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卡列宁娜(中)〔俄〕列夫.托尔斯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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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卡列宁娜(中)〔俄〕列夫.托尔斯泰- 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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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那么若他能够在她还活着的时候赶到的话,他就饶恕了她;如果他到得太迟了,他便参加她的葬仪。一路上他没有再去想他应当做的事。带着在火车上的一夜所引发的疲劳和脏脏的感觉,在彼得堡的朝雾中阿列克谢。 亚历山德罗维奇坐车驰过空寂的涅瓦大街,他直盯着前方,不去想那等待着他的事情。 他不能够想这个,因为一想像到将要发生的事,那么就很难从他脑中驱除掉这个念头:她的死会马上解决他的困难处境。 面包店、还关着门的商店、夜里的马车、打扫人行道的人,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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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他眼前闪过,他注意着这一切,竭力使自己不去想等候着他的事情,不去想那他不敢希望,却又在希望的事情。 他乘车驰近台阶。 一部雪橇和一辆马车停在门前。 马车夫在座位上打瞌睡。 走进门口的时候,阿列克谢。 亚历山德罗维奇仿佛从脑子的深远角落里掏出了决心,核对了一下。 那决心就是:“假如是假的,那么就一言不发地予以蔑视,一走了之。假如是真的,便做到恰如其分。”

    看门人不等阿列克谢。 亚历山德罗维奇按铃就把门开开了。 看门人彼得罗夫,另一个名字叫卡皮托内奇,穿着旧外套,没有系领带,穿着拖鞋,看上去十分奇怪的样子。“太太怎么样了?”

    “昨天平安地生了一个孩子。”

    阿列克谢。 亚历山德罗维奇突然站住了,变了颜色。 他这才清楚地明白他曾多么强烈地渴望她死掉。“她身体好吗?”

    柯尔尼系着早晨用的围裙跑下楼来了。“很不好,”他回答。“昨天举行过一次医生会诊,这时医生也在这里。”

    “把行李拿进来,”阿列克谢。 亚历山德罗维奇说,听说还有死的希望,就感到稍微安心了,他走进了门厅。在衣架上,挂着一件军人的外套。 阿列克谢。 亚历山德罗维奇看见了,问:“这里有什么人?”

    “医生、接生妇和弗龙斯基伯爵。”

    阿列克谢。 亚历山德罗维奇走入里面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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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客厅里没有一个人;听到他的脚步声,戴着有淡紫色丝带的帽子的接生妇自她的书房里走出来。她走到阿列克谢。 亚历山德罗维奇面前,因为死的迫近而不拘礼节了,一把抓住他的手,拉着他往寝室走去。“谢谢上帝,您回来了!

    她不住地谈论着您,除了您再也不说其他的话了,“她说。”快拿冰来,“医生的命令的声音自寝室里传出来。阿列克谢。 亚历山德罗维奇走入她的卧房。弗龙斯基侧身坐在桌旁一把矮椅子上,脸埋在两手里,在哭泣。他听到医生的声音便跳起来,把手从脸上放下,看见了阿列克谢。 亚历山德罗维奇。 见到她的丈夫他很窘迫,又坐下去,把头缩进肩膊中间去,好像要隐没的样子;但是他努力控制住自己,立起身来,说:”她快要死了。 医生说没有希望了。 我听凭您的处置,只是请让我在这里……但是,我听凭您处置。 我……“

    阿列克谢。 亚历山德罗维奇看见弗龙斯基的眼泪,感到了每当他看见别人痛苦的时候,心头的慌乱情绪就涌袭上心来,于是把脸避开,他急急地向门口走去,没有听完他的话。从寝室里传来安娜在说什么话的声音。 她的声音听上去好像很快活,很有精神,带着异常清晰的声调。 阿列克榭。 亚历山德罗维奇走进卧室,走到床边。她躺在那里,脸对着他。她的两颊泛着红晕,眼睛闪烁着,她那从睡衣袖口里伸出来的小小的白皙的手在抚弄着绒被的边角,扭绞着它。 看上去好像她不仅健康,容光焕发,而且处在最快乐的情绪中。 她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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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速地、响亮地以非常准确的发音和充满感情的语气说:“由于为阿列克谢——我是说阿列克谢。 亚历山德罗维奇(两人都叫阿列克谢,多么奇怪而又可怕的命运,不是吗?)——阿列克谢不会拒绝我的。 我会忘记,他也会饶恕我……可是他为何不来呢?他的确是个好人啊,他自己还不清楚他是个多么好的人呢。 噢,我的上帝,多苦恼呀!给我点水喝吧,快点!啊,这对于她,对于我的小女孩可是有害呢!

    啊,那么也好,就把她交给奶妈吧。 是的,我同意,这样倒也好。 他如果来了,看见她会不舒服哩。 把她抱走吧。“

    “安娜。 阿尔卡季耶夫娜,他来了。 他在这儿!”接生妇说,竭力引她注意列克谢。 亚历山德罗维奇。“啊,真是乱说!”安娜继续说,没有看到她丈夫。“不,把她给我吧,把我的小女孩给我吧!他还没有来呢。 您说他不会宽恕我,那是由于您不了解他。 谁也不了解他,只有我一个人,就是我也很困难呢。 他的眼睛,我应当知道——谢廖沙的眼睛就和他的一模一样——我不敢看它们就是因为这个。 谢廖沙吃饭了吗?

    我知道大家都会忘掉他。 他不会忘掉。谢廖沙必须搬到拐角的房间里去,要Maricte同他一道睡。“

    突然她畏缩了,沉默了,她恐怖地把手举到脸上,就像在等待什么打击而在自卫似的。 她看见了她的丈夫。“不,不!”她开口了。“我不怕他,我怕死。 阿列克谢,到这儿来吧。 我要赶快,因为我没有时间了,我活不了多久了;马上便要发烧,我又会糊涂了。 现在我明白,什么都明白,什么都看得见!”

    阿列克谢。 亚历山德罗维奇的皱着出眉峰的脸现出了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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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苦的神情;他拉住她的手,竭力想说什么,但是他说不出来;他的下唇颤动着,但是他还是拼命抑制他的激动情绪,只是不时地偶尔看她一眼。 而每当他瞥视她的时候,他就看见了她的眼神带着他从来不曾见过的那样温柔而热烈的情感看着他。“等一等,你不知道哩……等一等,等一等!……”她停住了,仿佛要集中思想似的。“是的,”她开口说,“是的,是的,是的。 我所说的就是这些。 不要认为我很奇怪吧。 我还是跟当初一样……可是在我心中有另外一个女人,我害怕她。她爱上了那个男子,我想要憎恶你,却又忘不掉原来的她。那个女人不是我。 现在才是真正的我,是整个的我。 我如今快要死了,我知道我会死掉,你问他吧。 就是现在我也感觉着——看这儿,我的脚上、手上、指头上的重压。我的指头——看它们多么大啊!

    但是一切全快过去了……我只希望一件事:饶恕我,完全饶恕我!

    我坏透了,但是我的乳母曾告诉过我:那个殉难的圣者——她叫什么?

    她还要坏呢。我要到罗马去,在那儿有荒野,这样我就不会打扰任何人了,只是我要带了谢廖沙和小女孩去……不,你不会饶恕的!我知道这是不可饶恕的!不,不,走开吧,你太好了!“她将他的手握在一只滚烫的手里,同时又用另一只手推开他。阿列克谢。 亚历山德罗维奇的情绪的混乱的时间越来越增长,现在竟达到了这样的程度,他已不再和它斗争了。 他突然觉察到他所认为的情绪混乱反而是一种幸福的精神状态,那忽然给予了一种他向来未曾体验过的新的幸福。 他没有想他一生想要遵守的、教他爱和饶恕敌人的基督教教义;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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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一种爱和饶恕敌人的欢喜心情充溢了他的心。 他跪下将头伏在她的臂弯里(隔着上衣,她的胳膊像火一样烫人)

    ,像小孩一样小声哭起来。 她抱住他的光秃的头,更挨近他,带着夸耀的神情抬起她的眼睛。“那是他,我知道!那么饶恕了我吧,饶恕我的一切吧!

    ……他们又来了,他们为何不走开?……啊,把我身上的这些皮外套拿走吧!“

    医生将她的手移开,小心地使她躺在枕头上,用被单盖住她的肩膀。 她顺从地仰卧着,用闪光的眼睛望着前面。“记住一件事,我要的只是饶恕,除此之外,我不再要求什么了……他为什么不来?”她转脸向着门口,对着弗龙斯基说。“来呀,来呀!把你的手给他吧。”

    弗龙斯基走到床边,看看安娜,又用手遮住脸。“露出脸来,看看他!他是一个圣人,”她说。“啊,露出脸来,露出脸来呀!”她生气地说。“阿列克谢。 亚历山德罗维奇,让他的脸露出来!我想看看他。”

    阿列克谢。 亚历山德罗维奇拉住弗龙斯基,将他的双手从他的脸上拉开,那脸由于痛苦和羞耻的表情显得特别可怕。“将你的手给他吧。 饶恕他吧。”

    阿列克谢。 亚历山德罗维奇将手伸给他,眼泪忍不住流了出来。“谢谢上帝,谢谢上帝!”她说,“现在全部都准备好了。只要把我的腿拉拉直吧。 哦,好极了。 这些花画得多难看呀,一点儿也不像紫罗兰,”她指着壁纸说。“天啊!天啊!什么时候完结呢?给我一点吗啡吧。 医生,给我一点吗啡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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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上帝。 我的上帝!“

    她在床上辗转反侧起来了。

    主任医生和他的同事都说这是产褥热,死亡率达百分之九十九。 成天发烧、说胡活,昏迷。 半夜里病人躺在床上失了知觉,差不多连脉搏也停止了。每分钟都有死亡的可能。弗龙斯基回家去了,但早晨又来探问,阿列克谢。 亚历山德罗维奇在前厅迎接他,说:“请留在这儿吧,她也许会问到您的,”于是亲自领他走进妻子的卧室。到早上,病人又兴奋和激动起来,思想及言语滔滔如流,最后又神志昏迷了。到第三天又是一样,医生说仍有希望。那天阿列克谢。 亚历山德罗维奇走进弗龙斯基坐着的卧室,关上门,在他对面坐下来。“阿列克谢。 亚历山德罗维奇,”弗龙斯基觉得快要表明态度了,这样说,“我什么也说不出来,我什么都不明白。 饶恕我吧!无论您多么痛苦,我还是相信您,我比您更难受。”

    他本来想站起来,但是阿列克谢。 亚历山德罗维奇拉住他的手,说:“我求您听我说;这是必要的。 我应该表明我的感情,那种指导过我、而且还要指导我的感情,这样您便不至于误解我了。 您知道我决定离婚,甚至已开始办手续。 我不瞒您说,在开始的时候,我犹豫,我痛苦;我自己承认我起过报复您和她的愿望。 当我接到电报的时候,我抱着同样的心情回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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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里来,说得更明白一些,我渴望她死去。 但是……“他停了停,考虑是否向他表白他的感情。”但是我看到她,就饶恕她了。 饶恕的幸福向我启示了我的义务。 我完全饶恕了。 我要把另一边脸也给人打,如果人家把我的上衣拿去,我就连衬衣也给他。 我只祈求上帝不要夺去我的这种饶恕的幸福!“

    眼泪含在他的眼睛里,他那明亮、安祥的眼光使弗龙期基感动。“这就是我的态度。 您可以把我践踏在污泥里,让我遭到世人的耻笑,但是我不抛弃她,而且我不说一句责备您的话,”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接着说。“我的义务是清楚规定了的:我应该和她在一起,我一定要这样。 如果她要见您,我就通知您,但是现在我想您还是走开的好。”

    他站起身来,呜咽打断了他的话。弗龙斯基也站起身来,弯着身子、没有把腰挺直,皱着眉头仰望着他。 他不了解阿列克谢。 亚历山德罗维奇的感情,但是他察觉到这是一种更崇高的、像拥有他这种人生观的人所无法理解的情感。

    十八

    和阿列克谢。 亚历山德罗维奇谈话之后,弗龙斯基就走上卡列宁家门口的台阶,站住了,好容易才想起了他是在什么地方,他应该步行还是坐车到什么地方去。他感到羞耻、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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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辱、有罪,而且被剥夺了洗刷净他的屈辱的可能。 他感到仿佛从他一直那么自负和轻快地走过来的轨道上被抛出来了。他一切的生活习惯和规则,以往看来是那么肯定的,突然显得虚妄和不适用了。 受了骗的丈夫,以前一直显得很可怜的人,是他的幸福的一个偶然的而且有几分可笑的障碍物,突然被她亲自召来,抬到了令人膜拜的高峰,在那高峰上,那丈夫显得并不奸刃,并不虚伪,并不可笑,倒是善良、正直和伟大的。 弗龙斯基不由得不这样感觉。 他们扮演的角色突然间彼此调换了。弗龙斯基感到了他的崇高和自己的卑劣,他的正直和自己的不正直。 他感觉到那丈夫在痛苦中也是宽宏大量的,而他在自己弄的欺骗中却显得卑劣和渺小。 但是他在这个受到他无理地蔑视的人面前所感到的自己的卑屈只不过形成了他的悲愁的一小部分而已。 他目前感到悲痛难言的是,近来他觉得渐渐冷下去了的他对安娜的热情,在他知道他永远失去了她的现在,竟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强烈了,他在她病中完全认清了她,了解了她的心,而且感觉得仿佛他以前从来不曾爱过她似的。 现在,当他开始理解她,真正爱了他,他却在她面前受了屈辱,永远失去了她,只是在她心中留下了可耻的记忆。 最可怕的是阿列克谢。 亚历山德罗维奇把他的手从他的惭愧的脸上拉开的时候他那可笑而又可耻的态度。他站在卡列宁家的门口台阶上茫然若失,不知所措。“需要叫一辆马车吗,老爷?”看门人问。“是的,马车。”

    过了三个不眠之夜之后回到家里,弗龙斯基没有脱衣服就伏到沙发上,合拢两手,把头枕在手上。 他的头很重。 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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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像、记忆和奇奇怪怪的念头异常迅速和明晰地一个随着一个浮上心头:时而是他给病人倒的、流出汤匙的药水,时而是接生妇的一双白的手,时而是跪在床边地上的阿列克谢。 亚历山德罗维奇的奇怪的姿势。“睡吧!忘却吧!”他那么平静而自信地对自己说,就像一个健康的人疲倦了要睡立刻就可以睡着似的。 确实,在一瞬间,他的头感到恍恍忽忽,而他就开始沉入忘却的深渊了。无意识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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