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文系!”沈葭说:“我早听说了,外文系男生有好些个都准备着了!”
“别糟踏人!”伍宝笙说。她们一边坐下来打桥牌,一边谈话。谈的全是蔺燕梅的事,伍宝笙处处说蔺燕梅可爱。沈葭说:“够了。已经说得成个公主了。我大概今生不会见到这么个美人了。”
“你至少至今不曾见到过!”伍宝笙淘气地把嘴一撇:“而且我一直觉得她就是白雪公主。”
“哎!”沈葭叹气说:“白雪公主!我就是爱那样的人!宝笙姐,你叫我认识她罢。这些男生里那里有人配爱她!”沈葭是个好心眼儿的女孩子,她又净是些不着实际的幻想。她并没有看见蔺燕梅,依她这性情单凭“白雪公主”四个字,加上一点她自己的幻想,她就能若醉若狂地爱这个人。伍宝笙不会这么快想到爱情的。沈葭却是专门联想到鸳鸯蝴蝶的梦上去。伍宝笙看了她这个痴神气就说:“你跟那些男生醋什么劲?今天她一定会来。来了你认识她还难?她也一定喜欢你。我看你们性情倒一样。”他们说着话已经打完了一个双局。又开始第二个了。
这时门上一响,不等回答进来了一个人。身形瘦瘦的,短短的头发,布衣裳,可是一片聪明神气就从两个眸子里向人逼射出来。
“凌希慧!”伍宝笙说:“来得正好。我恐怕马上就出去了,已经三点多了。你替我打。”她站起身来:“我叫了两个黑桃,是我第一个叫。”
“我正是来找你的。”凌希慧说:“童孝贤在门口找你,周嫂叫我替她叫你的。”她说着坐下来:“这个叫法不好。你怎么叫得这么高?我改成一个好了。”伍宝笙和史宣文是一边的,上一个双局她们输了。史宣文玩和念书同样用心的。她看见精明的凌希慧把伍宝笙替下来心上十分高兴。她说:“我们要赢回这一个双局。”
伍宝笙一边拢头发一边笑道:“老姐姐,对不住,等等叫凌希慧来赢罢,我去看电影去了。”
“就是你鬼机灵!”史宣文说:“一句话也逃不过去!”
“所以啦!”凌希慧说:“她天天说我口齿逼人,自己也是一样。”
“我是跟你学的。”伍室笙一直是微笑着。凌希慧却不多说。
“看电影? Garden of Allah?小童请你?”沈葭说。
“我请他。”她一边说一边走了,顺手披了一件夹外衣。她身体长,穿的外衣是件男人西装样式的,显得很英武:“我带点心给你们吃。”
她走出去了。沈葭说:“伍宝笙身材好,穿什么衣服都好看。”又说:“怎么听她说起来,那个蔺燕梅比她还好看?”
“什么好看?”沈蒹正作牌,她抬起头来问:“《乐园思凡》?我看并不好看。你怎么今天又说起好看来?”
“伍宝笙!”沈葭说:“我说蔺燕梅不会比她好看!”
“我根本不信什么蔺燕梅是会那么个样儿!她不定又弄什么鬼。”沈蒹说。史宣文听了说:“不会,伍宝笙神气是说真话的。”
“打牌不打?”凌希慧说。“一天到晚好看不好看的!” 这时沈蒹才发现凌希慧的这一局已是赢定了。
伍宝笙同小童一道走出来。一路走着,一路计划都作些什么事,他们说好的两件事之外,伍宝笙想在过光华街时顺便看看商务印书馆有新书没有,生物系专门期刊阅览室是由她管的,她也管收集图书。她们从翠湖中间穿过去,到了翠湖东路的头儿上,上了青莲街的大坡,走完华山西路,南路,到了正义路。伍宝笙忽然问小童说:“金先生把暑假你抄论文的钱给你了?听说不少呢?”
“嗨!”小童叹了一口长气。
“怎么啦?丢啦?”伍宝笙吃了一惊:“沈葭说她为给你缝口袋还把手指头尖扎出血来了呢!”
“不是丢了。”小童说:“大宴说我一点什么事全闹得满城风雨。”
“吓死我了。”伍宝笙也松了一口气:“我说,还是小心点儿好。别真丢了,又是满城风雨。你的口袋靠不住。我昨天替你想想。分出一部分来买一双鞋。瞧瞧你脚上这双破鞋!那一部分交大宴给你收着!也用不着存银行了。”
“完了!完了!”小童跺着脚索性不走了。
“又是怎么啦?”
“我的事不但一丁点也出不了你们算盘,而且也都用不着我自己想啦!” 小童说:“大宴早上说的就是这么一套!我已经全照办了。给你!那一半已经在大宴那儿了。”说着把钱掏出来给伍宝笙放在皮包里。他说:“我满想自己记着买鞋的!偏偏又忘了。”
“钱带出来了,好。马上买。”伍宝笙说:“走,那边就是一家鞋店。”
伍宝笙替他挑了一双最坚固而不算顶贵的鞋。叫他试,他坐在那里发起呆来了。伍宝笙说:“试呀!”他说:“别吵。我想想看。”
伍宝笙低头一看说:“咦?今天穿了袜子?”他听见不好意思起来。店里看见这么一个漂亮的女顾客,就有两三个闲店员过来看。
“还说袜子!”小童气愤愤地:“我就是在想是那一只袜子不破!”一句话大家哄然笑了起来,弄得伍宝笙脸上红成一片。小童说着脱下左脚鞋来,袜子并不破。他更生气了:“早知能碰巧,也不在傻想了。”一气,把两只鞋都脱下来。把袜子扯了。扔在地上。大家又笑,有人还故意高声怪叫。
伍宝笙说:“算了,算了。”便把皮包挟在腋下,蹲下去把新鞋替他赤脚穿上。一看刚刚好。说:“就是这双罢。”便付了钱。小童找着那个怪叫的店伙说:“怎么样?没有见过破袜子?送给你罢!破鞋也不要了!。”那店伙气得要命,涨红了脸却不会说话。店主人是个老者,走出来,向小童道歉,把那个店伙喝退。伍宝笙向小童说:“走罢。你专门替我惹事!”
走过了光华街口也忘了去买书,就一直到了南屏电影院,看见已经开门卖票了。伍宝笙把钱交给小童,小童去买了票来。看着五点才演,还有大半个钟头。座位买得很好,两个人都很高兴。小童说:“鸡油大汤元!”伍宝笙笑着说:“你就是吃忘不了!”两个人就去吃。小童要二碗,一下子吃光。伍宝笙才吃完一碗。每碗四个,伍宝笙看了小童笑笑说:“不够罢?我今天也能多吃一点。再要一碗,我分你两个好不好?”“你真能猜我的心思!”小童赞美地说。
时间差不多了。他们去看电影。果然如伍宝笙所说,表演得十分好。尤其是描写那个男主角从修道院逃出来,那些复杂心绪,描画得深刻。他一方面不耐修道院生活,一方面又适应不了外面的环境。那个女主角的性格和心理因那个滑稽的导游一衬也十分引人深恩。那沙漠的景致,土人的习俗,还有那无边大漠上的风!那大风!那无处来、无处去的大风!一直敲在看的人的心上,使他们感觉出神的力量。在末尾,男女两个又各自回到修道院去时,看的人反倒才觉得心安似的。这样一部片子又偏偏是天然五彩的!小童看呆了。伍宝笙说:“宗教的力量在中国日常生活不大感觉得出来。难怪沈蒹她们说不好。其实应当用人家的眼光来看。”
“沈蒹沈葭这种地方不大成。”小童说:“还念历史呢。光念笔记本儿!朱石樵比她强得多了。”
“对话也特别好。”伍宝笙说,她的英文是出色好的。
“那个男的有时嘟嘟噜噜地我也听不清楚。女的声音真好听。”
散了场大家往外走。小童看见前面是周体予、傅信禅、冯新衔三个人。跑过去叫在一起。他们三个是听了朱石樵的话来的。这时伍宝笙也看见了范宽怡和一个高大衣饰整齐、相貌也挺聪明的年青男孩子在一起,那个男孩子直向伍宝笙看。伍宝笙觉得仿佛见过却不认识。小童说:“范宽湖!伍宝笙你认得他?”她低声说:“哦,我认得的是范宽怡,他的妹妹。”这时范氏兄妹走过来了。范宽怡看见了伍宝笙就说:“伍大姐,这就是我哥哥,五哥范宽湖。”伍宝笙和他拉了拉手,就把小范介绍给大家。小范要介绍她哥哥。小童说:“不用了,全知道了。”就去拉了手,他转身向伍宝笙说:“范宽湖你一定见过。去年我们春假游路南石林,宋捷军他们和同济打球,被人一推,不留神,给来了个大跟斗!就是他,他身体多好!”小童实在羡慕范宽湖的身材。他自己比伍宝笙还要矮一点。周体予便笑着向范家兄妹说:“你们全是学地质的罢?”
“我学物理。”范宽湖说:“她学地质。”
“咦!你怎么问得这么巧?”范宽怡奇怪起来。
“地质调查所范教授我是知道的。随便问一句玩。”周体予说。
“你怎么认得?”小范接着问。
“我们有一次野外工作比赛,是由范先生评的分数。他还给过我一封信呢。”周体予是厚朴,谦谨的人。他客气的说。
“周体予。”范宽湖对他妹妹说:“写‘昆明地理’得第一的,你忘了!”他又对周体予说:“我父亲还有一封信叫我们带给你呢。大概是收集材料的事。正好遇见了。”大家谈得起劲,小范尤其高兴,邀周体予三个一同走。因为小童和伍宝笙要去书店找书,他们一帮人便走了。伍宝笙回头看看对小童说:“范宽怡是个厉害脚色。你看着罢。”他们两个又往南走下去了。
刚走了几步,小童说:“伍宝笙,我实在饿了。”
“我说你这个肚子真厉害。”她说:“你吃的汤元抵得过小饭量的一顿饭了!”
“你饿不饿?”
“我也有一点。”
“别说了。”小童看见一家小馆拖了伍宝笙便进去:“干脆。”
他们吃着饭,小童想起采了一下午花,报酬竟如此丰富。又想起和大宴说过要请她一次的话,就看了她笑。把人家笑糊涂了。
“不许这么个傻样子!”伍宝笙假作生气说:“也不管这儿有多少人!”
“大宴说我该请请你了。可是又不许我专门去请你,怕弄得你不好意思。现在我想不是正好吗?”他快乐地说。
“大宴净不教你好事。”她说:“不过这话倒是该教给你的。这样罢,今天不算数,全算我的。下回你正经来请我一回。”她玩笑地说。其实小童想请也办不到,钱在伍宝笙皮包里。伍宝笙拿着皮包对他笑一笑,又说:“今天脸也洗得干净,居然还穿了半天袜子,要不要我告诉你应该打扮成什么样子去找女孩子玩?”
“我不找女孩子玩!”
“那也不行。”伍宝笙太懂得这小孩子的心理了。“明年二十岁是不是。我帮帮你的忙。”她又马上感到她对这小孩子一经提起,便无从放下的责任。
这时小童仍在想大宴教他如何做人等等的事,他见了大宴,一切便是大宴,见了伍宝笙,一切便都是伍宝笙。有时,他把两个人的意见比较一下,他就有更多的收获。这时又是一个问题到了他心上,这问题他曾想了昨天一晚上,现在又差点忘了问:“伍宝笙,又有了问题。昨天中午冯新衔给我说,说一个学校的校风,是英雄崇拜式的,那英雄之一切,就是校风。”他说时,心上的英雄就是她,大宴,余孟勤,朱石樵这些人。
“那意思就是说,崇拜运动选手的学校,校风是运动好。崇拜风头人物的学校,就显得气质浅薄?这话是对的。”她说。
“对了。简直就对。并且,这话当然也包括英雄可以不止一个的意思。一个英雄也不见得便代表所有的英雄性。”
“当然。这话都对呀!还有呢?”
“他又说,群众,庸庸碌碌的一般学生是无作用的。他们不过是纳税人。每人应纳一点税来建造那名誉的宫殿。这宫殿是拦阻不住要被建起来的,一两个人反叛也不能成功。”
“当然。而且这宫殿的建筑是个合力。每一份小力量也都有他的意义。或是改了宫殿的外形,或是创造力的方向。这宫殿之成功.不管你喜欢他不喜欢,他是最稳固的,因为他是最公平的产物。”
“照你这样说,他的话都对。”
“都对。”
“没有别的了?”
“有,他是对,可是不完全。不过也难说,这是我们的意思与冯新衔的意思不同的地方。拿他的性格、态度来说,他的话是全了。”
“还有,昨天我们摘花时……。”
“哈!你可要露马脚了。我早知道了。我没问你呢!要不打自招了。”
“什么?”
“你是一个人去的吗?”她说:“我说好不叫别人进去的。”
“是大宴。没关系罢。伍宝笙,全亏他才把花采好。”小童知道她不会怪他:“不过你怎么知道的呢?”
“有耳报神。不管这个,你先说你的。”
“大宴听了我把冯新衔的话说了一遍,他说那太消极了。他说,还有一种人是工程师,这些人必是个性极强,又极明显的人,他们指导纳税人工作的方向,他们领导纳税人。纳税人比方是一条牛,他们是一根细绳,牛很可以把这细绳弄断,可是它却被这细绳牵了鼻子走。细绳自己作不成事,可是有力的牛一到,地上便深深的耕了一条沟。”
“大宴比冯新衔积极些。”
“话是这么引起的。”小童说。他想说他力劝蔺燕梅信赖保护人制度的事。可是蔺燕梅的倩影蓦地上了他心头,他呆了。
“我们早上在陆先生花园里遇到了一个新学生。”
“还有她一家人?”
“你藏在花里了?”
“用不着。蔺燕梅和我住同屋。我全晓得了。”
“那样全省事了!我还知道你是她的保护人。”小童说。“就为了宋捷军他们说打倒新制度吓着了她。我拼命解释。冯新衔说很不必。宋捷军如果失败,那么在这一点上说起来,新制度就是校风。他如果成功,就是他的纳税人多,他就是新校风。我是多余的。不过顶多顶多是一个大的纳税人而已。大宴说的简单,说金先生提倡新制度,他便是工程师,是牵牛的绳。我是打牛的一条鞭子,如果夸张说的话。伍宝笙,这样就完全了么?”
“依着这条线儿想,只能想这么许多。”她慢慢地说:“他们思想的方法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