刨根问底的眼睛裸露我的灵魂。我决不能把我的心放到他们那显微镜下去。因为我在那幅画里表现了太多的自己,哈利,太多的自己!”

  “诗人们可不像你那样谨小慎微。他们懂得把激情公诸于众的作用有多么大。现在一颗破碎的心能引出好多个版本呢。”“我就讨厌他们那种做法,”霍华德叫道,“艺术家应当表现美的事物,却不应掺杂进自己的东西。我们生活的时代喜欢把艺术当做某种形式的自传,已经失去了对美的抽象感受。这个道理我总有一天会让大家明白的。因此我决不能让人们看见我那幅道林?格雷的画像。”“我觉得你错了,巴西尔,但我不跟你辩论。只有对理智感到迷惘的人才辩论。告诉我,道林?格雷喜欢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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