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敖谈鲁迅 作者:李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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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敖谈鲁迅 作者:李敖- 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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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谈谈鲁迅的这一部分。大家看看鲁迅,我把老志钧先生的这些意见列举出来一部分给大家看。譬如说传统中文里面,不强调数词,一二三四五,不再强调的,一字往往省略,量词如哪一种,哪一个,哪一件,哪一条,哪一只,也多舍而不用。可是五四以后,这种习惯逐渐打破,数量词常常在不需要用的时候用上,当中以“一个”、“一种”用的最多,看到没有,当中以“一个”、“一种”最多。我们看鲁迅的一些文章,鲁迅说,我是爱读杂文的一个人,“一个”这两个字,我们现在从高明的修辞学眼光看起来,是多余的,这个句子说“我是爱读杂文的人”就好了嘛,何必把自己说成一个呢?譬如说鲁迅说,中国文字好像一个美丽可爱的贵妇,西洋文字好像一个有用而不美的贱婢,“一个”这两个字有必要吗?好像美丽可爱的贵妇就好了,何必说一个呢?像这个文字你看鲁迅写的—如果真实可以宝贵,这在子君就不该是一个沉重的空虚,这什么鬼话,你看得懂吗?—谎话当然也是一个空虚,这什么话?不通,完全不通。
  所以今天我们赞美鲁迅的人,或者崇拜鲁迅的人,怎么样面对鲁迅所写出来的这些烂中文。鲁迅说,如今见了他们两方面的成绩,不免令我对于中国美术前途,他有意见。然后我们再看,鲁迅说,他有一个父亲,是好好地抚养他的,这什么话,什么叫一个父亲?谁有两个爸爸?所以这些文字是出问题的。我们再看,用了“一个”以外,还用“一种”,鲁迅的文章说,风雨阴晴,都给他一种刺激,一方面也就是一种清福,给他刺激就好了嘛,什么叫做给他一种刺激?这就是我们所说的鲁迅写的坏文章。除了用“一个”、“一种”,这些滥用词汇以外,鲁迅文字里面我们看,他用这个“的”字也是乱用的—我的梦很美丽,预备卒业回来,救治像我父亲似的被误的病人的疾苦,你不觉得这是很烂的中文吗?什么叫做我父亲似的被误的病人的疾苦,这哪里是好的中文呢?所以今天肯定鲁迅的人,怎么样解释这些烂中文?
  鲁迅的文章大家再看—一个“瓦斯”,是德国字的原封不动的日本人的音译,请问这是什么中文?我们再继续看,鲁迅的文章—那时的时髦的车子,并非流线型的摩托卡,什么话嘛!鲁迅的文章我们再看—没有这样的环境和遗产,是中国的文学青年的先天的不幸—这什么话嘛?那你说,怎么是鲁迅的文章呢?这就是这本书的作者老志钧先生了不起的地方,他每一条都查出来了,好比说你看这句话里面,注解第七十六,大家看注解,是鲁迅所写的《且介亭杂文二集》里面的一篇文章的话,每一句话都有根据。把鲁迅的全集,鲁迅所有的文章都把它找出来,然后把它分类排比。我们再看鲁迅的这些怪文章—《鹰的捕雀》,不声不响的是鹰,吱吱叫喊的是雀;猫的捕鼠,不声不响的是猫,吱吱叫的是老鼠。请问这种句子不觉得很怪吗?什么叫鹰的捕雀?什么叫做猫的捕鼠?我们再看—破落户的颓唐,是掉下来的悲声,暴发户的做作的颓唐,却是爬上去的手段,你看得懂吗?这什么鬼话,破落户的颓唐,是掉下来的悲声,暴发户的做作颓唐,却是爬上去的手段。这是鲁迅的文章啊!你们所佩服的鲁迅的文章。
  我们再看这“是”字—至少每本两三元,绵连,绵帙,古色古香,学生们是买不起的,看到这个句子啊—我是不善于做序,这个是字应该这样用吗,我不善于做序好了,为什么加个“是”字呢?文字怎么写得这样子呢?也不赞成做序的,这什么文章呢?我们再看鲁迅的—这种合历,欢迎的人们一定是很多的,你看这是什么句子?我们再看鲁迅的文章—我是不喜欢放风筝的,我的一个小兄弟是喜欢放风筝的,这什么文章?我不懂啊!我们再看鲁迅的文章—我知道司徒乔君的姓名,还是在四五年前,那时是在北京,用这种句子通吗?—是在北京,我是天天盼望他好起来,四爷在暂时静穆之后,这才缓缓地说,我是天天盼望他好起来。这种句子,这种字能用吗?我们再看鲁迅的文章,用“们”字—直隶山东的侠客们、勇士们,这还勉强可以看;然后说到教授或者学者们,然后看到没有—猫们,凡是遇到猫们捣乱,至于有人讨厌时,我便站出去,在门口大声叱曰,“嘘!滚!”把猫叫作猫们,把苍蝇叫做苍蝇们,把蜜蜂叫做蜜蜂们,你不觉得很怪异吗?这个还勉强—警察,军人警察,喊作军警们,看到没有,夫妻变成夫妻们,这就是鲁迅的怪文章,我们不觉得很怪异吗?怪异。
  当然这种怪异演变出来了,叫做“人们”,一般我们讲人们,没有必要出了这些词汇,当然包括今天进入了义勇军进行曲,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这人们两个字是用得不好的。我们再看鲁迅的文章—依据了这些人们,以这些人们的名,在这里讲的很可以,而且惟有这些人们,据他所说,是倾听这里所讲的事情的。请问,一连出现了三个“这些人们”,这是好的句子吗?我们再看鲁迅的文章—这么多的人们,许多废物的人们,所有的人们,这变成了“人们”两个字泛滥成灾,大家不觉得很奇怪吗?我们再看鲁迅的文章—这“们”字多了,你看嘛,可是那可恶的煤块们,挖出来煤,煤块也用作煤块们,那些树木们,有这样用法吗?跟鲁迅就这样不通地用。这里面谈到朋友们、孩子们,我们觉得还算好了,前面扩张起来就变成了树木们、煤块们,你觉得通吗?可这些细部的资料,坦白说,我李敖实在没有耐心去查这些细部资料,幸亏老志钧先生,他这么有耐心的,把它写一本书,把鲁迅这些不通的文字或者别扭的文字,一条条给我们找出来,使我们看了以后,要替鲁迅辩护都没有办法辩护。
  你再看鲁迅的文章—于是遂使吏,就是古文的例子。然后我们再看鲁迅的文章—象牙嘴六尺多长湘妃竹烟管的白铜斗里的火光,这什么话?文章怎么这样写法?你看,象牙嘴六尺多长湘妃竹烟管的白铜斗里的火光,描写这烟袋,就这么一句话,文字怎么可以这样写啊?我们再看鲁迅写的—我们只在灯下对坐的怀旧谭中,这什么话,“的”字不通的嘛!—回味那时冲突以后的和解的重生一般的乐趣,天啊!这是鲁迅写的文章?什么人在赞美鲁迅,我这要骂他,鲁迅的文章—他很怪,平时沿海的居民,对他都有几分惧怕的自己的父亲,这是什么文章?我们再看鲁迅乱用这些词汇的这个文字—气愤和失望和凄凉,文字可以这样写吗?—使伊不能不在掘那墙角上的新洞了。鲁迅的文章再看—他刚要跨进大门,低头看看挂在腰间的满壶的簇新的和网里的三匹乌老鸦和一匹射碎了的小麻雀。请看这么长的句子,没有标点符号啊,这个能念下去吗?
  我们再看这些句子—人间生活研究者的他,爱着都会生活,是当然的,你看得懂这句话吗?再看—美洲钻石一般的您,试去和异种人接触一下罢。再看,然而在惯透了的他们,却还比不上山林看守人的听到文字叫,什么叫做然而在惯透了的他们,这什么句子?天啊!我觉得受不了。再看鲁迅写的长句子—因为是特意地地光降这大阪市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前例的纯艺术的集会的诸位—哎呀,要转一口气才念得完—因为是特意地地光降这大阪市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前例的纯艺术的集会的诸位,这是中文吗?再看鲁迅写的—以容易地,而且便宜地来复写一定事物的任意的数量为其本质的产业,现已侵入了先前以为是绝对地不可能的领域之中了,请问这是中文吗?
  有人说,鲁迅也这样说,说我们中文的表达法不够,所以我们要学欧化,文字要欧化,所以这本书呢,整个是《鲁迅的欧化文字》。所谓欧化,稍微狭义一点地说,就是西方文字化,英文化、德文化、法文化,就是这种情况啊,所以说,欧化的文字,不是坏的文字。可是欧化并不代表不通,欧化以后是这种文字,谁能够看得懂呢?我再念一遍,来复写一定事物的任意的数量为其本质的产业,现已侵入了先前以为是绝对地不可能的领域之中了—这是文章吗?这跟欧化有什么关系?跟英文有什么关系?跟德文法文什么关系?这是用中国字来写英文,写的是不通的英文;中文字来写德文,写不通的德文。这根本不是文字,不是欧化的好坏问题,而是你根本不通。
  鲁迅有一部分散文,写得还是可以的,可是他的翻译,跟他要炫耀出来,要改良中国文字而写出来的这些作品,或者说以他的程度翻译出来的这些作品,是这么样地难读、难懂、不通,既不中文也不欧化,我们在这里当然要谴责。所以今天我们拿出来澳门大学教书的老志钧先生送给我的,也是新写的《鲁迅的欧化文字》这本书,告诉大家鲁迅的文字这种烂的部分,一条一条都找出来,把它分类,把它排比出来,告诉大家,鲁迅的文章,有一部分杂文是可以看得,可是,当他涉及了翻译跟他所炫耀的文体改革的文字以后,我们必须说,那是不通的,那是很拙劣的,我们要开始谴责,今天拥护鲁迅的人,我们必须说,他没有进步。
  在上一集的节目里面,我给大家展示过一本书,这本书名字叫做《鲁迅的欧化文字》,副标题是《中文欧化的省思》,作者是老志钧先生,他的姓很怪,姓老。这位老志钧先生,他是澳门大学的,他是哲学博士,现在在澳门大学教书。他写了这本书,送给我,为什么送给我呢?因为他说啊,他在八月四号在凤凰电视里面,看到我批评鲁迅的文章不好的这个节目,他把这本书寄给我看,我才发现,这本书是把我所说的鲁迅文章有的问题,他做了专门的研究。这本书是今年五月出版的,我的节目是在八月四号讲出来的,我在讲节目以前,我必须跟大家说,我不晓得有这本书,因为这本书呢,是什么师大书苑发行的,不是一个发行得很普及的一本书,我不晓得这本书,要不是在澳门大学教书的老志钧先生寄给我,我只好在短时间内漏掉看这本好书的机会。看了这本书以后呢,我才知道老志钧先生那么细心地,也那么有耐心地把鲁迅的文章全部集合在一起,然后把它分类,它的错误在哪里,它的不通在哪里,它的拙劣在哪里,就把它分出来。我们看了以后才知道,所谓大文豪鲁迅的文章,是多么有问题,说句难听话是多么地烂,多么地不通。
  我把老志钧先生书里面的一些例子给大家看,像鲁迅写的文章,老志钧先生找出来的,像这句话—因为是特意地地光降这大阪市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前例的纯艺术的集会的诸位,请问它这是要称呼你,称呼诸位,可是在“你”以前呢,有一大段是描写,用这种长的句子来描写诸位。另外一个长的句子是鲁迅写的—来复写一定事物的任意的数量为其本质的产业,现已侵入了先前已为是绝对的不可能的领域之中了。这两段话大家读得懂吗?为什么文章要这样写得不通?可是鲁迅干的就是这种事情。再看鲁迅的文字—我只记得还做孩子时候的吃尽一碗拌着驱除蛔虫药粉的沙糖才有这样难,这是好句子吗?我们再看鲁迅写的—只见四铭就在她面前耸肩曲背的狠命掏着步马褂底下的袍子的大襟后面的口袋,请问这是文章吗?看鲁迅写的—至于这一回在弹雨中相互救助,殒身不恤的事实,则更足为中国女子的勇毅,虽遭阴谋秘计,压抑着数千年,而终于没有消亡的明证了,这是什么文章?我们再看鲁迅写的—现在我们只要看《看图识字》里所画的生活状态,怎么怎么样,埋头苦干一日,才得维持一日生活的人,这个句子啊。
  我们再看—托身于双马车上的我,虽然热闷不堪的夹杂在涌出刺鼻的汗和脂和尘土的气味的村人们;请看这些文章—当乞乞科夫为阴郁的思想所苦恼,一睡不睡的坐在他那坚硬的靠椅里,痛责着罗士特来夫和他全家的时候,这种句子。我们现在再看这个句子,看第一个句子,因为是特意地光降这大阪市,这个句子一共是三十一个字;然后我们看,这个后面第六个例子更不得了了,它变成两百零八个字了,不算标点。所以老志钧先生帮我们算出来,并且统计出来鲁迅这种长句子,这种不通的长句子,有多少使我们看起来非常痛苦。鲁迅自己也承认自己写得非常地拙劣,我们看鲁迅的一段话,鲁迅在他的《小约翰引言》里面说,务欲直译,他谈到这一点,翻译他也感到苦恼,看到没有鲁迅说,被我译成这样拙劣的,怎么拙劣呢?他把德文译成了“上了走向那大而黑暗的都市即人性和他们的悲痛之所在的艰难的路”,这什么话?连鲁迅就觉得“冗长而且费解”,可是鲁迅说,但我并无更好的译法,因为倘一解散,精神和力量就很不同,什么不同啊?你搞了不通的话挤成一团,他说还没有别的译法,为什么?对不起,因为你中文有问题,你的德文也有问题,所以翻成了中文以后呢,既不是德文,也不是中文,就出来这种笑话,我们看得很清楚。
  我们再看鲁迅的文字翻译—我被袭于仿佛忽被白刃冰冷的砍断了似的恐怖,单是蓦地发一声惊怖的呻呼,并僵直了一般的立着,以为心脏是骤然冻结似的停止的了,而立刻又几乎作痛的大而且锐的鼓动起来,天啊!这是什么文章?我再念一遍,我觉得是妙文,我被袭于仿佛忽被白刃冰冷的砍断了似的恐怖,单是蓦地发一声惊怖的呻呼,并僵直了一般的立着,以为心脏是骤然冻结似的停止的了,而立刻又几乎作痛的大而且锐的鼓动起来。这就是你们佩服的鲁迅的文章。我们再看鲁迅的文章—朦胧而昏暗地向两旁展开着长的单调的房屋的排列;再看鲁迅的文章—他的行踪不定的出奔和领地的自愿底的推让,你看得懂吗?你看得懂这是什么话吗?鲁迅还写文章,给他自己辩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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