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03 绿野仙踪 清 李百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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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03 绿野仙踪 清 李百川- 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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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冰道:“是矣。”将云光落下,缓步迎了上去。少刻,见十数队马兵,腰悬弓矢,一个武官领着开路,从面前过去。又待了一会,有一百六七十步兵,各带兵器,围绕着两辆车儿行走,车儿内有七八个蓬头垢面之人。于冰等他走到切近,高声说道:“将车儿站住,我要说话。”只这一句,两辆车儿和钉定住的一般,车夫将骡马乱打,半步亦不能动移。众兵丁深为怪异,忙问道:“适才可是你这秀才,要和我们说话么?”于冰道:“我要和连城璧说话。”众兵道:“连城璧是动牢反狱、拒敌官军、问斩决的重犯,你与他说话,自然是他的党羽了。”于冰道:“我虽非他的党羽,却和他是最厚的朋友。”众兵大吵道:“不消说了,这一定是他们的军师。”随即就有七八个上来擒拿,于冰用手一指,众兵倒退几步,各跌倒在地,再扒不起来。众兵越发大吵不已,又上来二三十个,也是如此。
  众兵见此光景,分头去了守备、知州,知州从后面赶来看视。于冰见轿内坐着个官儿,年纪不过三十上下,跟着许多牢牢衙役。但见:头戴乌纱帽,脚踏粉底皂。袍绣白鹇飞,带露金花造。须长略似胡,面麻微带俏。斜插两眉黑,突兀双睛暴。书吏捧拜匣,长随跟着轿。撑起三檐伞,摆开红黑帽。敲起步兵锣,喝动长声道。铁绳夜役拿,坐褥门子抱。有钱便生欢,无钱即发燥。官场称为太老爷,百姓只叫活强盗。
  只见那知州在轿内坐着,不住的摇头晃脑,弄眼提眉。于冰心里想道:“看他这轻浮样子,也不像个民之父母。”知州到了面前,几个兵丁指着于冰说道:“就是这秀才作怪。”那知州先将于冰上下一看,口里拿捏着京腔问道:“你是个什么人儿?
  敢在本州治下卖弄邪法。你这混账猴儿,离忽到那个分儿上去了!”于冰听他口音,是个直隶河间府人,便笑向轿内举手道:“老乡亲请了。”那知州大怒,喝令:“锁起来!”众衙役却待上前,于冰用手向轿内一招,那知州便从轿内头朝下跌出,把个纱帽触为两半,头发分披在面上,口中乱嚷:“反了!”又骂众衙役不肯拿人。众役一边搀扶他,一边来拿于冰。于冰向众人唾了一口,个个睁着两眼,和木雕泥塑的一般;又将书役兵丁周围指了几指,便颠三倒四,皆模卧在官路上。
  于冰走至囚车前问道:“城璧贤弟在么?”城璧在囚车内听得明白,看了多时,早已认得是于冰,连忙应道:“小弟在此。
  ”于冰将他扶下车儿,见他带着手肘脚拌,用袍袖一拂,尽皆脱落在地。韩八铁头等各大喜。于冰见他两腿膀肿,不能步履,用左手轻轻提起,揽在腋下,行动如飞,片刻走了十二三里,到一破庙殿中放下,面朝庙外,将剑诀一煞,那些兵丁衙役人等,一个个陆续扒起,又乱嚷闹起来。
  于冰回身,与城璧对面坐下。城璧先与于冰磕了几个头,放声大哭道:“弟今日莫非已死,与大哥幽冥相会么?”于冰道:“青天白日,何为幽冥?”城璧却要诉说原由,于冰道:“贤弟事我已尽知,无庸细说。”城璧道:“一别十年,大哥即具如此神通,非成得真仙,焉能诸事预知?”于冰将别后事亦略言大概。城璧道:“天眷劳人,也不枉大哥抛妻弃子一番。”说罢,又叩头不已。于冰道:“贤弟不必如此,有话只管相商。”城璧道:“弟同事之王振武、韩铁头等七人,俱系因救家兄,陷于罗网。今弟脱离虎口,怎忍使众友遭殃。仰恳大哥大发天地慈悲,也救渡救渡罢。”于冰大笑道:“贤弟,休怪我语言干犯你,你听我说。韩铁头等,自少壮以至老大,劫人财,伤人命,破人家,心同叛逆,目无王法。我遇此辈,正该替天行道,为国家除害,个个斩绝才是。怎么你反教我救起他们来?
  就是我今日救你,也是藐法欺公,背反朝廷的事。皆因你身在盗中,即能改过回头,于数年前避居范村。这番劫牢反狱,是迫于救兄,并非你又蹈前辙,情有可原,故相救也。”城璧听了,一句没得回答。
  于冰又道:“贤弟如今还是回范村,或别有去向,都交在愚兄身上。”城璧长叹道:“弟系已死再生之人,今蒙大哥救援,又可多活几日。此后身家,均付之行云流水,只求大哥念昔日盟情,不加摈斥,弟得朝夕伺候左右,便是我终身道路,终身结局。设有差委,虽赴汤蹈火,亦所甘心。”说罢,叩头有声,泪随言下。于冰道:“出家二字,谈何容易!若像世俗僧道出家,不耕不织,假藉神佛度日,受十方之供献,取自来之银钱,则人人皆可出家矣。依愚兄看来,贤弟还该回范村,养育妻子,教训二侄成人。总文武衙门遍行缉捕,也未必便寻到那个地方。
  ”城璧道:“大哥意见,我已明白了,不是为我出身贼盗,便是为我心意不坚。”于冰道:“我若因贼盗二字鄙薄你,还救你怎么?到是怕贤弟心意不坚是实。今贤弟即愿出家,不但大酒大肉一点咀嚼不得,就是草根树皮,还有缺乏时候。”城璧道:“弟作恶多端,只愿今生今世得保首领,不但酒肉,即吃茶水,亦觉过分,尚敢纵饮畅啖,自薄衣禄?若怕我心意不坚,请往日后看,方信愚弟为人。”于冰道:“据贤弟话,这范村目下且不去了。”城璧道:“宁死绝域,誓不回乡。”于冰道:“这也随你。我十年来,仗火龙真人易骨一丹,方敢在湖广衡山玉屋洞修炼。此山居五岳之一,风极猛烈,你血肉身躯,不但冬月,即暑月亦不能耐那样风寒。贤弟可有知心知己的朋友、亲戚,且且潜藏一二年,日日蔬食淡菜,先换一换油腻肠胃,我好传你修养功夫。”城璧道:“此番大闹泰安,定必画影图形,严拿我辈。知心知己的人,除非在强盗家,我既已出家,安可再与此类交接。只有一个人,是我母舅金荣之子,名叫金不换。他住在直隶广平府鸡泽县赵家堡上,我与他是至亲,或者可以安身。”于冰道:“他做人何如?”城璧道:“他当日原是宁夏人,自家母过门后,我母舅方知我父做强盗,惟恐干连了他,于嘉靖十七年搬移在鸡泽县。我记得嘉靖二十一年,我哥哥曾差人与母舅寄银四百两。我母舅家最贫穷,彼时将原银发回不收。后听得我母舅夫妻相继病故,我哥哥又差人寄银三百两,帮表弟金不换办理丧事。不意他也不受,将原银付回。闻他近年在赵家堡,与一财主家开设当铺,只除非投奔他。但从未见面,还不知他收留不收留。”于冰道:“他为什么叫这样个名字?”城璧道:“这也有个原故。我少时常听我亡母说,我母舅一贫如洗,生下我表弟时,同巷内有个邻居。颇可以过得日月,只是年老无儿。曾出十两银子,要买我表弟去做后嗣。我母舅说不但十两银子,便是十两金子也不肯。谁想那令居甚是爱我表弟,将家中私囊竟倒换了十两金子,仍要买我表弟,我母舅只是不肯。因此叫做金不换。”于冰听了笑道:“我与你同去走遭,他若不收,再做裁处。
  ”城璧道:“弟浑身无一块好肉,兼之两腿夹伤,如何去得?”于冰道:“容易之至。”说着站起,将袍子脱下来向地下一铺,又取出白银五两,放在袍下,口中念念有辞,喝声:“到!”没有半个时辰,见袍子高起,用手揭起一看,银子没了,却有水一盆、帽一顶、大小衬衣二件、布袍一件、裤一条、鞋袜各一双,外又有梳篦二件,素点心四十个,俱在地下。城璧深以为奇。于冰着城璧将浑身破衣尽去,用手向盆内拘水,含在口中,在城璧周身上下喷噀,水到处其伤立愈,与好肉一般。城璧觉得通体松快,如释泰山,随即站起,和素日一样。急穿戴了衣服鞋袜,扒倒又与于冰叩头,于冰亦连忙跪扶,又着他藉盆中水梳洗了回头,两人复对坐。
  城璧将点心吃完,问于冰道:“适才诸物,定是搬运法了。
  那袍下几两银子,可是点石成金变化出来的么?”于冰道:“银子是我十年前未用尽之物,有何变化?因不肯白取人衣物,送去作价耳。你说点石成金,大是难事,必须内外丹成,方能有济,究亦损德误人。昔云房初渡吕纯阳时,授以点石成金之术,止用炉中炼黄土一撮,便可点石为金,千百万两,皆能立致,正道家所言’家有四两土,敢与君王赌‘之说了。纯阳曰:’此石既可成金矣,未知将来还原否?‘云房曰:’五百年后还原。‘纯阳曰:’审如是,岂不害五百年以后之人!’云房大喜曰:‘我未思及于此。只此一念,已足百千万件功行,汝不久即晋职大罗金仙矣。’大抵神仙点者,五百年后还原;术士点者,二三年后还原。烧炼之人,以药物配合铅汞,九转成金才,不过藉少增多耳,日积月累亦可敷用,究系深费苦功之事。还有一种做假银人,或百日还原,或五月还原,欺人利己,破露必为王法重治,不破露必受天诛。还有以五十两做一百两,以三十两做一百两者,其人总得富一时,将来必遭奇祸,子孙不出三世,定必灭亡,此做银人之报。若知情心羡,倩其代做使用者,罪亦如之。世间还有一种残忍刻毒、含利表心的人,就如骡、马、驴年老,其齿必平。而必苦加锻烙,使有齿可验,愚弄买主。或将羊活剥皮,取其毛色生动,多货银钱。此等人本世不遭雷击,来世必不能脱此报,其罪更重于用假银辈。奈世人只为这几个钱,便忍心害物,至于如此。彼何不回头设想:假如来生亦转骡马驴羊等类,被人也是这般苦难,到底还是自身疼痛,是钱疼痛也?唐时来俊卧,周兴,每食鸡鸭,用大铁罩扣鸡鸭于内,中置一水盆,盆中人各样作料,即五味等物。
  于铁罩周围用火炙之,鸡鸭热极口渴,互相争饮,死后五味由腹内透出,内外两熟,其肉香美,倍于寻常做法。试看两人并伊子孙受报,比鸡鸭受难何如?总之鸡鸭猪羊等类,一出胎卵,便是人应食之物,须知他的罪止是一刀,若必使他疼痛百回,迟之又久而死,总爽口一时,亦不过化大粪,一堆而已。损己之寿,薄子孙之福。杀害既多,必撄鬼神之怒,祸端不期而至矣。”城璧听了,通身汗下,道:“弟做强盗,跟随我哥哥,也不知屈害了人多少。他今自刎,尸骸暴露。弟五刑俱受,苟且得生,而韩铁头等因弟露网,又必百般拷掠,向他们追问救弟之人,皆现报也。弟今后也不敢望多活年月,只凭此一点悔罪之心,或可少减一二,也罢了。”于冰点头道:“只要你时从此心,自有好报于你。此地去鸡泽县千里还多,我焉能日日同你早行夜住?”随令城璧将鞋脱下,于两腿各画符一道,笑说道:“此亦可以日行七百里,不过两天,可到鸡泽矣。”说毕,两人齐出庙来,向直隶大路行去。天上是:玉洞遵师命,云行至泰安。
  金兰情义重,相伴走三韩。

第十五回金不换扫榻留城璧冷于冰回乡探妻儿
  词曰:
  《诗》歌求友,《易》载同人。知己亲谊重,理合恤患难,下榻留宾。
  自从分袂后,山岛寄闲身。总修行宁废天伦。探妻子红尘债了,依旧入仙津。
  右调《拾翠翘》
  话说冷于冰与连城璧医好刑伤,问明金不换居址,两人出得庙门。城璧腿上有冷于冰画的符箓,步履和风行电驰一般,那里用十天半月,只走了三天,便到鸡泽县,向赵家庄逢人寻问金不换,有人说道:“他在堡东五里外,有一赵家涧儿,不过数家人居住,一问便知。”两人又寻至赵家涧,问明住处,先着城璧去相见,道达来意,于冰在百十步外等候回音。好半晌,城璧和一人走来,但见:面皮黑而瘦,身材小而秀。鼻孔掀而露,耳轮大而厚。两眉短而绉,双眼圆而溜,口唇红而肉。牙齿疏而透,手脚轻而骤。气色仁而寿。
  于冰看罢,也不好迎了上去,只听得那人问城璧道:“此位就是冷先生么?”城璧道:“正是。”那人跑至于冰面前,深深一揖,于冰急忙还礼。那人道:“在下就是金不换。适才家表兄说,先生救难扶危,有通天彻地的手段。今承下顾,叨光的了不得。”于冰道:“令表兄盛称老兄正直光明,弟方敢涉远投刺。”说罢,三人同行,到门前相让而入。
  于冰看去,见正面土房三间,东厦房一间,周围俱是土墙,院子到还阔大,只是房子甚少。院内也种着些花草,已开的七零八落。金不换让于冰到正面房中,叩拜就坐。于冰再…看,见坑上止有一领席子,四角皆残破,一副旧布被褥,一张小炕桌;地下也有一张坏了腿的条桌,靠墙处用木棍支架着,还有一顶旧大柜,一条板凳,一把木椅,还有几件盘碗盆罐之类。
  不换道:“先生是高人,到我这小人家,连个可坐处也没有,大失敬意。”于冰道:“朴素足见清雅。”少刻,走入一个穿短袄的后生,两手拿着两碗茶入来。不换先让于冰,于冰道:“弟不吃烟火食水,已数年了。”城璧道:“我替代劳罢。”说罢,与不换分用。于冰道:“日前令表兄说,尊翁令堂已病故,嫂夫人前祈代为请候。”不换道:“贱内去年夏间亡过了。”城璧又将于冰始末,并自己事体,详细说了一遍,不换咨嗟叹息,敬服不已。于冰道:“闻老兄开设当铺,此地居住,似离城太远些。”不换道:“我昨年就辞了生意,在此和人伙种着几亩地,荀延日月。”说着,从地柜中取出二百钱,走出去与穿短祆的后生说话,复入来陪坐。好一会,拿入两小碗肉,两大碗豆腐,一盘子煮鸡蛋,一壶酒,二十几个馒头,一盆子米饭。不换笑向于冰道:“家表兄是至亲,我也不怕他笑话。只得待先生,不堪的了不得,请将就用些罢。”城璧接说道:“我这位哥哥久绝人间饮食,一路同来,连口水也没见吃过。我近日又吃了长斋。这两碗肉你用,豆腐我吃。”不换见于冰一物不食,心甚不安,陪城璧吃毕饭,于冰向城璧道:“借住一二年话,你可向令表弟说过么?”城璧道:“说过了。”金不换道:“弟家贫苦,无好食物待家表兄,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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