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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我要问你的话了。”凌希慧说:“我离校一年多。我不大清楚。你说燕梅跟什么人特别亲昵过没有?我是真觉得燕梅这次哭成那样,与其说是气别人,不如说是气自己。你听小童说,范宽湖临下车时,她并没有骂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她没有哭着打他骂他,光是把自己弄得那么苦,她仿佛是非常重视自己的情感。尤其是一个吻。索性明白地说罢,知道她吻过什么人没有?我该不该这么问?”
“我倒希望人人都这么问我。”乔倩垠说:“我也想这样问问所有关心的人是不是和我同感。燕梅对谁也一样好。当然有些人特别令她喜欢,比如说大余,她管去顾一白先生家和她的大余见面,叫做朝圣。他俩个之间令谁也想不起学问以外的事来。他们虽然在别人眼中已经成了一对情人,再也无疑,只是这对情人作风太不同。燕梅又是那种冰清玉洁的神情。明爽,流丽得生活之中再也没有半点疑影。令人只有敬重不敢轻薄。还有,就是小童,他只能算是她的小朋友,这两个孩子混到一起,真气得死人!全是些孩子话,倒像一对小弟妹。他们总是跟伍宝笙或是别的大些的女孩子一块玩。小童很少来找她过。只有碰上了,才在一起,却又偏有那么些说不完的几车子的话。
“你问的这件事,我单凭感觉就敢保没有。我觉得她这种作风一点勉强也没有。她平常生活是好感情用事,恋情时却用的是脑子。她自觉身份不比寻常,这是自然又自然的事。不光是我。无论谁,只要真熟悉她的性情,一定忍不住要为她具保的!”
“至于这么掳袖攘拳地!”凌希慧笑着看了她说。她也实在有同感,她竟觉听到这种恳切的辩护,使心上想像与事实符合,快乐得到了极点:“当然你的意思并不是说,她是个心冷寡情的人?”
“当然不!”乔倩垠更兴奋地说:“若是一天到晚嚣张着闹恋爱就是热情,我真不知道情是什么东西了!她是一团真情,真火在心里,才能镇定得这样!她才是真恋爱,我想这次如果吻她的是大余,我才一点不奇怪。女孩子不用去电影里学拥抱,再到男同学中找对象练习。她自然会!可怪的这回是范宽湖而不是余孟勤,她会热烈的那样,当了小范的面,又在车上。”
凌希慧听得简直对胃口极了。她听下这言论,如闻知心的友人谈论自己,如听极和谐的音乐,如对了极美丽的协调的色彩构图。但她不是个娇嫩的小姐,她不常一下子沉潜在深情中。她往往在此时发出一些使人易色的冷语来,常常令人觉得刁钻古怪,不敢亲近。然而今天也感动了。
她撮唇作响,说:“哟!乔倩垠。肚里有这么一套,倒是真想不到。再说什么天然会,不用学,我听得都有点不好意思。大余听了都不能不生情呢!”
“那有什么!”乔倩垠深知凌希慧脾气,绝不可在这时显得小家子气,怕那便不免更加难堪。她说;“我对真理的看法是永恒的。时事,和历史都是一样,何用掺进自己感情进去!如果你今日操琴,也不能想顾曲的周郎罢!”
凌希慧喜欢她近来身体大有进步,深庆自己作主把她从医院接出来未成过错。看她今日如此有精神,也不跟她争辩,只伴了她在校中各处去找了一遍伍宝笙,史宣文不见。两个人就按原定计划进城理发去了。
小童自己又到米线大王,翠湖,去找了一圈,没见到她俩,便去金家找大余他们去了。他虽然未得向伍宝笙倾吐这一件不快的事,却得机会向另外两个老朋友说了一遍,看了她们之关切,不下于自己,心上也松快了一些。再则得机会把经过重述了一下,对事情有了已成过去之感,又仿佛条理也不那么乱了。到了金家,大门开着,便一直闯到客厅兼书房的金先生起居室里。看见一屋子的人,同一屋子装不下的笑语声,就更恢复些了。金先生独自在窗下一张最舒服的大椅上看书,其余的全在方桌四转,站着或是坐着,桌上平日摆着的笔架、印泥,砚石,墨水瓶及几叠的书籍,全挪到茶几上,地板上去了。现在上面是大碗的浆糊、刀剪,纸条儿,新书。
金先生说:“来得好。有了你就更热闹。请随便罢。我不让坐了。事实上椅子都在什么地方,我也不清楚了。”说得大家都笑起来。
小童打了招呼,就先问大宴,鸽子回来了没有,才再问桌子上是怎么一回事。他们告诉了他,他便先不下手帮忙,抓书先看。沈葭绕过桌子来叫了他一声:“小童!”
他白着眼说:“什么?”
“道喜呀!”大余说。那边金先生也放下书来看他。他才猛了想起,忙着道喜。沈葭瞪他一眼,才去给他倒茶。冯新衔便问他方才是真猜着了,还是误会了,不知怎的,今天出的事情特别多,又忘了。大家都知道他一向乱哄哄的,只是笑他。并不怪他。
大余却想起早上未问他的话,但是他是精细人,从小童眼色上看出是件烦恼不愉快的事,在这喜气洋溢的屋中不便问。再者,心中所欲知道的蔺燕梅,既然早上听他说已回来了,下午自己可以去找她,此刻也不用多问。况且在这种场合下,问起自己女朋友的近况,是多么令人易于联想,和揶揄他呀!他从蔺燕梅下乡之后,听了乔倩垠在情在理地抢白了他一顿归来,心上便不觉为一线柔丝缭绕得好难排遣!他此刻充分恣情地自享相思之乐,留了心上一点说不出的愉快来撞击自己的心,嘴上随和着大家作轻松的谈笑,手中做着简易的剪纸工作。他听了冯新衔得意的声口,还向他瞟一眼,对自己说:“别以为只有你是世界上最快乐的人呢!”
余孟勤的恋爱是在不觉之中慢慢滋长起来的。直到乔倩垠一下用了描写恋爱场中儿女的口吻,述说了他自己和蔺燕梅之间种种令人不平的事件才使他发觉自己已是陷足情海的人了。不是他愿意不愿意的问题,而是别人硬把他拖下去了。在校中他俩已被人认为是一对情人,这多么突然!他怎么这么迟钝,今天才发现!这好似在沉思中旅行,猛回首发现已走完了一大段路。竟觉太邀天之幸了。
他固然觉得被别人用些柔软的字眼来描写自己很觉不惯。但是也感到怪新奇,怪异样,怪舒服的。眼前又偏偏没有他的燕梅,于是那自尊心也可暂时忽略一下。这一忽略不要紧,好比才经一场春雨,又来一阵阳光,那幼苗便按捺不住地怒长了。
他对蔺燕梅一向的求全责备,令好者亦无从显其美,令短处更觉局促,真是情感上的冰霜,这一下子,挑剔的对象不在眼前,他便仿佛如有所失,不再能给自己批判。只有一任他自由发展了。
他如果说过去完全不曾感到蔺燕海之可爱,及她在自己心上之重要,那不但无人能信,甚至自己也不信。他越看蔺燕梅越出众,出众得渐渐地感到自己也是向上仰首看她的了。但是见了面却不知从那儿来的,无穷无尽的挑剔的话,并且说起来气盛得很。
他不是个量狭的人,他更是心理学有研究的人。他事后自忖,常觉当时自己滔滔不绝地教训别人时,在灵魂深处,倒是那个柔顺和婉的,曲意听从他的,大方地认错自怨的,又用怜恤,关怀的眼光来看他的人更高超,更有学问,更有资格来在修养上,提携他!
他仿佛觉得自己是个火气方刚的年青宣教士,到处热心的讲道。而人家是一位有夙根,有慧心的大师,早已造诣极深,清虚静寂之中,容忍他,看他叫嚣跳跶,等候他火气慢慢自消。他感觉自己在救人,而实在是人家对他无限慈悲。
他反躬自省时,很能明白这情形,也懂得这些心理现象。但是再一见面,便如苦行的头陀,见到了道行更天然,更玄妙而不一定苦行的修士时,又怒从心起,忍不住批评,于是老毛病再一齐复活。
所以他的恋爱感觉便为这些太重、太冷的思潮压倒了。
然而蔺燕梅的人品,言行,又偏偏符合了,甚至高出了他认为没有的标准。他不见得希望别人不好,他是詈骂得惯了,没想到来了个又洁净,又聪明的角色,一下子堵了他的嘴,令他一时改不了口。这个弯儿真不容易转!他又是众目所注的人,更难转圆。人能有几个是真圣贤?谁能这么不阿私?
他的心理学知识不能及早唤醒他又何足怪。有几个人能在研究自然现象时始终记得自己也是逃不出这规律的?
他的恋爱是很重地,很尖锐地,又很致命地向他袭来了。
他闪躲不开,行将被打倒,被打碎。他的理论,信心,一旦粉碎,在新见解未建立之前,他是非毁灭了不可的!
偏偏这时候,蔺燕梅驾车出事,也不必再解释了;他便又斗然震怒,犯了宿疾。未想到她竟一时抑郁过甚,不待他气平,懊悔来解释,便离开昆明了!
这次他再也不能固执了。这是一切学问修养在进益时必经之隐痛,又愉快之阶段。他认为宁可冒险改掉以往偏见,不可长此坚持,执扭下去。又值乔倩垠在他不防备时用了极同情,极柔软的词句不顾她女友愿意与否说了多少往事,一下刺进了他的弱点。他的心竟似比这柔情更柔。要不然怎么竟会令自己如此激动,令他如钢铁坚硬的心灵忽然变成六月底河边才退了壳的横行小螃蟹似的那么畏缩,害怕,单薄,无助哟!
谁个男子在闻到心上爱慕的人也正爱慕他的消息时能不如遭狙击而摇摇欲倒哟!他岂能不忽地觉得此心有主而快乐欲狂!他岂能再说:“我未恋爱!”以保护那畏惧失恋的心!他岂能不觉得感激,又恐惧所闻或许不真!他岂能忍住不双膝跪倒,用最谦卑可怜的语气说他最不敢说的话!他的自卑心理爽然若失了,他可以不必再用假尊严来维持自己可悯的地位了。她不是也跪下了么,不是如臣仆,如婢妾,如小虫豸把她身心全当真地献给了他来替了他的假尊荣么!这种恩典,在一颗高贵的男子心上,有什么更能胜过!
那女孩儿私心珍藏的情意,紧闭在闺阁中决不容浅露的恋情,那只有花草,明镜、猫儿及知心女伴可得或闻的秘密,岂不百倍高贵于一个男人的!她们那些是多么纤细、清丽,和缠绵哟!这宇宙间最要受神灵呵护的珍宝,不是也泻在他跪着的这一片地上,而不吝惜地奉献给他了么!
蔺燕梅走后的这十三天当中,余孟勤如大病濒危,以后又如忽遇针砭,而药方太猛,几乎虚脱,再如昏迷复醒,最后如病痊下床,扶杖试步,虽不能行,“心向往之。”慢慢地他觉得逐渐痊可了。身在床上,心已出外登临纵目,快何如之!他的变化时时在前进,无法诉之笔墨。他不知道起首了多少次情书要给蔺燕梅,皆不待写完,心情又进一步了。
今天他见了小童,知道蔺燕梅回来了,却害羞起来,不敢多问。他一边剪贴新书落下的那句话,心上更不知有了多少呜咽,呢喃的好句子不可遗落了似的。他盼望小童自动说出些呈贡风光,小童竟未道及一字。而一直被圈在屋中的话题里,直到中午。
剪贴完了,金先生本来打算留他们大家午饭,可是余孟勤再也忍不住要去找蔺燕梅了,他于是提议他们几个男同学出去吃,由他再请客,单把冯新衔留下。等吃完饭再回来分派书,准备往各书店送,另外也帮忙包裹,题签,备冯新衔邮寄送人。他为什么不能把蔺燕梅也找来参加这个快乐的集会?有了蔺燕梅在场他便不怕同学们揶揄他,虽说女孩子们作了太太,或是将作太太,开起玩笑来有时比男人还要不堪,但是蔺燕梅如果在这里,至少可以令太显著的词句出不了口。即使大家向他俩进攻,他也高兴,因为他的心意到底是件陌生的事,不比说惯了情人的话那样容易出口,他简直需要别人在一边敲打。
他觉得他可以如此做,因为从乔倩垠那里,他已得到保证,蔺燕梅是死心塌地地爱了他。他此举不会唐突了她。这冯新衔与沈葭的喜讯所造成的空气,必会给蔺燕梅一个娇羞的联想,也必将助他轻易成事,如沈蒹的婚礼帮助了冯新衔一样。
他想着更高兴了。他觉得他虽说才往情爱方面想了不足两个星期。但是过去一年的光阴也可算是用在铺砌到她心上之路的工程上的。
他的心境比一个女孩子的更羞涩不安。他害怕抽丝,剥蕉似的受时间与恋情的蹂躏,他希望一下子便忏悔了,表达了、求恕了。然后马上就求恕了,定规了。他全不想事实上哪里有这么简单的感情变化?他自己也是迷惘了。
他提出几个人出去吃饭的话,金先生的小家庭要招呼他们吃饭也是困难,好在都是熟人,就由他们去。沈蒹笑着说: “要走快走罢。桌子留给我们收拾好了。”
他们四个笑了笑便出来了,小童顺手把书带走想到饭铺去快点看完。大宴推他一把,他俩便走在前头。大余同朱石樵在后面。走到圆通街,随便进了一家小炒饭铺,本地馆子。大余点菜,小童便坐下来接着再看书。一直到菜上了桌子,大余还没有想好如何开口问蔺燕梅,小童书快看完了。
这也真怪有趣的,全是作贼心虚,也不知道是害的哪一门子的怕。小童今天才从呈贡回来,当然可以闲闲问起此行情况。他偏要挑一句特别得体的话开始,先问那边的收容所罢?早上已知道将结束了,并且离题也太远。问问范宽湖同梁崇槐的事罢,又太不像自己说话的作风了。他全不记得方才自己想简捷取之之打算。
小童看见菜上桌了,着急把书成篇翻过,伸了个腰,抬起头来向桌子上张了一张,抓过碗筷,纸片来,两眼仍看着书上最后一页,手中擦净吃饭家伙上的水,便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