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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悼词二首:
挽竹青女士贺澹江
流亡辗转汉江滨,相识五年春,往往谈心促膝,谁料竟入辛酸。
琼怀抱,玉精神,误婚姻,而今长逝何日重逢?怎不伤心!
烽烟九万里,入世念三春,妙手承甘旨,佳期入苦辛。画中能虎
视,镜里但娥颦。恨事遗言在,难忘老亲。
继父黎锦熙写了《孙竹青传》
孙竹青女士,河北固安人。父鼎忱,驻军河南,梦腹破生竹,适女士诞,遂以命名。性喜丹青;九岁为人画扇,见者奇之,家北平。年十三,受业齐白石之门,白石题其画曰:“年小笔超,将来之来者也。”授以水族画诀。年十五更仿习王梦白花鸟,昼夜不倦。民国二十六年,七七事变,女士年十七,敌将至,家人惊慌失措,乃厉声曰:“宁作流亡鬼,不为亡国奴!犹疑胡为?”全家遂南移。女士奉重亲,挈弟妹,十口辗转,秋抵西安。沿途行囊,损失殆尽,而女士随处作画;政府赈济难民,举行书画展览会于西京市,遂捐画十幅,见者争购焉。二十七年春潼关告警,全家又西行。达宝鸡,难民云屯,公路买车不易,席地而卧者月余。同乡介绍赴城南十五里茹庄候车,徒行,涉渭,负弱弟,冒凄雨,阴霾四合,寒风怒吼,但闻流水呜咽,而东来列车,声如铁甲齐鸣,女士顾家人曰:“人间何世?”因泣下,即挺身登岸,趋茹庄。既逾秦岭,过庙台子,宿张良祠,晨登山纵目,见辛夷盛开,双栖玉鸟,是日抵南郑,寓东关,即夕作辛夷玉鸟图,盖女士能取景於自然,故未可量也。沧县叶访樵,精绘事,尤工孔雀山君,女士复从游,得其传,艺大进,所作佳者,偶署师款,知者莫辨。二十八春,南郑城固人士;重举行师生救济难民画展,女士遂知名。三十年,又从任曼逸专习虎,病中不稍缀,于是综诸师之长,参以目验心得,惨淡经营,神超墨外,其名日噪,盖有由焉。女士性纯挚,事亲至孝,祖母丧,亲入市,赊取棺衾,殓葬尽礼,事毕,售所作画,悉偿之,人以为能。兼究化学工艺,自创竹青牌油墨墨汁,售于肆,陕南诸学校多赖之,有益于国,亦自瞻其家,其才力有足多者。用启觊觎,遇人不淑。涉讼成疾,咯血经年,三十一年二月,受判不得直,喷血昏厥仆地,苏而顾父母曰:“儿病恐无生望,死不足惜,唯有不能瞑目者三:学艺期成,而遽短折,一也;老父失明,母病足,弟妹六人稚弱待教养,女死何以为生?二也;遭欺侮,致沉冤,三也。”言毕,哭不成声。三月十日卒,年二十三。
传者曰:三十年初夏,余至南郑。女士婚讼已起,某托调解,余询之曰:“君以豪商,而婚艺媛,初不计其为耦乎?”某慷然曰:“不为江山为美人耳!”尝读史记货殖传,举一切人世动态悉纳於财富,有以也夫!某初以合资经营油墨工业说女士,既婚而不令拜姑嫜,遂决裂,女士欲讼,某怒曰:“讼!则汝将为羊肉泡馍,泡死而后已!”羊肉泡馍者,馍坠而泡以羊羹,陕中早餐食品也,今此喻竟验矣。女士不肯屈于协议离婚之调解,而以某重婚罪诉之刑庭,某竟率其妻及证人到厅,共证其离婚而后娶,女士遂败诉;终诉诸民庭请撤婚或判离异,而某不肯同意,仍败诉。经年之泡,而女士能不死哉!故为之传惜其才,悲其遇,亦以揭世情,知史公之言不诬也。
孙竹青的不幸使母亲伤心,使继父“悲其遇,亦以揭世情”,也使我这毛孩子初骇世情。在痛恨日本帝国侵略我国国土的同时,又因窥见国内社会黑暗之一斑而心悸。
二、逃出银川
从铜梁到合川,到成都、到重庆青木关、到西安、到汉中、到银川、再到西安我随母亲四处逃亡流浪。常于梦里被举着刺刀的日本兵追赶得无穷尽地奔跑,被逼到悬崖边时惊醒。这无疑是我五岁离开北平时,日本兵的刺刀挑开我家行李、刺破我布娃娃留下的精神烙印。如今我们有条件出国旅游了,日本人民也表示了对我国人民的友好,但若说起去日本旅游,感情上有抵触。是我心胸狭隘吗?我总是忘不了侵略者的刺刀,炸弹,祖国被烧焦的土地,被血腥杀戮的几千万同胞。
在逃难的过程中,又不断接触到国内社会的黑暗和专制制度的残酷。
1942年母亲在陕西教育厅秘书室任统计员,母亲和我姐妹都住在西安市北药王洞3号姨妈家,姨妈此时在西安女师附小教书。1942年12月,姐姐已经十四岁了,她要到南京投奔父亲,托姨妈一位来往敌我两区的行商朋友将她带去。日帝战火渐逼陕西,潼关告急,西安人心惶惶,当时在银川宁夏省缉私处当处长的一位李表舅,为我母亲谋得银川教育厅一职务,母亲就带着我和妹妹从西安去了银川。
“黄河百害,惟富一套”银川是宁夏的省会,正处于黄河河套,与陕西、内蒙、甘肃为邻。一片黄土高原,气候宜人,物产丰富,被誉为塞上江南,曾经是西夏王朝的故土,如今在银川郊区还有许多西夏国王的陵墓。那时银川是军阀马鸿逵的独立王国的首府。
初到银川,我们住在一个小宾馆里。见到的第一件新鲜事,是在宾馆厅里举行的与伊斯兰教有关的一个活动。主持者阿訇是一个中年男子,穿着白色的袍子。许多男女虔诚地膜拜在地。我和母亲、妹妹一旁好奇地观看。
这时我已长成举止文雅的少女。我们在看讲经,哪知听经场中有人在偷偷地看我们,没想到从此埋下了祸根。
不久,我们租了两间平房居住,我也到当地中学读书。这城市只有东西南北两条大街,街不长,大街的两旁有一些小巷子。每天上学都穿城而过,市景尽收眼底。
有天放学回家,只见大街两旁商店纷纷关门,行人匆匆退避小巷,一位老人一把拽住还在东张西望的我,他说:“快躲开!马鸿逵的车过来了。”说着就拉我走进小巷口。接着就听见马蹄踏踏,车铃叮当。原来是统治宁夏的土皇帝出街了。豪华的马车在大街上威风地过来了,马车坐厢垂着帘子,穿着军装的自行车卫队前呼后拥,一阵风似地过去了。行人复出,小声议论道:“今天马车里坐的像是马鸿逵的姨太太。马鸿逵有五个姨太太,不知今天出来的是哪一个?”据说最受宠的是五姨太,她原是北平唱戏的。我好奇地想看看这位神气十足的五姨太,可人们说:“你还想看?躲还来不及呢。他们家占了一整条巷子,两头都站着警卫。可别和他们沾边,要惹上了就要找你麻烦的。”我半信半疑,有天有意路过马家胡同附近。只见宽阔的大巷子,果然两头巷口警卫森严,胡同地面干干净净,不见一个行人。一道高墙内露出耸立着的鳞次栉比的高大平房的屋顶,我偷偷地瞄了几眼,就赶快离开那个神秘瘮人的地方。
没几天,放学回家又走在那条大街上,街面一阵嘘声骚动,还以为又是马家的马车出行了。可是商店没有关门,行人街边驻足观望。来声渐近,不是马蹄踏踏,而是铁链铿锵,随声走来一队人:十多个荷枪的大兵押着两个赤身露体、浑身是血,戴着手镣脚铐的青年人。他俩每迈出一步,镣铐就发出沉重的呻吟,走过的马路上留下滴滴血印。人们说:“这两个犯人受的刑叫‘抽背花’,抽得越是鲜血淋漓,越是有活的希望,这是花钱贿赂了打手才能得到的结果,如果‘抽背花’不见血,血瘀在体内,必死无疑。”人们还说:“马鸿逵的刑法花样繁多,‘老虎凳’是从犯人腿下垫砖,一直垫到腿与身子摺叠,腿被抻得痛苦难忍。还有‘插竹签’将竹签从犯人指甲盖下面插进去,这十指连心的疼痛可想而知。”什么犯人应受这些酷刑呢?无法典可查,全凭马家当权者的好恶而定。有他视为洪水猛兽的共产党;有他心怀猜忌的国民党人员;有违反他利益的盗匪、贩毒者以及不符合他心愿的人。其实最大的贩毒者是他马鸿逵本人,抢他买卖的人恐怕就难逃酷刑了。老百性谈起这位土皇上,牙根都打颤,仿佛面对一个活阎王。
这些见闻,使我感到军阀统治下的野蛮落后,感到恐怖,但还没有危及到我,我还是个贪玩的初中学生。星期日和同学们到近郊的果园去玩,那里满目青翠、姹紫嫣红,令人陶醉。果园的主人渐渐和我们熟悉后,请我们吃瓜果。亮晶晶的紫葡萄,甜蜜蜜的香瓜,水汪汪的西瓜,尽管吃,就是不能带走。银川地区不仅瓜果多,一下雨,街旁的小沟水涨,不知从哪里还游来了许多小鱼,出锅的大米饭油亮飘香。最具特色的是无烟煤,像黑色的宝石,亮晶晶的;易燃,无须木柴引火,几张旧报纸就能点燃。银川沃土,得天独厚。
当西北风刮落枫叶,寒气袭人的一个傍晚,我将拣来的枫叶做书签,夹在小说页码里,忽然门响。原来是表舅来了,妈妈立即给他沏茶,表舅说:“别沏了,坐不住,告诉你们一件事:你们来银川住在小宾馆时,江静就被马家一名高级军官看上了,人家经过多方打听,找到我来提亲。我说孩子才十三岁,还太小,可人家不管这个,我担心要不答应他们就会来硬的。”妈妈说:“想起来了,准是在宾馆他们开会,我们一旁观看时,种下的祸根。这里的人怎么这样霸道?”表舅说:“远走高飞吧,到兰州去,离开马家地盘。”妈妈说:“哪天走!”表舅说:“那个军官明天就等我回话呢!”母亲说:“哪怎么办?”我突然一阵颤栗,明天,可怕的明天,如果真落到他们手里,那我的美梦就成泡影,我决不做五姨太那种被关在笼子里的宠物,我的理想是上学,长大,为多难的祖国做一番事业。我惊慌地说:“表舅!您的缉私处不是属于中央吗?您还顶不住他们?”。表舅说:“他们是军阀,中央的人和他们对立,他们也会暗害的。”我想起了在街头看被“抽背花”的人游街时,有人就说过国民党的人若和他们闹矛盾,照样也挨整。我急切地拉着表舅的手直摇:“哪就没办法啦!”妈妈也焦急地望着表舅。表舅说:“别急,让我想想。”表舅吸着烟,时钟滴答滴答地响,每一秒钟都紧张得像魔鬼就要冲进室内。
表舅忽然掐灭了烟头往地下一扔说道:“有一个办法,不过有点险。”妈妈说:“讲吧!还能比把孩子送进虎口更可怕吗?”是呀!如果不屈从他们的意志,“老虎凳”“扎竹签”“抽背花”就等着啦!表舅说:“有辆走私的大车被我扣下来了,那我就放了他们,让你们坐他们的车连夜过山。就怕遇上山里的土匪也麻烦。”妈妈说:“真要遇上土匪把钱物都给他们,那也比在这里等着受人宰割好!”妈妈那种走南闯北的泼辣劲出来了。表舅说:“你们先收拾一点简单的行李,我一会儿就来。”
妈妈麻利地收拾了一些细软,让我和妹妹多穿戴点,大被包大箱子一概不带,要逃跑得不显山不露水。个把钟头,表舅回来了,他说:“谈好了,把他们押车的人扣下,让赶车的人带着货物和你们先走。他们同意,还说过山不怕,土匪买他们的帐,听见是他们的车铃或信号也就不干扰他们了。你们现在就上我的马车。”妈妈说:“我们走了,马家军官不就要找你的麻烦吗?”表舅说:“是呀!但他们还不敢马上对我怎样?我先说今天没看见你们,大概是走亲戚去了。拖他几天,然后我回重庆去,反正这里也非久留之地。”真佩服表舅的机智和胆量。
这是个月黑风高的初冬之夜,街坊已早关上了户门。我们娘仨轻轻地走出房门,妈妈把门锁上。悄悄地溜上了表舅的停在街边的工作马车,表舅一直把们送到远郊一个山角下,看我们上了大板车,他才离去。
马拉的大板车淹没在黑夜里,避开了公路,爬上人烟稀少的贺兰山,
经验丰富的车夫,居然能摸黑走山路,真了不起。大概是午夜了,车已爬上一个很高的山顶,山风像野狼似地嚎叫。突然车夫唱起了“花儿”,宁夏的一种民歌,略带凄凉而高亢,似乎与呼啸的山风相呼应,盘旋而上、而远悠悠恍恍,我似梦非梦地灵魂儿随歌声飘向远方,上天入地游荡突然妈妈推醒我说:“别睡着了,会着凉的。啊!妈妈真是我的庇护神。歌声、风声渐渐停了,夜空只有几颗星星在眨眼睛,安静极了,没遇到土匪,莫非车夫那歌声就是给土匪的信号?:“是熟人,请勿搅扰。”爬过山头,银川已经被甩在山后。
夜更深沉,人困马乏,车夫说要找个住处,喂喂牲口,明早好赶路,说着、走着,就看见前方有一点微弱的灯光,靠近它,靠近它终于来到了一座孤零零的茅屋。
一声狗吠,我们停住脚步,车夫喊道:“有人吗?”狗叫得更厉害了,
门咿呀地一声开了,开门的好像是个老农民,妈妈说:“老乡,我们是过路的人,想在你家借宿一晚,就我和两个孩子,还有位赶大车的。”开门的农民头发蓬乱,满脸胡子拉茬地,他让我们进入屋内,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