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分辨出了摩托车和小车的引擎声之间的微妙的区别。到这个时候他居然还会因为停在涉谷家门口的不是摩托车而是小车感到心里好受一些。事后他才感到害臊,觉得自己简直是不可救药。
他又听到了踩着楼梯砰砰作响的声音。他又看到那一段裙子在飘逸。
“常务来了。我们先出去一下。”
这回京子很坦然的,不像上次那样欲言又止。这回京子已经看不到房间里还有一个欣欣了。
小车开走之后却留下了一个尴尬的场面,留给了涉谷和把它给目睹了的第三者。好像有一段需要修补的篱笆。涉谷终于在恢复了原状之后开始教导欣欣说日本的社会有各种极其错综复杂的关系,它绝不是一个外国人所能够轻易了解的。真要是那么简单的话人管局为什么要设立一个担保人制度呢?
在涉谷这样说着的时候欣欣却一直盯住桌子上的那张照片。他很久很久没有这样看着那张照片了。奇怪,在这样看着的时候他和那张照片之间有了一种以前从来没有过的亲近感。他突然发现他只有这么一个山口百惠,从来没有过另外的一个。一开始就只有这么一个,一开始他就弄错了,以为还有另外的一个。而且遗憾的是很久很久以来他一直疏远了眼前的,而把更多的倾注于其实并不存在的那一个。
他对自己说从今以后要和她更加的亲密。从今以后要把她更加的珍惜。
九
发生在涉谷家里的这一幕留给他的印象是那样的鲜明,好像它一直停留在他的脑际,呼之欲出。他一直告诫自己包括常务在内的那一切其实和他一点都没有相干,他一直在让自己把它给忘记。然而以后,都过了几年了,那个场景又和他不期而遇。
那一回是涉谷设宴招待了他。
那是一个高级餐厅当中的一个别致的套间。那套间里典雅的氛围弄得欣欣有点坐立不安。事先涉谷就告诉他说是一个重要的碰头会。他终于忍不住问涉谷说出席会议的有一些什么人。涉谷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平常涉谷这样说了之后欣欣就不会再多嘴了,可是这回欣欣拗不过自己又问了一句真的是一个重要的会议吗?涉谷说是的,你是会议的主角。
他立即感到肩上沉甸甸的。他担心自己能否胜任,千万别辜负了涉谷的期望。
他真的够码了吗?
也许,他开始有出息了。那个天平继续向与原来相反的方向倾斜。毕业以后他进了富士通,不单单是他的学业优秀,还因为他的专业是抢手货,炙手可热。可是不久以后他就独立了。他的决断让涉谷大吃一惊。为这事他还和涉谷有过一番争论。当然他不会说他要成立一个像索尼像松下那样的公司。争论的焦点集中在欣欣这样做的风险上头。涉谷的意思是日本人都不容易进富士通呢,欣欣这可是放着阳关道不走去踩独木桥。而欣欣却是看到了IT的广阔发展前景,他要抢占滩头,抢占高地。
这一回既没有《三国演义》,也没有《孙子兵法》,看上去像是一场严肃的学术讨论。太认真的时候还会来一段唇枪舌剑。这种情景是他们之间从来没有过的。无论是涉谷还是欣欣都对欣欣这回居然能够与涉谷平起子坐感到吃惊。欣欣好像是突然间不再唯唯诺诺了。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乱套了的呢?那个被他时时扮演的角色究竟跑到哪里去了呢?
“涉谷先生,”欣欣第一次用先生来称呼他的恩人,这个称呼本身似乎也在说明欣欣是在向他们之间的过去告别,“我不会忘记你对我的恩惠的,等到我有出息的时候我一定会报答你的!”
直到这个时候涉谷才发现他担保的是一个来自中国的野心家。那个剥鸡蛋的欣欣好像是潜伏在自己的身边,有一天突然间脱颖而出,并且开始冲锋陷阵。他甚至有自己被欣欣给骗了的感觉。难怪一直有人批评说人管局的担保制度形同虚设,统统是走过场。而在涉谷看来所谓的担保更不过只是一种施舍,除此以外不可能也不会有别的内容。他仿佛是被欣欣突然间的摇身一变弄得有点目瞪口呆,不知所措。
欣欣设立的公司很快地站稳了脚跟并且呈现出上升的势头。涉谷不得不对欣欣所取得的成绩刮目相看。这样他又发现自己担保的既是一个野心家,同时又是一个实干家。欣欣还郑重其事地向他许下诺言,什么时候涉谷想到中国去发展的话,他欣欣义不容辞地是一只马前卒。这下他放心了,开始转忧为喜。他甚至惊叹自己过去无意中买下的这股股票不是一般的升值,他从中得到的回报有可能是不可估量的。耕耘了这么多年,也许收获的季节真的来临了。
他不再去挖苦欣欣的过去了。他甚至把欣欣的那个熟鸡蛋也隐瞒了起来。他在把欣欣继续向人介绍的时候开始加上一句说一开始他就看出欣欣是一棵好苗,这不,你们看他现在已经郁郁葱葱了。这个时候有人提醒他这么一棵参天大树你为什么不在底下乘凉呢?涉谷笑了笑,不置可否。这是不用旁人说的,他经营了大半辈子难道会缺乏对商品的灵敏度?
只是欣欣一点儿也没有灵敏度。他一点儿也不知道涉谷为什么要这样设宴来把他款待。
京子是姗姗来迟的。她和欣欣对望的情景是一个很有趣的场面。他们两个人好像都在同时间问对方说你来干什么?接着京子问涉谷还有别的客人吗?涉谷说没了,就你们两个人。
也许涉谷是特意把这一切安排得那么罗曼蒂克的。他当然有这个权力。一个是他的亲生女儿,一个是被他担保的人,对他百依百顺。
欣欣忽然想到坐在京子对面的不是自己而是常务。当然不可能是同样的一个菜馆。一定比现在的要更加高级,因为那个时候关系到公司的生死存亡。
涉谷说其实你们很早以前就认识了,用不着他来作介绍。
欣欣却想当时涉谷对常务说你们是第一次见面。
他赶快让自己把那些离奇古怪的杂念从脑子里逐开。那些和眼前的有什么相关的地方呢?他的IT的头脑开始紧张地搜索。可是一但有个信息出来他又立即否定了,告诉自己说那是不可能的,他简直是在胡思乱想。更加令他觉得奇怪的是这一次涉谷的公司并没有发生破产的危机,公司的业绩蒸蒸日上。可是随即他又问自己即使涉谷的公司发生了破产的危机,他又能够做一些什么呢?他既不拥有索尼也不拥有松下。
幸亏京子一点也没有把眼前的当作一回事。她那若无其事的样子甚至令欣欣觉得他们父女俩是事先已经商量好了的,他们是串通一气的。她不时地对欣欣作出的好奇地打量也带有一种嘲弄,好像在提醒一直是坐立不安的欣欣说怎么,来日本这么久了,你都不知道社交是怎么一回事?
于是欣欣又想起了常务。那一天涉谷把他留到了常务和京子一起从什么地方回来之后。有那么一段过度的时间涉谷已经完全挥洒自如了。他还把欣欣介绍给了常务,这一次他端出了自己的“库存”。欣欣扫了一眼站在一起的京子和常务。他看到他们两个人很相配的。要是以前的话他可能会挑剔说常务的年龄稍大了一点,可那完全是中国人的陈旧的眼光。他早已经学会了使用日本的尺寸。与其把一些外在的东西相比较,他注重的是两种力量的均衡。
“你们慢慢谈吧,我还有一个会议。”
涉谷把欣欣和京子留在了那个别致的套间里。他的语气也像是在结束一个会议。
欣欣突然变得既紧张又害臊,他发现原来涉谷在与不在竟会有那么大的区别。他心里有一股在这种情景下谁都会有的冲动。仿佛有一团空气炙手可热,暖烘烘地烤着他的像一根木头一样干燥的身子。到日本以后,不说日本女孩子,跟女同胞都没有这样面对面过呢。他简直不由自主,慌乱得不敢去瞧一眼京子。他的全部的精力仅仅用来对付他自己。他甚至想对自己说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是京子打破了沉默。
“对不起,我想抽一根烟,不会妨碍你吧?”
“请吧,这里不是禁烟的座位。”
那根点燃的香烟夹在两个手指中间。下面还有一段飘逸的裙子。旁边还有一部摩托车。
欣欣稍稍地松了一口气。他突然想到涉谷对常务和京子也是说你们慢慢谈吧。
“父亲说直到你大学毕业他一直是你的担保人?”
“是的。”欣欣承认道。忽然间他觉得自己好像是一个人质。
京子却笑了。
“没想到日本还有这么好的一个职业。怎么样,还有没有需要担保的?让我也成为一个担保人吧!”
欣欣弄不懂京子说的是什么意思。他只好郑重地提醒京子并非所有的日本人都能够成为担保人的。不仅是被担保的人需要审查,人管局还审查担保人的资格。担保人不仅需要有一定的财产,同时还需要有一定的社会地位。在他这样说着的时候他为自己否定了京子作为担保人的资格而感到心里有些舒畅。他在努力设法让自己摆脱困境。一开头他就处于守势。
不料京子却哈哈大笑了起来。笑得那么开心,欣欣觉得那种笑法就是拿到中国去也是够泼辣的。谁说日本的女孩子都是文绉绉的。
“这么说这一次也是父亲替你担保的吗?”
欣欣呆了。他的眼前一阵昏眩,心里头涌起一团火。这一切来得那么快,一点也没有供他做出判断的时间。只那么一瞬间的工夫,他成了另外一个人。
“对不起,你父亲担保的是我的过去,你父亲没办法担保我的将来!”
四只眼睛对峙了。好像有什么东西一触即发。
京子是在这一刻被他击败的。欣欣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她一点也没有心理上的准备。她的目光里有疼痛的感觉。那目光一直留在欣欣的脑子里,一旦想起来时他就感到非常满足。他很惊讶自己的下意识的行为,当时他一点也没有仔细地考虑过什么。不过他相信自己是对的,如果没有他的那个重拳出击,京子肯定还会步步为营。
当然他也反省自己的坏脾气。日本人老是说中国人容易感情冲动,他又向他们提供了一个例子。平常的话他是不会这么过分的。可是那一刻到底是什么地方不平常呢?那一刻他应该比平常对京子更加彬彬有礼才对。这么说他好像在平常就对京子怀有一股莫名其妙的怨气。突然间他惊惶了。他发现他所谓的怨气仅仅基于一种非常简单非常荒谬的理论根据,那就是眼前的这个日本女孩子一开始就欺骗了他。她欺骗他说她是一个山口百惠。
那一天他是一鼓作气的。那一天他像一支出了弦的箭。那一天他的鲁莽还不仅仅是那一句话。他一直让自己把优势保持到了最后。开头他是无意的,好像那只是一个偶发事件。可是在尝到了一点甜头之后他就放开了,故意放纵自己,甚至让自己豁出去,不去考虑日后将面对着怎么样的局面。他知道京子会告状的,而他好像是为了让她有告状的材料才故意这样子去做的。他的近乎挑衅般的态度简直就像是基地组织在恐怖事件发生之后发表声明说对该事件表示负责似的那样疯狂。
拜拜。是他先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他觉得他待得太久了。他突然想起有一个在等着他的人。他想那个人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十
事后他感到了害怕。那是不用说的。他跟京子拜拜了以后立即发现自己其实是在太岁头上动了土。这个发现是那样的让他吃惊,相比之下,他对京子的怨气反而显得无足轻重,简直只是小孩子的玩笑。
他不相信自己会做出这种事来,不用说他一直认为那是他死也不会去做的,他绝不是那号人。这是自他认识了涉谷的第一天起他就为自己规范好了的。那以后的一切也好像都是为了谴责这种行为而发生的。同时也因为他谴责了这种行为,他才有了自己在日本的今天。
这个行为就是背叛。
那是不可能的,他当然想去否认。但那是绝对的,他不是骗了自己便是对自己一无所知。他不但背叛了,他的潜意识还希望自己能够背叛。从某种意义上说他是明知故犯。只不过这些东西平时深深地藏匿在心底里,要不是京子把他给“惹”了的话,到现在他也不会觉察。
事后涉谷打来了电话。他一直在等着那个电话。让涉谷把他痛骂一场吧。他甚至想看一看日本人是怎样对忘恩负义的行为进行裁判的。日本也有良心的法庭吗?
可是涉谷并没有生气。相反的他们见面时涉谷显得比往常还要高兴。他还把欣欣打量了许久,好像是第一次看到他似的。
“你干得很出色。你真棒!”
涉谷这样夸他。话声落地的同时他的肩膀也被涉谷重重地拍了一下。
不过欣欣觉得涉谷马上就会骂他说“八格牙鲁”。过去涉谷都是先贬后褒的,常用的反证法。这一回他把顺序掉过来了。他又去想那天的事。他又重新回到原来的那个令他无法理解的问题。
“你是第一个把她制服的人!”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欣欣才知道眼前的涉谷不是在开玩笑。涉谷接下去告诉他,那一天他和京子硬碰硬,出乎他的意料之外,收到了预想不到的效果。
他完全蒙了。他始终无法去把眼前的条理理清,弄懂其中的因果关系。有时候他觉得他已经缜密地计算了,那个结果是经过科学推算得出来的,决不会有差错。可是他又立刻否定了,告诉自己那绝对是不可能的,是荒诞不稽的。这个时候他的理智一直在帮他的倒忙,让他作出与真实相反的判断。
世上没有白吃的酒宴。涉谷在向欣欣表述他是如何把京子给“制服”的同时,也向欣欣开出了一张让他额头冒汗的清单。他第一次听涉谷这么详细地向他说起了自己的女儿。涉谷不是来跟他拉家常的。
“回去之后她向我了解有关你的详尽的情况,她从来没有对一个男孩子发生这么大的兴趣。”
欣欣的舌头僵住了。
“我说了你的那个熟鸡蛋,她笑死了,笑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