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人望人好,阎王望鬼好。燕家姑娘若无好处,除了至亲,谁来作甚?如依你的话,竟是从房顶上开门了,何以去得?”香儿听说,心甚不喜。这日午后,梦卿偶觉精爽,倚枕而坐,爱娘相陪,梦卿道:“目今秋气正寒,海潮正盛,一月有余,未有信来,不知身体若何?”爱娘道:“初看朝报,说是克期出海,大约此时正是进攻之际。未有便人,安得有信?”两人正说未了,汀烟手托着一封书信,说道:“这是爷从出兵处寄来,内除给老夫人请安之外,五位奶奶并无书信,只有七言小诗四首,大娘看过,叫送过来与二娘、三娘看。”爱娘接过,见一副红笺细字,是与老夫人问安的,都是些平安慰问之语。又见一片桑白纸,行书有栗子大小,并无别项言语,只有绝句四首。梦卿道:“前者成国公战殁,我兵阵亡者既多,则受伤者想亦不少。今请安书内,写着身体无恙,仆马平安,屡经战斗,未有创伤,则慰心者,此数语足矣,原不必另费笔墨也。”说毕,再看那诗,其词曰:
刀枪林里日徘徊,旧国云山望帝台。
为问屏前金井下,海棠又得几枝开?
敷文宣武敢言劳,鼙鼓爱敲山月高。
为忆娘行不怕险,梦魂飞过海波涛。
得君任用便忘身,奉命香花祀海神。
寄语儿家休怅望,旌旄伫看返征轮。
高堂平赖众卿贤,莱子彩衣代舞鲜。
一纸云鸿千万里,好将情谊谢尊前。
看完,汀烟拿往西一所而去。梦卿道:“姐姐看他是何意思?”爱娘道:“前两首是怀思,后两首是慰谢。不过是于军务倥偬之中,走笔而成,有何别意?”梦卿道:“虽无别意,却有隐词。姐姐只就每句第三个字想去便知。”爱娘果然默诵一过,因笑道:“是将大娘与我及四娘、五娘的姓名隐藏在内,然既称夫妇,又远地寄信,自当词严义正,不该稍涉戏耍,这正是一马勺坏一锅,待怨那个?”梦卿道:“人是五个,诗只四首。可见那人记将小妹当作死之久矣!”说毕昏然迷去。爱娘、春畹几乎吓死,慌忙扶住。停了些时,方慢慢醒来。爱娘再三劝慰,梦卿道:“适才觉得凉气从脚根渐逼至腹下,以及胸前顶门。如有人一按,遂眼黑耳鸣,不省人事。若使此心把持不定,早已归于乌有矣!”说毕又息了一息,向爱娘道:“小妹之久不弄笔墨,原以解从前之失。今当永诀,不知肯借笔墨一用否?”爱娘遂令春畹取过纸笔,梦卿乃草书一绝道:
梦里尘缘几度秋,卿家恩意未能酬。
仙源悟处归宜早,去去人寰莫再留!
写完,搁笔端坐,瞑目不语。众人就近来看,已神消气散,奄然死去了。正是全受全归,不愧不怍。有分教:淑女之行,不传而传;萧郎之恨,欲解难解。
散人曰:三尸斩而梦卿亡,分明见得妄念息而尘梦醒。庄子寓言,观者自知。
耿朗、云屏、梦卿,爱娘、香儿、彩云、春畹,俱以死书。而惟梦卿为有异,为其有异,故先见梦于其夫,次见梦于其姑,末见梦于其子,又何其灵也?所惜者,郑夫人,贤母也。林云屏、宣爱娘,贤姊也。
田春畹,贤媵也。未能梦以慰之耳!然而理不可极,情不可尽,三之已甚,又多乎哉!耿顺初生,必有一番热闹。梦卿初死,亦必有一番热闹。乃俱不书者,避俗也。看后来耿顺之调养,众人之奠祭,则当前之热闹可知,是为烘云托月法。
第三十七回 情侍密语畅兰闰 情女幽魂惊虎帐
一曲阳春别有腔,后先唱和两无双。
他年贤月娄育能嗣,此夜情怀岂易降。
却说燕梦卿死后,林云屏悲伤过度,卧病在床。宣爱娘虽则勉强解劝,却更是同病相怜。悠悠忽忽,过了仲秋,又早重阳。家家饮菊酒,处处卖花糕。想起去年与梦卿评论菊花,借花自比,今日风景不殊,知心安在?由不得不痛入心肝。因对菊花作悲梦卿的诗一律道:
逸态幽香品独尊,分明当日旧精魂。
情缘未得陶淫久,爱誉空教罗瑞存。
璧玉不垂双翠袖,金风又到小朱门。
南阳总有延年术,手把霞觞不忍吞。
作完吟诵一番,越觉不快。散步走到梦卿住房的前面,但见鹦鹉栖风,声吞小院。芭蕉冻露,泪落空阶。物改人亡,伤心蒿目。春畹迎出门外,进了东一间屋内,金炉仍旧,徒令空烧。绣佛依然,谁复默对?爱娘见无人在旁,乃说道:“大娘和我议定,业经禀过夫人,你不必搬移他处,且仍在这东一所居住,好生照看顺哥。俟大爷回来时,自有区处。他在家日,就说过你不在四娘五娘之下,事皆前定,你须不可执扭了。”春碗以手拭泪道:“婉儿此心,只在二娘。今二娘既死,此心又在顺哥。并无别的念头,还望三娘原谅。”爱娘道:“二娘在日,早有此意,恐你不允,故未举行。如今你正好给二娘争一口气,以见得你娘儿们的好处。我与大娘虽无甚大病,然平日虚弱,过热过寒,子息料难指望。四娘、五娘,存心行事,恐不是个长寿人。总有男女,亦未必能振家声而壮门媚。
二娘虽有耿顺,却又先天不足,痘疹未出,亦难并无灾殃。有你继二娘之后,不但顺哥的教养成人都要在你身上,就是大娘与我及官人以后事体,还望你帮扶呢。”春碗低头不语。爱娘又走到西一间屋内去看顺哥。汀烟来禀道:“后日有住军营送恩诏的人起身。大娘叫告知三娘,须写一家信寄去。”爱娘随即到云屏房里,商量写寄家书不提。
且说耿朗奉令参赞前锋营军务,只一阵季狸便夺了三彭岛对面一个小岛。此岛乃三彭门户,耿朗大喜,就移寨在岛内驻扎。时值仲冬天气,日短夜长,那日晚与季狸计议军机。三更以后,耿朗独坐,施旗满壁,但闻更鼓之声。星月一天,不睹尘嚣之气。忽地一阵冷风,帐前灯火暗而复明。从灯后走出一人,穿一套浅淡衣裙,梳一个轻盈鬓髻,行同流雾,立似停云,虽不笑以不言,却如怨而如诉。瞪目视之,乃燕梦卿也。耿朗大惊,按剑叱道:“何处山精水怪,假形惑人!我有天子敕命,汝需速退!”言未毕,倏然不见。家丁进帐来问;耿朗托称魇寐。家丁扶入后帐安寝,耿朗又复入梦,见梦卿说道:“与君别后,无日不思。今冒险而来,欲一话别耳。”耿朗道:“卿不在家,欲别何往?”梦卿道:“妾自有去处,君不必知。但所不放心者,君之生平,性不自定,好听人言。现今数百口之家,尚被人播弄得七颠八倒。若后来自秉钧衡,安知不败名毁节?妾今日身将永别,不避忌讳,故敢直言无隐。至于君家幼子,君自爱之,妾不敢以儿女私情劳君寤寐也!”耿朗道:“卿既远来,何乃出此不祥言语?”梦卿道:“你看,大海茫茫,何处是岸?宜早思去路也!”言方毕,只见洪波万丈卷地飞来,耿朗豁然惊醒,却又是一梦。早起闷闷不乐,劳谦传进一封家信,却系母亲康夫人寄来。内中只说上下平安,并无别项言语,耿朗益信夜间之事是妖邪作祟,不以为意。原来康夫人恐耿朗知梦卿凶讣,生起悲伤,有妨公事,故教爱娘写信之时不提梦卿一字。再说耿朗一日战后偶换衣衫,见那輭甲夹缝处有一指宽三寸长白绫带一条,取出看时,上有绵绣的六个字道:“妾燕梦卿手制。”不由自惊道:“原来此物出自梦卿!我说别人无此妙想,只是我与他参辰数月,起身时又不见他目蹙眉颦,曾怪他有些心懒,如不知竟藏此厚情。若论他才貌,原是五人中第一。初意不过恐他自是自大,要加些裁抑之功,不想到后来见了他面,就由不得生出气恼。我来时他已怀胎五个月,今已过期,如何信内并未言及?前者我那四首绝句,他若看破,未免又生一番悲思,却是我太过火处。此后若有便人,须另寄一首,以安其心。”此时耿朗谗语不闻,猜疑渐解,情缘既启,思念亦生。是夜之半,又复入梦。梦见三彭前来搦战,彭倨驾着青虬船,彭质驾着黄龙船,彭矫驾着朱雀船,后面海鳅战舰蚁聚蜂屯,鼓噪而进。这边耿朗、季狸放开水寨,分头迎敌。
季狸在左,耿朗在右,摇旗击鼓,勇气百倍。各哨船只以次进攻,箭弩并用,枪炮齐施。三彭抵敌不住,张慌败走。耿朗季狸乘胜追杀,三彭兄弟几乎被擒,急夺小舟逃命。忽地飓风大作,浪滚波翻,官船摇撼,把持不牢。旗帜随风,刀枪落水。耿朗、季狸大惊失色,官军胆落号呼震天。
三彭贼船素娴水性,乘势收转,围杀上来。耿朗挺长矛,季狸挥短剑,领着些不怕死的裨将舍命格斗。正在危急之际,猛见上流头无数巨舰冲风破浪而来,前面有两根素白引军旗,上绣车轮大金字,左边绣的是“绣旗女将”,右边绣的是“锦伞夫人”。耿朗一见,认作是三彭内亲三姑姊妹,益发慌惧,以为死在眼前,必无生理。及至相离不远,见中央坐纛上写着一个方丈大的“明”字,方知是官军前来策应,但不知这女将军是甚么姓氏。耿朗尽力杀出,冲过引军旗直至坐纛船下,见纛下坐着一位女元帅,全身甲胄,亲擂战鼓。仔细一看,并非别个,正是妻子梦卿。耿朗不由得叫道:“夫人!这支军马何处调来”?只见梦卿高声应道:“君但知读书万卷,不亚南面北城。那知这十万甲兵,亦是胸中自有。因君不能措用,故今日领来助此一战。势不宜迟,君需并力要紧。”耿朗便跳上大船,手拈长矛,指挥众兵,追拿三彭。是时三彭大败,各不相顾。梦卿的大船早将青虬船撞翻,彭倨落水,已被左右枭首。彭质的黄龙船斜刺急攻,要报彭倨之仇。这边梦卿一阵鼓响,硬弩强弓,箭如雨下,立将彭质射死。当下彭矫逃得无影无踪,耿朗要开船去寻,梦卿道:“三彭已死。其二,彭矫虽在,已成釜内之鱼,不怕他走上天去。且贼众降者极多,若重重悬赏,彭矫不足擒也。”耿朗依允,传下号令,果然有人割了彭矫的首级来降,耿朗大喜。正在指挥三军剿除余寇,猛听得梦卿大叫一声,七孔出血,抛了旗鼓,倒地而死。兵众无了旗鼓,登时散乱。
只见春畹顶盔贯甲,从舱内跳出,摇旗击鼓,军威复振。耿朗大谅,被鼓声一吓,醒却亦是梦。耿朗自想道:前者现形之后,梦见他时,说的话大是不祥。今日所梦,又倒地而死。大约二娘在家竟有些不妥,或是胎前,或是产后,俱不可知。况且家信内各房俱有些说话,而二娘独无,此分明是林、宣两人恐分了我的心,故不明言之耳。至于春畹亦顶盔贯甲,摇旗击鼓,大约此人将来必有大福泽,真不在四娘、五娘之下也。正是这一来有分教:多情多爱,全现出失意之悲。将信将疑,可渐开撄心之惑。
散人曰:此回正文甚少,故未用耿朗总收,亦成三段格式。
春畹乃梦卿后身,故上半回即接上回之下半回说入。
梦卿之将嫁也,示之以梦。其将死也,又结之以梦。所谓以梦始终者也。中间第三十一回之梦,梦替死也。而梦卿之节义见此回。第二次之梦梦救生也,而梦卿之才智现。至于现形后之梦,梦?夫也,而梦卿生前之品地现。第六十四回之梦,梦训子也,而梦卿死后之灵明现。第三十九回之梦,梦慰亲也,而梦卿生前死后之心思俱现。嗟乎,此其所以名梦卿也欤!
第三十八回 孟元帅力荐良臣 康诰命痛思淑女
美人名将世希闻,说着芳踪齿亦芬。
一自揄扬逢伯乐,羡夸金甲与红裙。
却说耿朗自惊梦之后,着实思念梦卿。虽日日计议军机,却时时放心不下。光阴迅速,已是腊月。各营兵将,棋布星罗,将三彭围住。果然应了耿朗的梦,一阵成功,三彭授首。是时山镇、徐无为、宣惠俱已受职,奉天子命送朱陵、黄罗、冥光三处贡使还国。孟征一面分拨各营剿抚各处小岛,一面申奏捷音,内附荐举人材疏文一道,其略曰:
量器受官,君人之道。见危致命,臣子之心。自受命以来,夙夜忧俱,恐付托不效。乃六军不再举而功成,三彭名旋踵而授首者,皆陛下休养生息,人才杰出之所致也。臣部前锋总兵官季狸。祖居燕京,父始入泮,家非阀阅,族本寒微。以武学弟子员擒诛逆党,荐擢守备出征,累功历升副将。今三彭岛之捷,虽威望如胡继虞,练达如冯志宁,亦俯首让焉。若委以边陲,实国家之万里长城也。又臣中军参议郎中耿朗,耿再成之后,耿炳文之孙。家虽簪组,材实歧嶷。于录用支庶案内,筮仕兵曹。出征以来,参谋帏幄,策应疆场。抚众安民,昔朱伸曾以为胜已。招亡纳叛。今高品亦以为不如。若用以房舍,洵盛世之一路福星也。人材不易,尝试维难。臣知而不言为不忠,见而不举为窃位,陛下安用此臣为哉?臣非敢效叔牙之举贤自代也,惟陛下之采择焉。
天子览奏,命阁臣论功。封季狸为武功显子、定海将军,镇守海口。留郭汾阳、邓希禹、桓如虎、杨大烈协镇各岛。其余贺嘉、杨休、富有、阴杰、胡兴、常顺、吴蒙、康宁、常胜、海晏俱随大元帅孟征。左将军胡继虞、右将军冯志宁、后将军曹大年、高品,参赞耿朗进京升用。
这道旨意传出,早有人报入耿家。康夫人以下无不欢喜,只有春畹越添伤感。泗国公耿忻听得耿朗被荐,不由自叹道:“儿子辈因人成事,亦得名闻天子耶?”及至闻得季狸首膺保举,乃大悦道:“吾知子章非池中物,自此西班内果又得一名流矣!”于是日日畅饮,自庆得人。
忽又想起梦卿,因又叹道:“耿朗少年无定,一旦荣华,恐非佳兆。使梦卿若在,或可医救几分。今已死去,又不得不替他过虑了。”于是又以酒自解。谁知耿忻毕竟年老多病,不胜酒力,旧病大发,不数日终于正寝。耿憬、耿怀料理丧事,云屏、爱娘、香儿、彩云一般儿穿孝,内亲外眷,俱来?祭。独有郑夫人以思念梦卿,卧病未起,遣子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