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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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镇- 第4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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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后,他站起来,就走出会议室。等他出了门,大家还没有缓过神来。 

  殷元中的辞职事先一点口风也没有透。他说走就走,很别脱。他先前当总经理,始终注意只管行政,不管经营——殷道严也不希望他管。同财务更不沾边。殷道严给他多少工资,他就领多少工资。背着他私分的,他不要,也从不过问。 

  殷道严看着空洞洞的门口发了一阵怔,忽然一咬牙巴骨: 

  “去他娘个×,我们接着开会。” 

  接下来是讨论恢复药厂生产。“江南制药厂”这个牌子不好用了,改个厂名叫“华夏制药厂”。“江南”这个名字本来就不太好,只有半壁江山,“华夏”才是一个完全的天下。至于生产许可证的问题,还是由殷道严亲自出马去省里找“专员”。“专员”虽然已经从省委一把手的位置退到了二线,但权威还是有的。而且他夫人还没有退,还管着省里的药证部门。 

  这个决定导致了憨包六子又一个预言的实现。 



四


  镇上人先前说得沸沸扬扬的关马祠,最早其实是李八碗的傩神庙。傩神庙是宗族的村庙,傩神则是村人的“家老爷”。每年农历正月初一至初九及十六日,家家户户都要敬备香烛喜爆,奉迎“家老爷”。由一班作为神的化身的跳傩弟子接“年饭”,送“门神”、“驱疫”、“压岁”、“守岁”、“迎春”、“祭祖”、“拜年”、“打鬼”、“送灯”……祈祷香人延续,家族兴旺,风调雨顺,发财多福。 

  傩神并不局限于某一位尊神。几天地水府,各方神灵,远近福王,知名不知姓,知姓不知名,只要灵验,都要请到。请神词称: 

  “太极分离后,真清上竺天,人能修志道,真神作群仙。焚香通上界,奏明众圣前……天道清灵,地道清灵,太阳瑞光,太阴朗朗,万神注助,速降殿庭……” 

  既是乞求福佑,自然能出力的总是多多益善。至于后来独尊关帝,缘故难以考证。跳傩是民间俗事,毕竟不似社稷宗庙的大礼那样庄严神圣。随心所欲的创造发挥是难免的事。说到底,仍是受当时当地的实际需要所左右。跳傩是极吃力的事,一个正月跳下来,常有人累倒不起。当时的挑子帮、扁担帮、杠子帮都是苦力,跳傩弟子就无疑要由他们担当,他们也就不能不为自己办点有益的事情,对跟自己的生计有直接关系的神给予特别的恭敬,何苦累死累活地巴结那些跟自己不相干的神。时间长了,那些遭了冷落的神也就没了趣味,踪迹渐稀以至沓然。这自然是推测,但不无道理。 

  镇上的政协委员艾老牵头曾经提过为开发旅游业恢复关帝庙和神石寺的提案,但苦于镇上缺乏财力被当时的镇长谢真讥为“画饼充饥”而搁置。如今,因为有了李八碗村办企业的大发展,这提案的付诸实施便有了可能。 

  而且,这回是李八碗人主动提出的。 

  由李八碗农工商联合企业总公司出资造的镇政府办公楼落地之后,李氏宗祠随即修复。这同时,还重建了关帝庙。 

  按照国家有关规定,一座废庙只要历史上确有记载,又有信众,又有旅游价值,就可以考虑恢复。像李八碗这样自筹资金修复旧庙,批起来更是没有问题。 

  关帝庙恢复之后没有叫关帝庙,改成了傩神庙,也就是恢复了最原始的面貌,由一神制改回了多神合作制。只是让关帝爷坐了众傩神的主位,算是一种折衷,恢复了统一战线的传统。至于神石寺,李八碗人认为那是读书人编的瞎话,于李八碗宗族的兴旺并没有实际的意义,要建政府去建,旅游收了钱,也是政府的好处。 

  李八碗的傩神庙建在关帝庙的旧基上,背北面南。前有空畴场,先前为搭台演戏的场所。庙殿占地上百平方,八字门面,两边是用水泥塑的神茶、郁垒立像。门柱镌着楹联:“近戏乎非真戏也,国傩矣乃大傩焉。”两侧演墙转折处,配有寓意“爵禄封侯”、“平安吉庆”的石幡条屏。演墙沿上端是“天官赐福”等四幅戏文的砖雕。斗拱两头饰以朱雀。门梁屋脊三对“兽头一东西相望,高扬神庙风采。门墙两侧各有一道耳门,耳门边各嵌一块石碑。一为“新建傩神庙碑”,记叙李八碗傩的渊源沿革,以及造庙的初衷。另一碑镌刻造庙时的信士名单及其捐款数额。另有三条禁约: 

  傩神毁旗锣衣服等物,弟子不得借。 

  搜傩夜神坛前,本坊人等不得相挤殿中,不得喧哗讳卧。 

  凡匪类人等不得在庙中借宿。 

  殿内山墙正中绘有八卦图,墙前砌神坛,安十一尊高约五十公分的傩神立像。上有阁偻,供藏帷面具。神坛上前沿挂绸绣傩神横峙,坛前是关帝爷捋须捧读《春秋》的坐像。齐腰处有横香案,前接纵长的大供桌。桌面除摆供品外,有香炉与烛台,系红绸绣花桌帏。神坛左立土地神,右安大尹公。又有观念新潮,具有改革开放意识的人将尺许大小的如来卧像、观音坐像、缚于十字架的耶稣像、抱婴儿的圣母玛丽亚像置于神坛上,与傩神共享香火,共商佑民大计,使傩神殿几同政协会议。屋顶前后梁上高悬匾额:前文“保庆平林”,后书“浩气光天”。殿内列柱均刻有楹联: 

   老塑像载国志千秋敬仰 

   新修庙延古绩万代辉煌 

   请朝伟人威仪弥长英气疑犹在 

   历代贤士神态盖世雄风却永垂。 

   迎新舞傩呈祥诸般瑞色必然有 

   爱国神圣职责每个公民不可无 

   …… 

  这些楹联,撰写题书均出自艾老之手。建李八碗傩神庙,原也不是没有一点争论的。为了证明跳傩不是封建迷信活动,还特地请了省里的民俗专家来论证跳傩乃是民间艺术。五十年代还参加过在北京举行的全国性民间艺术会演,被北京艺术权威人士称作“傩舞”。还有专家考证出,傩戏原是中国戏剧的前身。从此官方认可了傩舞,只民间仍叫跳傩。现在,据艾老所撰题的这些楹联,傩神庙便不仅是民间艺术活动的场所,更几乎是爱国主义教育基地了。 

  造傩神庙的同时,便组织了李八碗的傩神会,推举了“头人”,也就是傩神会的管理核心;成立了傩班,也就是跳傩弟子或“傩舞演出团体”;推举了“大伯”,也就是傩班的领班,傩祭活动的主持人;指定了“殿上”,也就是庙祝,称作“庙斋公”。庙斋公一般由鳏寡孤独的人担任,专理傩庙勤杂事务,比如:守庙、清洁、香烛、防盗、接待香客、备办傩饭之类。日常由头人提供食宿,傩祭时能与头人、傩班共餐傩饭,共分来庙拜神还愿借士的红包。庙斋公又往往是祖上敬神有些渊源的。据了这些,李八碗傩神庙的“殿上”就选定了瞎拐。他祖父就是当年有名望的“大伯”。 

  瞎拐担任了庙斋公,真正是得其所哉。老迈之年得到这样一个又可靠又光荣的归宿,他仿佛年轻了许多,整天忙忙碌碌尽心竭力,口里不停地呢喃念唱: 

  傩神今日到庭堂, 

  庭堂前面是鱼塘。 

  鱼塘要装千担水, 

  发福发丁发钱粮。 



五


  李八碗新建傩庙,复兴跳傩,轰动了远近。新庙开光的日子,四面八方无数人拥入李八碗,观瞻这一世纪盛典,连省城的“专员”夫人也受了惊动。 

  殷道严为了将江南制药厂改为华夏制药厂,专程去省城请她到李八碗视察,她再三推辞,十二分不情愿,即便“专员”开口(他当时正因为血压高躺在病床上)她也不肯明确答应。 

  殷道严急了,说:“你若是不看药厂,也该去看看村中村。” 

  建将军山庄的那一年,殷道严在其中择了一处十几亩大的水塘,在里面建了一幢带水榭的亭阁,专门等着日后“专员”及夫人来垂钓休想,颐养天年。工程完成后,“专员”仿照杭州西湖楼外楼的意思题写了“村中村”几个字让人送来做匾,自己却至今没有来住过。 

  “那等他病好了再说吧。” 

  “专员”夫人指指“专员”,仍是冷淡。 

  李八碗的假药案虽然没有向社会公开,但上上下下相关的部门都是清楚的。本来就反对乡镇企业办药厂的人现在更握有了有力的证据,对“专员”的议论也很多。但“专员”仍很坚定:只要我们真正是从改革开放的事业出发,就不怕这样那样的压力。 

  夫人觉出,他已经有些老糊涂了,没有跟他争论,只是找出各种各样的理由来搪塞殷道严。殷道严重重地叹了口气,说:“药厂要就这样垮掉,李八碗也就完了。那就让他们求傩神保佑吧。” 

  “什么傩神?”“专员”夫人问。 

  “就是扮神弄鬼。”殷道严又叹了口气。 

  没有想到“专员”夫人却来了兴趣。小时候她在老家的乡下跟着大人看过跳傩,还依稀记得那些又恐怖又热烈的场面。后来参加革命队伍了,就再没有机会恭逢其盛。 

  “专员”夫人光临李八碗的时候,县里派了警车开道。因为她是第一次到县,又是正月,县里六套班子全体出席作陪,为她举行了宴会。她急着要去李八碗看傩神庙的开光祭典,但六套班子的头头脑脑都不肯放过敬酒的机会。好不容易宴会结束,他们又全体陪同,开了十几辆车,不辞劳苦地陪到李八碗来。 

  开光法事已经开始。小镇和李八碗万人空巷,傩神庙周围人头攒动,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通往李八碗的公路和山间小路上,还有成群结队的人趁着朗朗星光从远处往这里赶来。但傩神庙前却一片肃穆。请神、酬神、颂神、送神,听从法师的五雷号令。三叩九拜,依次进行。围观的人噤若寒蝉。细伢子稍一动弹,即遭大人猛力制止。所有的女性都禁止参与法事,连旁观的资格都没有。她们被远远地隔在人海之外,只能遥望那一片映红夜空的烟火,遥听不时响起的老铁声、铜锣声、爆竹声,以及傩班的吆喝声。再好奇也不敢擅越雷池半步。犯了禁,家道是要倒楣的。 

  一切都十分郑重其事,有规有矩,诚惶诚恐。 

  但“专员”夫人不信这个邪。县里的领导们也说,政府同意恢复跳傩活动,是从发展民间传统艺术、活跃农村文化生活考虑的,根本不可能允许有迷信色彩的仪式存在。便让随行的武警开道,排开拥挤的人丛,把“专员”夫人一起护送到傩神庙前的空畴场上。 

  开光仪式历经“起师”、“修塑”、“偷水”、“请神搬师”、“敬三牲”、“安心矿、“点光”、“照光”、“祝神”、“送神”等一道道程序,正进行到“安座”仪式。“安座”即是将经过修塑油漆的傩面具依照大小尊卑的次序一一悬挂到傩神庙的神案上,法师正向已经安座的诸傩神念念有词地吟唱颂歌: 

  琳琅敬香, 

  十方肃静, 

  何极群真, 

  下伏今炉。 

  首纳心香, 

  敬心拜请, 

  道有心合, 

  心教香传。 

  …… 

  “专员”夫人的出现,引起了一阵轻轻的波动,但很快就平静下来。法师依旧吟唱,只是声音里有了显然的不快。围观众人的沉默,也明显压抑了不满。 

  在各级干部簇拥下的“专员”夫人对此毫无知觉,她屏心静气地注视着那些面目狰狞、色彩斑斓的傩神的张牙舞爪的表演。然后又兴致勃勃地跟着人潮的涌动,追着去看傩班挨门逐户的搜神驱鬼,一直折腾到半夜精疲力竭,在县里干部再三劝说下又连夜回县城去歇息。李八碗肯定是通宵不得安宁。县城那边的开发区已经有很像样的宾馆。“专员”夫人临上车前,听着那些此起彼伏的老铣声、炮仗声和吆喝声,流连不已,下决心说第二天一定要来。她还有公事要办:殷道严还要陪她去考查已经停产几个月的药厂。 

  第二天,“专员”夫人的车队在李八碗进口的路上,被黑压压的人群堵住了。李八碗的村民森严壁垒,众志成城,一个个面带萧杀之气。他们要向“专员”夫人索赔:昨天后半夜,“专员”夫人走后不久,李八碗新建的傩神庙忽然一把冲天火起,顷刻之间化为废墟。 

  当时,除了守庙的瞎拐,还有几个在地上摸索着寻找未燃着的爆竹的伢子,其他的人都跟傩班到各家各户搜神去了。起火的那一刻,庙里出奇的静谧,静得有些让人背脊发毛。瞎拐以为是因为刚才太闹热造成的反差,正纳闷着,就见关帝前的神案底下忽然窜起一股火苗,紧接着轰然一声,整个庙殿就像汽油桶被点着一样烧起来。瞎拐甚至说,他模模糊糊中似乎看见关帝骑着赤兔马怒气冲冲地离去。 

  头人们聚在一起,很快就得出结论:犯煞的只能是“专员”夫人。是这女人冲了李八碗多年难逢的盛事。 

  据人们的回忆,李八碗开光的那个夜晚,小镇上极少的几个没有去凑闹热的人中有一个是憨包六子。事先有人邀他,他冷冷说:“我不去,一堆碎砖烂瓦,有什么看头。”说得人莫名其妙,事后才晓得,他对那场大火早有遥感和预测。 

  憨包六子至少是通了法眼的异人。 
 


 
                                 将军镇                   第二十三章 老杨 
 


一


  老杨是一个老病号,五脏六腑差不多就没有一处清爽的地方。最严重的是胃溃疡和哮喘。一到冬天,人整个就蜷缩在一只大棉花桶(他那身棉袄又大又厚,就像个圆桶)里,只露出一张蜡黄干枯的、满是老年斑的脸。离规定年限还差两年多,他就打了退休报告。县里的组织部门考虑到他在“土改”这一帮干部中资格是最老的,建议他退到二线,到县人大或政协安排工作。他坚决推辞了:既有职务就该做事;他一年有半年在住院,担了空名会影响工作的。县里也就同意。他办完退休手续之后,殷道严又上门来,请他去李八碗农工商联合企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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