仍是势均力敌,题目是:‘何不如此?’这就是对你们这种情形的人的一种讽刺。‘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蔡仲勉用不忍的眼光看着她说:“人的思想都是有来源的。你的这个想法恐怕都因为你身体太弱了。注意点健康罢,别叫思想,健康互为因果,就不好办了。”大家都知道乔倩垠身体差。很以这个话为然。不过也不好再说什么,怕她难过。看看蔡仲勉脸上充满了阳光血色的快乐祥子,希望她自己能体会到健康的快乐就好了。
话正说得热闹,已经看到了浅黄色的一所小洋房。在路右边,矮矮地一圈白色小木栅围了不大不小一片青草地。这样的小草,在云南是四季长青的。木栅的门,虽设常开,有一对栗色长鬣猎狗在田野里追逐着玩。看见他们几个走上小路来。就向他们跑来。伍宝笙是来过的,知道这一对狗不胡乱咬人,就拉了乔倩垠在身后,自己走在前面。小童,大宴几个男生在后面慢慢走。那一对洋狗就跟了他们脚下转,鼻子在各人脚下嗅个不了。凌希慧胆子大,不在乎。乔倩垠虽然也相信它们不致咬人,却仍不免一手按了心口,一手拉了伍宝笙,两只脚,一步高,一步低。看看走近了小木栅门。房门开了,蔺燕梅一手按了未扣好的大衣,就飞跑过来,轻轻地跑下石阶,转过阶前一个小圆花池,过来扑在伍宝笙身上。
大家都走进栅门。围了说话。两只狗偏在大家腿下钻。她看见乔倩垠害怕,就抓住它们一家一只大耳朵,弯了腰,用一只手一并捏着。笑着对伍宝笙说:“你们才来。小范他们三个早来了!”
“有周体予没有?”小童问。
“有。”她说:“上回是我忘了请他。你们走来的?她们骑车来的。咦!余孟勤呢?小童?”
“他有事来不成。”小童说。
“真是!”她真像个小主人,好像一位老交情的朋友来不成那样。说着大家一起往房里走。她放了狗,又把手一扬,它们又跑了。
“看燕梅。”伍宝笙对凌希慧说:“在家里又是一个味儿的了。”
“糟糕!”小童说:“我又看不出来!”
蔺燕梅听了伍宝笙的话,刚瞪了她一眼,一听小童的话又笑了,说:“不听她的。我都是一样。”
“像你呢!小童。”伍宝笙说:“到哪儿也跟在学校一样!”
进了门,一个过路,两边是衣帽架子。有一面穿衣镜,看见范家兄妹的大衣在那里。女学生有大衣的也脱下来各人挂上。男生们都没的可脱,便摆了破衣袖幌着进去。
这里一个小厅堂,右手一个宽宽的楼梯,围了墙,转上楼去,栗色地板,白色栏杆。都洁净得无尘有光。墙上,顺了上楼的高度,挂了一个个地镜框。里面全是旋空白云里翱翔的各式飞机。从厅堂向左转,是一间宽敞的客厅。四面有深色的沙发,也有些放了厚垫子的藤椅,窗上有绛色窗帘挂在白漆窗框上,桌上有花色的丝绒桌毯,瓶里有花。大家走进来看范宽湖同周体予在看一本大画报,是美国出版宣传航空知识的,因为小范被蔺太太拖住了手在一个长沙发上问长问短。她们看见进来了许多人就都站了起来。蔺燕梅都领到母亲面前说;“这是我妈咪。”又跟小范说:“有的妈咪认得有的没见过,你介绍一下,我去找爸爸去。”她说着又跑上楼去了。
蔺先生在家里有一间工作室,是他作图,设计机械的地方。女儿一进门,看见他还在伏案描图就不高兴,嘴里咕噜咕噜的像一只撒赖的小猫那样。背倚了门,也不叫爸爸。也不走过来。蔺先生听见声音,抬头看见女儿这个样子,就笑了。说:“客人都来了?”她还不说话。爸爸又说:“爸爸腿都坐麻了,站不起来,还不过来拉一把?”她才高兴了。跳着过去,把父亲从铺了皮垫子的藤椅里拉起来。皮垫子上有烫金的图案。是美国麻省理工学院的纪念品。女儿是最爱这椅垫做得精致,当她在陆先生的椅子上也见过同样的一个时,心上才真对这位先生像对父亲那样崇拜。
大家在楼下看见蔺燕梅拉了她父亲下得楼来。蔺先生在家穿了便装,一身深蓝色的绸袍子。他身材高大,穿了很好看。随了女儿进门来。
大宴,小童,伍宝笙是认得的。蔺燕梅介绍了其余的。大家都喊了“老伯!恭禧!”
“下来晚了!对不住大家。”他笑容可掬地说了,自己坐在一个小沙发上:“恭禧!恭禧!”
“不拖还不下来呢!”蔺燕梅说。“下来了,又说这样的话。”他听了又笑了。
“弟弟呢?”伍宝笙问。
“他要睡午觉的。”她说;“让他晚点下来。他能闹着呢!”
周体予问起航校的事,问何以总是没有新飞机,叫我们航空员吃亏。
蔺先生说:“这种消息连我们管工厂的人都不能打听的。总之,目前一定有困难。不久,我可以确定地说,是不能让大家这样常常跑警报的。”说着又问大家跑警报的情形。各人学的功课等等。各人都说跑警报并不怕。有些功课还可以带到郊外去念。
“可是看看老百姓,扶老携幼的样子,也真心惨。”蔡仲勉说。
蔺先生听了点点头。小童说:“对我们也够惨的。过了吃饭时候,不解除,饿了肚子真不好受!”大家都笑。
蔺太太说:“真是可怜!”小范说:“有时考试正要开始,警报来了,又真开心。”蔺先生大笑起来说:“做学生都是一样的。”
“爸爸!”蔺燕梅说:“小童他养了好些,好些小荷兰鼠,白的,花的。”
“对了。”蔺先生说。“燕梅说,你要送我们一对呢!
“再有几天就有了,要等它们断了奶。”
“别造孽!”蔺太太说:“叫宝贝它们咬死了。怪可怜的小东西!我不许燕梅养。”
“不要紧。”蔺先生说:“我来教它们不咬。你看它们就不咬客人。”又向大家说:“你们来的时候,那一对猎狗没有闹罢?”
“他们不闹,”乔倩垠说:“可是把我还是吓坏了。”
“蔺燕梅也是在家才不怕狗。”凌希慧说:“在学校里就跟乔倩垠的胆子差不多。”
蔺先生听了,看了女儿笑。伍宝笙就说蔺燕梅在学校的事大家都有许多话说。小童又提起她初入学那天大余对她看的事,说:“后来她自己也说了。差点没一失足走到水坑里,吓得像个小老鼠似的。”她听了逞强,向爸爸说:“今天也请他了,他有事没有来。”
“下次再请来。”蔺先生说:“男孩子有点威风也好。‘君子不重则不威,学则不固。’”
“他比这儿这些人都高。”小童说。
大家玩得舒服谁都不觉拘束。伍宝笙对凌希慧说:“你看燕梅谁也不招呼,可是人人都招呼到了。在学校里长大的难得有这本领。”
那边范宽湖看见墙角上有一架立式钢琴。老早想去玩一玩。初来有点不好意思。现在自在了。说:“蔺燕梅。你弹钢琴?”
“你来试试好吗?”她过去揭开了琴盖:“还不错的声音呢。”
“哥哥,你唱。”范宽怡说。“蔺伯母才弹得好呢。”
“妈不弹。”女儿说:“妈妈等一下儿弹。你弹,小范。叫你哥哥唱。”她把小范按在琴凳上。用于顺便敲了一个音。说:“听啦!范宽湖唱歌。”作了介绍的样子又轻声问了他一句。再提高声音说:“唱Santa Lucia。说完退到一张就近的椅子上坐下悄悄地。
“偏喜欢唱这个!”他妹妹轻轻地骂他一句:“你是个次中音也不管。”
他们两兄妹是场面上的人物。小范弹得一手好琴。她两手的节奏和微偏的头,都秀美好看。范宽湖声音雄厚得很,唱时两眼神采奕奕很有表情。一节歌将唱完,回头看看妹妹,妹妹点了点头,又弹了一个开头,他把第二节也唱了。全客厅一丝声气也没有。静静听他唱完。大家热烈地鼓掌。
小童高兴地跑过去跟伍宝笙说:“不假罢?他是唱得有这么好!在宿舍常唱的。今天有了钢琴,简直跟唱盘一样!”蔺先生听了笑着说:“是唱得好。欢迎,欢迎。”蔺燕梅过去问:“再唱一支好罢?”范宽湖早就技痒,恨不得总叫他唱。小范笑着说:“等等再唱罢。别人也玩玩才好。”她说着站了起来,走回自己座上去。
“京戏也好听的。”蔺先生说:“有人能唱吗?”
“乔倩垠!”凌希慧喊:“上过台的!”大家听了鼓掌。薛令超尤其带劲。蔡仲勉坐在他旁边,拉了他一把。
大宴坐在蔺燕梅旁看见不活泼的乔倩垠有点窘,知道粉墨登场与这个对面就唱不同,便问蔺燕梅说:“有胡琴吗?没有托的,恐怕不好唱。”蔺燕梅正要过去。这时伍宝笙见大家掌声不停,有心要叫乔倩垠和大家多接触,便把她推了起来,又笑着说:“乔倩垠小姐答应了,唱‘贺后驾殿’。”蔺燕梅便小声对大宴说:“她现在已经活泼多了。叫她练练胆子罢。等一下多鼓掌。”大宴笑着点头。
“改一个‘贩马记’罢,没有胡琴。”乔倩垠轻轻地说。她便开口唱了。唱得真是字正腔圆,丝丝入扣。几个湾儿嗓子便直转上了云彩眼儿里,又细又高,偏又抑扬自如得很。初一唱,听得出胆怯,有点颤抖,过一些时,看大家听得入神,就放开喉咙,唱了“听刑”一整段。忽然一声都歇。大家还寂静的等下一句呢。蔺燕梅喜欢得跑过去抱住她。她轻轻咳嗽了两声。蔺太太说:“真累着了。快来我这儿歇歇。乔小姐身体不大好罢!”蔺燕梅扶她过去。大家掌声之烈更盛过方才。
“燕梅。”蔺先生对女儿说:“我们肚子都饿了,你有什么好吃的给我们吃?”
“咦!”她叫:“我倒忘了,听得太高兴啦。”说着就跑了。
等了一下,有一个仆役,一个老妈,一个拿茶盘,茶具,一个拿了壶,每个人前面都摆了一份杯、碟、小叉子。等了一下,又端出许多香喷喷的糕点来。又好看又还都冒着热气。又呆了一下,蔺燕梅领了弟弟出来,她手里一个大盘子,是块大奶油蛋糕,弟弟拿了一把叉,还有一把刀,敲敲打打地。
“别敲豁了刀刃儿,弟弟!”她说。两个就都走进来。
大家此刻早都一点不拘束得像在自己家一样了。有的围上桌去夸糕点好看,有的去和弟弟玩。弟弟一个个都见了。蔺燕梅要他去收集碟子。由姐姐切开糕,并且摆上点心。弟弟把第一盘给了妈妈。第二盘给了爸爸。姐姐说:“傻孩子!客人呢?”弟弟就笑。把手中一碟糕差点倾在地毯上。
小童一边吃一边直喊好。蔺先生说:“是真好罢。可以说出来了罢?这点东西把燕梅忙了一天!”
“爸爸就多吃两块罢!”她说:“要你宣传!”大家知道是她作的,却惊叫了起来。她只是轻轻地笑。殷勤地让大家多吃。
“用不着让,燕梅。”伍宝笙说;“准定都会当饭似的吃饱了。你若是不信,有多的小童都能带回家去呢!”
“你看你早说了一句!”蔺燕梅说:“我当真预备了一盒给他带回去呢!”
“真的?”小童说。蔺燕梅已经跑出去捧了个大纸帽盒来。大家围过来看。蔺先生蔺太太也不知道她捣的什么鬼。帽盒一揭开,啊!
“一只蛋糕荷兰鼠!”大家不觉一齐说。这只荷兰鼠胖胖地有兔子大,真是非常可笑的神气。白的奶油,和巧克力,作成一只花的荷兰鼠。两只小眼睛是蔺燕梅自己的纽扣。小童发了愁。“这怎么舍得吃呀!对不对?”伍宝笙看了他说。大家都笑。谁也觉得吃了可惜。那样子实在做得太好看了。
“真是好。”蔺先生说:“把爸爸的帽盒也给送人啦。”大家听了又笑,小童忽然想了起来就跳起来说:“送给米线大王!”
这一声大家欢呼起来。伍宝笙叫大宴把这米线大王宴请学生的事告诉蔺先生蔺太太。范家兄妹也是第一次听到。蔺先生听了叹息。蔺太太直掏手绢擦眼睛。
茶点吃光大家竟有饱餐一顿饭似的感觉。蔺太大对蔺先生说:“燕梅确是长了不少见识。她的主张真对。你的客人来三十个也吃不了这许多蛋糕!”蔺先生大笑着看他们,男学生也笑,女学生才有那么一丁点难为情起来。
“燕梅!”蔺先生看他女儿收拾了桌子,又给大家添了茶,就说:“你,琴也听了,唱歌也听了,又烦了乔小姐唱了一段奇双会,你用什么招待人呢?净让大家夸你荷兰鼠做得好?”蔺燕梅听了忙用手势叫她父亲不要说。她父亲偏不肯停。急得女儿直央求;“爸爸!爸爸!下回罢!下回罢!”闹得大家都听见了。伍宝笙过去问她是什么事,她不肯说。蔺先生说:“我要来催场了。”他便走到钢琴前在琴盖上取下一个提琴盒子来开了琴盒,拿出琴便试了试音,蔺燕梅羞涩地向大家闪烁着她明亮乌黑的眸子,说:“不要笑话呀!”便跑上楼去了。蔺先生试好了音,过去请了蔺太大来坐在琴凳上。先合奏了莫扎特的一个小舞曲。蔺燕梅下来了。
她换了衣服。穿了软鞋和长长的白纱舞衣。把头发散下来,一只手提了衣裙走来了。大家看得太着迷了,都不知道怎么好。她的小嘴也微微张开了,因为心跳太厉害了。
“开始了!”蔺先生说。燕梅就把腰略一弯行个礼。音乐一响,她轻轻一耸舞步便旋转起来到了琴台前一块没有地毯的光滑地板上。她跳的是一种不急躁也不滞缓的表演舞步。正合她身份年纪。她舞起来如闲话那样自然,如顾盼那样明媚,如蜜蝶那样快活,如白云那样悠暇,如麂鹿那样灵巧,如家鸽那样优美。她舞起来就不觉手足无措那样窘了。在舞步没有规定眼睛一定要看什么地方时,她也敢看了大家偷笑一笑,作父亲的也还她个高兴赞许的鬼脸。
音乐快了起来,她的步法也随了加快,同时拍子还是那么清楚。忽然,提琴钢琴都停,她便如栖息昆明四郊古树上的白鹭那样,轻巧地落在树颠、无声息地敛起了美丽的白翅。
她再站起来行礼,母亲便把她揽在怀里,坐在沙发上。由她伏在怀里,跪在地上,长长的白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