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小鹤吃了一惊,赶紧转头去听。便见那掌柜的皱著眉说:“这两天怎么没有来。前天是在陈家铺子吃的,昨天大概是在福源店吃的,今天许轮到我这儿了。我真怕他来,一来怕他那根铁棍,足有二三百斤沉:二来怕他的饭量,这面他能够吃十碗。”
江小鹤问说:“吃完后,他不给钱吗?”
掌柜的说:“他还给甚么钱?这和尚来到这儿快有一个月了,他也住在云栖岭上,可不知是那座庙。听说因为他的饭量太大,那庙里只能管他一顿饭,早饭他得在各处化。他是恶化,进门来连个问讯都不打,便把铁棍在门前一放,堵住门,谁敢得罪他?”这掌柜的和旁边的人这样说著。
江小鹤听了却极为兴奋,就想:鲍振飞必然是昨夜被铁杖僧救走,藏在甚么庙里。那杀死铁杖僧的,一定是铁杖僧的一个仇家,昨夜他也在山上潜伏著,趁铁杖僧在山上涧中跌个半死之时,他使下手报了仇,然后盗了我的马走了。
那人倒许与他振飞的逃命无关。看这地方四周皆山,又是川陕的交界,一定藏著许多怪人。我今天倒要把那座山,搜查个清楚。他匆匆地吃了一碗面,虽还没有饱,可是不耐烦再吃了,扔下了钱就走。
到车店中取了那匹喂得很有精神的马匹,上马便走。往南出了瘟神镇,顺著来时的路径,一霎时使到了山下。
在山麓绕了半天,也没找著一股往上去的道路,倒是远远的有两三户人家。
江小鹤便拨马奔过去,便见那里是一座小村,有妇人在门前推磨子,壮汉在场院打麦,小孩在浅溪牧猪。江小鹤都走近那几个小孩的面前,问说:“你们知道往山上去,到九仙观烧香去应走哪条路?”
小孩子部摇头,说:“不知道。”
江小鹤便把马匹系在树上说:“小孩们,给我看著这匹马。”他又走到那两个人家的墙后场院里,过去向几个打麦的男子问说:“借光,要到云栖岭九仙观去烧香,是由哪边上山?”
那几个男子都把眼睛向江小鹤直盯著,盯了半天,都摇头说:“不知道!”
江小鹤很为惊疑,又拱手问说:“我还打听一个人,诸位住在这座山的附近,可曾看见一个身材很高的白胡子老头儿和一个拿著铁棍的大和尚吗?”
那几个人又把眼睛盯了江小鹤一下,依然说:“没有。”
并有一个笑著说:“哪儿来的老头儿和大和尚?我们这地方僻静,一年到头也没个外乡人来。”
江小鹤怔了一怔,却觉得这几个人都很为可疑,又走过去问那几个牧猪的孩子。
那几个孩子都像是被谁嘱咐过了,无论江小鹤问他们甚么话他们也是说:“不知道”。
江小鹤便微微冷笑著,解下马来,骑上便走,心说:“那鲍振飞若是不在这村里藏避著,便一定是在那九仙观里了,反正他们一定全都知情。今天我若再放走了那老头子,我江小鹤便不算英雄好汉。”
想著,他策马到了山麓下,寻了一个幽僻的、有树木的所在,江小鹤便将马系上,包袱解下来搭在背后,手提著宝剑向树林里走去。
虽然这里只是些岖峻崎峭的岩石,没有一点人工凿出来的道路,可是江小鹤扳登跳跃,毫不费力地很快便爬上了这座山峰。
山峰上连树木都很少,也没有庙宇,往下一看,却是一片苍绿,都是些榆、柏、松、桧,好像曾经樵采过的。江小鹤便晓得这些树便都必有主人,那主人也离此不远。
他随又跳跃著往下走去,树梢都刺痛他的脚底板。他走了几步便惊起来许多山鸟,都扑扑地出山脚下向上飞,并吱喳的乱叫著。往下走了四五十步,便看见地下有一级级坎坷不平的道路。
江小鹤便心中甚喜,暗想:好了,有了路径我哪会寻不到那九仙观?他使脚下加快,又往下走了不远,突见地下一根很长很粗的麻绳,像一条蛇似的盘在石头上。江小鹤认得这便是伍金彪拿它捆绑鲍昆仑之物,似被人解开的,不是用刀割断的。
江小鹤看见了这东西,反倒把脚步放轻了。手提宝剑,脚下不作出声音,头上也躲开树枝,惟恐惊起来飞鸟。他便如一个猎人,要搜寻野兽的巢穴似的,伏著身,迂回地又走下三四十级。便见前面草木更多,石缝草间,并有许多红色黄色的秋天野花。
他正在向前面走著,便听得哗地一声,草木乱动,群岛惊飞,有一只大椅角的梅花鹿向他奔来。
江小鹤赶紧跳到旁边一块山石上,但这头鹿却伸著脖子来回地不住转头,像在寻觅那惊跑了它们同伴的东西。
原来那是一个人,白发乱动,银鬓乱飘,两只惊慌的眼睛向四下张望,仿佛比那两头鹿还要害怕。
江小鹤却傲笑道:“鲍振飞!你藏到这里,与鹿在一起,以为我便捉不著你了吗?”说著他跳下了山石,像一只鹰似地向下扑去。
鲍振飞却如惊弓之鸟,转身便逃,那两头鹿也惊慌著跑了。
江小鹤一步也不放松,直追而下,但不远之处,又遇见一个转弯,及至江小鹤转过来,向前去看,便见鲍振飞已然没有了踪影。
江小鹤愤愤地大喊道:“你还想往哪里去跑?”提剑纵步,又向前追赶。
这时,面前却露出了一抹红墙。江小鹤因为是站在高处;所以便觉得这所寺院是在他脚底下似的。
他站住低著眼去看,便见这座寺院不小,一共有三层殿,是依山势盖成。院里松柏茂盛,烟云飘浮,红墙也刷得很新。
那三头鹿都跳到一起,依著墙角,两头雌的卧下,一头长著椅角的,不住张著小眼睛向江小鹤看,嘴也动著。江小鹤便觉得这里真是一座洞天福地,自己不可冒失。无论如何,今天鲍振飞是逃不掉了。
他随即往下走,寻到了庙门,便见山门紧闭,有一方横额写著「敕建九仙观”。
江小鹤心说:这一定是那座女道士的庙了。可是如何会允许鲍振飞在这里躲藏呢?随即上前叩打门环。起先还轻轻敲著,但敲了几下,里面并无人应声,江小鹤便愤怒了,遂用力急促地敲打,门环乱响,藉著山声,真令人惊心动魄。
江小鹤一手打门,一手持著宝剑,雄赳赳、气愤愤地喊道:“开门!开门!”叫了几声里面地无人答应,无人开门。
江小鹤便愤怒极了,骂道:“这里的道姑一定不是好人,我还跟她们讲甚么客气?”随便一耸身跳上了红墙,手提宝剑向下去看。
只见院中岑寂,杳无一人。在里院的门边却见有一条影子,这人往外院走来了,似乎是特为来开门的。
这人倒是一个女子,可不是道姑,却穿著青衣红裤,头梳长辫。她是低著头,一只手拿著块帕子掩著脸,一面哭著,一面往外走。
江小鹤倒不禁吃了一惊,也不敢细看,便赶紧又跳下墙来,站在庙门旁,便惊疑地想道:这又是怎么回事?道姑庙里怎么会有俗家的女子?此时门里有几下响声,山门开了半扇,那女子走出来了。
此时她的手已不再掩著脸,清清楚楚地现出她莹然带泪的一双俊俏的眼睛,以及清瘦美丽的一副含怨带恨的面孔。
江小鹤一看,,倒不禁怔住了。事情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他疑惑自己也许是在做梦。他直著眼睛向这女子看了半天,便说:“阿鸾……你怎会来到这里?……”出来的女子正是在秦岭失踪的鲍阿鸾。
她先前还是悲痛著,但一听江小鹤这话,她便瞪起眼睛来,说:“是你逼我到此的!你有本领,你一定要报仇……但你何必一定杀我的爷爷?他那么年老的人了!你便来杀死我好了!”
说时她奔了过来,伸双手将江小鹤提著剑的那只胳臂揪住。
江小鹤这时心中十分悲痛,胳臂也像没有了力气,他便叹息著,摆手说:“阿鸾!你不要急噪。既然今天咱们又见了面,那你便平心静气听我细说,话是太长了!”
阿鸾却仍又急又怒地双手紧揪著江小鹤提剑的胳臂。她浑身乱颤,双泪直流,说:“我知道!我都知道,十年来的血海深仇!可是你的志愿也不过是想杀死一个姓鲍的,那好办,今天我便叫你把姓鲍的杀死。可是,死也只能死一个,不能叫鲍家的……全家都给你的爹抵命。”说著,她双手一用力,竟把江小鹤的宝剑夺了过去。
江小鹤大惊,赶紧伸左手反扣住了她的手腕,但阿鸾两手紧紧握住剑柄,仍不肯放松。江小鹤也急急问道:“阿鸾?你要作甚么?”
阿鸾不语,只是哭泣,说:“反正……我对得起你……也对得起我爷爷……也对得起纪广……”她的“杰”字还没有说出来,她就将身子蓦然向剑锋去碰。
江小鹤疾忙用力夺剑,剑倒是夺到手中了,他高高地举起,可是阿鸾的身子也随之倒下。
江小鹤当啷将剑抛开,赶紧弯腰用双手将阿鸾抱起,却见阿鸾面色如纸,明眸半闭,急促悲惨地呻吟。她那前胸已被剑锋割破,流出来一片鲜血,染了青衣,染了红裤。
江小鹤急得踹脚,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阿鸾却呻吟著说:“你甘心了吧……这你还不出气吗?快再刺我一剑,别叫我受罪!……小鹤,你这狠心的人……我等了你十年我虽嫁了纪广杰,可并没跟他好!……十年前我小的时候答应嫁你,我……我并没忘呀!……”江小鹤不由跺脚放声大哭。
这时庙门的那半扇也开了,鲍老拳师从庙里走出。
此时鲍老拳师却不似刚才那样的畏缩,他面如柴肝,银胡乱动,怒斥说:“江小鹤,你快把我的孙女放下!许你杀她,可不许你抱她。江小鹤放下她!我再跟你一决雌雄!”
阿鸾此时胸前的血仍然直流,都流在江小鹤的臂上和手上。她疼得全身抽搐,头眼发晕,但她还能够呻吟说出来几句话,她说:“爷爷!你也想一想吧!你在四川作的想事我也都知道!爷爷你也太狠了!……我十岁时就爱小鹤。你那时要明白点,大家都不至有今日!……你,你为甚么要逼著我嫁纪广杰呢!……小鹤!你别松手吧!抱著我叫我死吧!”
鲍昆仑一听孙女这话,气得就咬牙,瞪著凶眼。但见江小鹤这时也是泪流满面,他那英俊的身材、相貌,确实堪与孙女相配,而且他长得又真像他父亲江志升。自己把江志升杀得也确实太惨,把他家害得也太惨了。
因此,眼里的恶光也渐渐减退,反倒长叹了一口气,说:“由你们去吧!我再也不认她是我的孙女。江小鹤,我知道你的武艺高强,我鲍昆仑决不是你的对手。你要杀我,现在我决不还手。可是我告诉你,当年你的父亲虽死得甚惨,但他也确有自取之过。他死后身边搜出来几两银子,我都还给了你家。我曾有几次都想杀你,想要斩草除根,但我都不忍得。我鲍振飞也并非没有慈心,现在咱们甚么话也不必说了。我走了,阿鸾是生是死都交给你了,我去寻纪广杰退婚!”说毕,鲍老拳师就愤恨著,懊丧著,迈开大步向山下走去。
这里江小鹤也顾不得回答鲍振飞的话,他只流著泪,望著托在他双臂上的凄惨娇艳的阿鸾。
阿鸾此时只是呻吟,已不能够说话了,两眼还挂著泪,微睁开瞧著江小鹤。
江小鹤就托著阿鸾这半死的身子走进庙门里。
这庙中还是非常的清静,庙门外开了半天,仿佛里面的人全都不知道,并且还像这庙里根本没有人似的。江小鹤连同问了几声:“有人吗?有人吗?”全都无人答应。直走到第三进院落里,才见有两个小道姑在地下拣松子。
她们一见江小鹤是个高大身材的少年男子,双臂托著阿鸾,阿鸾且浑身是血,她们就都吓得惊叫了一声,跑进配殿去了。
配殿中走出来一个年岁很老的女道姑,一见这种情形,她也非常的惊异,就问说:“为甚么她受了伤?”江小鹤就说:“你们快给寻一个地方,我先把她放下,再对你们细说!”
那老道姑说:“她本来是住在外院!”随著就带江小鹤,出了这座院子,到了那第二重院落内,开了东配殿的门,江小鹤就抱著阿鸾进去。
这东配殿中很黑,外屋供著佛,屋里有一张木榻,榻上有一床被褥和枕头。
江小鹤求道姑将被掀开,他把阿鸾平平放在榻上,垫上枕头,并拉过被褥给她盖上。
旁边老道姑就说:“这鲍姑娘是铁杖僧给送来的,在这里住了有一个多月了。我们这庙中本来不容留闲人,就因为铁杖僧与我们的道澄师姑相识,这次他来了,又十分凶狠,威吓著我们,叫我们收留下她。我们又听说她是被一个强盗逼得无路可奔的妇人,来的时候她的肩膀、脚上又都受了伤;我们出家人是以慈悲为本,不便不收留她。”
江小鹤叹著气,就指著阿鸾向道姑说:“她真可怜!我们是同乡,从小时我们就在一起,如同兄妹一般。她的祖父却是个坏人,把她害了!”详细的话,江小鹤似不能和道姑说。
道姑就说:“看她倒不致于死,她的家在哪里!?你赶快想法把她送回家去调养吧!”
江小鹤点头答应。道姑转身出屋去了。 这里阿鸾又微微睁开眼晴,说:“你也走吧!”
江小鹤皱眉说:“你伤成这样,我如何能走?无论怎样我也得看你的伤势痊愈了,送你回家,我才能走。”阿鸾却哭著说:“我不回家,你快走吧!你不要再来,以后我谁也不认识了。我爷爷来,我也不再见他,你爱杀他就杀他吧!”
说著,又呜呜痛哭,加以呻吟的惨痛,屋中又黑,血色又刺眼,江小鹤真是胸痛如绞,皱了眉呆呆立了半天,就想:现在手上又没有刀剑药,她这伤势如何能愈?我若出去买药,她在这里又无人服侍。
犹豫了半天,见阿鸾又微微睁开了眼睛,江小鹤就走近榻前,低声问说:“阿鸾,你不口渴吗?”
阿鸾呻吟著说了声:“不!”
江小鹤就说:“那么你在这里等候一会,我骑著马赶到瘟神镇给你买点刀剑药。不用药,你这伤势怎能够好?”
阿鸾没有声,又呻吟著,轻轻把眼开上。
江小鹤摇头暗叹,慢慢地退步走出这屋。站在门首,他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