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古代言情小说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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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古代言情小说选- 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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锭白银。”娘子道:“随我来。”到天井内,那娘子转个湾,走进去了。那 
先生手中提着瓶儿,立在空地上。不多时,只见刮起一阵冷风,风过处,只 
见一条吊桶来大的蟒蛇,连射将来,正是: 
                          人无害虎心,虎有伤人意。 
     且说那戴先生吃了一惊,望后便倒,雄黄罐儿也打破了。那条大蛇张开 
血红大口,露出雪白齿,来咬先生。先生慌忙爬起来,只恨爹娘少生两脚, 
一口气跑过桥来,正撞着李募事与许宣。许宣道:“如何?”那先生道:“好 
教二位得知,”把前项事,从头说了一遍。取出那一两银子付还李募事道: 
 “若不生这双脚,连性命都没了。二位自去照顾别人。”急急的去了。 
     许宣道:“姐夫,如今怎么处?”李募事道:“眼见实是妖怪了,如今 
赤山埠前张成家欠我一千贯钱。你去那里静处,讨一间房儿住下。那怪物不 
见了你,自然去了。”许宣无计可奈,只得应承。同姐夫到家时,静悄悄的 
没些动静。李募事写了书帖,和票子做一封,教许宣往赤山埠去。只见白娘 
子叫许宣到房中道:“你好大胆,又叫甚么捉蛇的来!你若和我好意,佛眼 
相看,若不好时,带累一城百姓受若,都死于非命!”许宣听得,心寒胆战, 
不敢则声。将了票子,闷闷不已。来到赤山埠前,寻着了张成。随即袖中取 
票时,不见了。只叫得苦,慌忙转步。一路寻问来时,那里见。正闷之间, 
来到净慈寺前,忽地里想起那金山寺长老法海禅师曾分付来:“倘若那怪再 
来杭州缠你,可来净慈寺内寻我。”如今不寻,更等何时。急入寺中,问监 
寺道:“动问和尚,法海禅师曾来上刹也未?”那和尚道:“不曾到来。” 
许宣听得说不在,越闷。折身便回来长桥堍下,自言自语道:“时衰鬼弄人, 
我要性命何用?”看着一湖清水,却待要跳!正是: 
                      阎王判你三更到,定不容人到四更。 
     许宣正欲跳水,只听得背后有人叫道:“男子汉何故轻生?死了一万口, 
只当五百双,有事何不问我!”许宣回头看时,正是法海禅师。背驮衣钵, 
手提禅杖,原来真个才到。也是不该命尽,再迟一碗饭时,性命也休了。许 
宣见了禅师纳头便拜,道:“救弟子一命则个!”禅师道:“这业畜在何处?” 
许宣把上项事一一诉了,道:“如今又直到这里,求尊师救度一命。”禅师 
于袖中取出一个钵盂,递与许宣道:“你若到家,不可教妇人得知,悄悄的 
将此物劈头一罩,切切手轻,紧紧的按住,不可心慌,你便回去。” 
     且说许宣拜谢了祖师,回家。只见娘子正坐在那里,口内喃喃的骂道: 
 “不知甚人挑拨我丈夫和我做冤家,打听出来,和他理会!”正是有心等没 
心的,许宣张得他眼慢,背且悄悄的,望白娘子头上一罩,用尽平生气力纳 
住。不见了女子之形,随着钵盂慢慢的按下,不敢手松,紧紧的按住。只听 
得钵盂内道:“和你数载夫妻,好没一些人情!略放一放!”许宣正没了结 
处,报道:“有一个和尚,说道:‘要收妖怪。’”许宣听得,连忙教李募 
事请禅师进来。来到里面,许宣道:“救弟子则个!”不知禅师口里念的甚 
么,念毕,轻轻的揭起钵盂,只见白娘子缩做七八寸长,如傀儡人像,双眸 
紧闭,做一堆儿,伏在地下。禅师喝道:“是何业畜妖怪,怎敢缠人?可说 
备细!”白娘子答道:“祖师,我是一条大蟒蛇。因为风雨大作,来到西湖 
上安身,同青青一处。不想遇着许宣,春心荡漾,按纳不住,一时冒天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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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不曾杀生害命。望禅师慈悲则个!”禅师又问:“青青是何怪?”白娘子 
道:“青青是西湖内第三桥下潭内千年成气的青鱼。一时遇着,拖他为伴, 
他不曾得一日欢娱,并望禅师怜悯!”禅师道:“念你千年修炼,免你一死, 
可现本相!”白娘子不肯。禅师勃然大怒,口中念念有词,大喝道:“揭谤 
何在?快与我擒青鱼怪来,和白蛇现形,听我发落!”须臾庭前起一阵狂风。 
风过处,只闻得豁刺一声响,半空中坠下一个青鱼,有一丈多长,向地拨刺 
的连跳几跳,缩做尺余长一个小青鱼。看那白娘子时,也复了原形,变了三 
尺长一条白蛇,兀自昂头看着许宣。 
     禅师将二物置于钵盂之内,扯下褊衫一幅,封了钵盂口,拿到雷锋寺前 
将钵盂放在地下,令人搬砖运石,砌成了一塔。后来许宣化缘,砌成了七层 
宝塔。千年万载,白蛇和青鱼不能出世。且说禅师押镇了,留偈四句: 
                            西湖水干,江潮不起, 
                            雷峰塔倒,白蛇出世。 
     法海禅师言偈毕,又题诗八句以劝后人: 
                      奉劝世人休爱色,爱色之人被色迷。 
                      心正自然邪不扰,身端怎有恶来欺? 
                      但看许宣因爱色,带累官司惹是非。 
                      不是老僧来救护,白蛇吞了不留些。 
     法海禅师吟罢,各人自散。惟有许宣情愿出家,礼拜禅师为师,就雷峰 
塔披剃为僧。修行数年,一夕坐化去了。众僧买龛烧化,造一座骨塔,千年 
不朽。临去世时,亦有诗八句,留以警世,诗曰: 
                      祖师度我出红尘,铁树开化始见春; 
                      化化轮迦重化化,生生转变再生生。 
                      欲知有色还无色,须识无形却有形; 
                      色即是空空即色,空空色色要分明。 
                                                          (《警世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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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卖油郎独占花魁 

                        年少争夸风月,场中波浪偏多。 
                       有钱无貌意难知,有貌无钱不可。 
                        就是有钱有貌,还须着意揣摩。 
                       如情识趣俏哥哥,此道谁人赛我? 
     这首词名为“西江月”,是风月机关中撮要之论。常言道:“妓爱俏, 
妈爱钞。”所以子弟行中,有了潘安般貌,邓通般钱,自然上下和睦,做得 
烟花寨内的大王,鸳鸯会上的主盟。 
     然虽如此,还有个两字经儿,叫做“帮衬”。帮者,如鞋子有帮;衬者, 
如衣之有衬。但凡做小娘的,有一分所长,得人衬贴,就当十分;若有短处, 
曲意替他遮护,更兼低声下气,送暖偷寒,逢其所喜,避其怕嫌,以情度情, 
岂有不爱之理?这叫做“帮衬”。 
     风月场中只有会帮衬的最讨便宜,无貌而有貌,无钱而有钱。假如郑元 
和在卑田院做了乞儿,此时囊箧俱空,容颜非旧,李亚仙于雪天遇之,便动 
了一个侧隐之心,将绣褚包裹,美食供养,与他做了夫妻。这岂是爱他之钱, 
恋他之貌?只为郑元和识趣知情,善于帮衬,所以亚仙心中舍他不得。你只 
看亚仙病中想马板肠汤吃,郑元和就把个五花马杀了,取肠煮汤奉之。只这 
一节上,亚仙如何不出万言策,“卑田院”变做了白玉楼,一床锦被遮盖, 
风月场中反为美谈。这是: 
                        运退黄金失色,时来铁也生光。 
     话说大宋自太祖开基,太宗嗣位,历传真、仁、英、神、哲,共是七代 
帝王,都则偃武修文,民安国泰。到了徽宗道君皇帝,信任蔡京、高俅、杨 
戬、朱勔之徒,大兴苑囿,专务游乐,不以朝政为事,以致万民嗟怨,金虏 
乘之以起,把花锦般一个世界,弄得七零八落。直至二帝蒙尘,高宗泥马渡 
江,偏安一隅,天下分为南北,方得休息。其中数十年,百姓受了多少苦楚。 
正是: 
                        甲马丛中立命,刀枪队里为家。 
                        杀戮如同戏耍,抢夺便是生涯。 
     内中单表一人,乃汴梁城外安乐村居住,姓莘,名善。浑家阮氏。夫妻 
两口,开个粮食铺儿,虽则粜米为生,一应柴炭茶酒,油盐杂货,无所不备, 
家道颇颇得过。年过四旬,止生一女,小名叫做瑶琴。自小生得清秀,更且 
资性聪明,七岁上送在村学中读书,日诵千言,十岁时便能吟诗作赋,曾有 
 “国情”一绝,为人传诵。诗云: 
                      朱帘寂寂下金钩,香鸭沉沉冷画楼。 
                      移枕怕惊鸳并宿,挑灯偏惜蕊双头。 
到十二岁,琴棋书画,无所不通。若提起女工之事,飞针走线,出人意表。 
此乃天生伶俐,非教习之所能也。 
     莘善因为自己家无子,要寻个养女婿来家靠老。只因女儿灵巧多能,难 
乎其配,所以求亲者颇多,都不曾许。不幸遇了金虏猖獗,把汴梁城围困, 
四方勤王之师虽多,宰相主了和议,不许厮杀,以致虏势愈甚,打破了京城, 
劫迁了二帝。那时城外百姓,一个个忘魂丧胆,扶老携幼,弃家逃命。 
     却说莘善领着浑家阮氏和十二岁的女儿,同一般逃难的,背着包裹,结 
队而走。忙忙如丧家之犬,急急如漏网之鱼。担饥担冻担劳苦,此行谁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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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叫天叫地叫祖宗,惟愿不逢鞑虏!正是: 
                          宁为太平犬,莫作乱离人。 
     正行之间,谁想鞑子倒不曾遇见,却逢着一队败残的官兵。看见许多逃 
难的百姓,多背得有包裹,假意呐喊道:“鞑子来了!”沿路放起一把火来。 
此时天色将晚。吓得众百姓落荒乱窜,你我不相顾,败兵就乘机抢掠,若不 
肯与他,就杀害了。这是乱中生乱,苦上加苦。却说莘氏瑶琴,被乱军冲突, 
跌了一交,爬起来不见了爹娘,不敢叫唤,躲在道旁古墓之中,过了一夜。 
到天明出外看时,但见满日风砂,死尸横路,昨日同时避难之人,都不知所 
住。瑶琴思念父母,痛哭不已。欲待寻访,又不认得路径。只得望南而行。 
哭一步,捱一步。约莫走了二里之程,心上又苦,腹中又饥,望见土房一所, 
想必其中有人。欲待求乞些汤饮。及至向前,却是破败的空屋,人口俱逃难 
去了。瑶琴坐于土墙之下,哀哀而哭。 
     自古道:“无巧不成话。”恰好有一人从墙下而过。那人姓卜,名乔, 
正是莘善的近邻,平昔是个游手游食,不守本分,惯吃白食、用白钱的主儿。 
人都称他是卜大郎。也是被官军冲散了同伙,今日独自而行。听得啼哭之声, 
慌忙来看。 
     瑶琴自小相认,今日患难之际,举目无亲,见了近邻,分明见了亲人一 
般,即忙收泪,起身相见,问道:“卜大叔,可曾见我爹妈么?”卜乔心中 
暗想:“昨日被官军抢去包裹,正没盘缠,天生这碗衣饭送来与我。正是奇 
货可居。”便扯个谎道:“你爹和妈寻你不见,好生痛苦。如今前面去了。 
分付我道: ‘倘或见我女儿,千万带了他来,送还了我。’许我厚谢。”瑶 
琴虽是聪明,正当无可奈何之际,“君子可欺以其方”,遂全然不疑,随着 
 卜乔便走。但是: 
                          情知不是伴,事急且相随。 
      卜乔将随身带的干粮,把些与他吃了,分付道:“你爹妈连夜走的,若 
路上不能相遇,直要过江到建康府方可相会。一路上同行,我权把你当女儿, 
你权叫我做爹;不然,只道我收留迷失子女,不当稳便。”瑶琴依允。从此 
陆路同步,水路同舟,爹女相称。到了建康府,路上又闻得金兀术四太子引 
兵渡江,眼见得建康不是宁息;又闻得康王即位,已在杭州驻跸,改名临安, 
遂趁船到’州。过了苏、常、嘉、湖,直到临安地面,暂且饭店中居住。 
     也亏卜乔自汴京至临安三千余里带那莘瑶琴下来,身边藏下些散碎银 
两,都用尽了,连身上外盖衣服,脱下准了店钱,止剩得莘瑶琴一件活货, 
欲得出脱。访得西湖上烟花王九妈家要讨养女,遂引九妈到店中看货还钱。 
九妈见瑶琴生得标致,讲了财礼五十两。卜乔兑足了银子,将瑶琴送到王家。 
     原来卜乔有智:在王九妈前,只说:“瑶琴是我亲生之女,不幸到你门 
户人家,须是款款的教训他,自然从顺,不要性急”;在瑶琴面前,又只说: 
 “九妈是我至亲,权时把你寄顿他家。待我从容访知你爹妈下落,再来领你。” 
以此瑶琴欣然而去。 
                      可怜绝世聪明女,堕落烟花罗网中! 
     王九妈新讨了瑶琴,将他浑身衣服换个新鲜,藏于曲楼62深处。终日好 
茶好饭去将息他,好言好语去温暖他。瑶琴既来之,则安之;住了几日,不 
见卜乔回信,思量爹妈,噙着两行珠泪,问九妈道:“卜大叔怎不来看我?” 
九妈道:“那个卜大叔?”瑶琴道:“便是引我到你家的那个卜大郎。”九 
妈道:“他说是你的亲爹。”瑶琴道:“他姓卜,我姓莘。”遂把汴梁逃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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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散了爹妈,中途遇见了卜乔,引到临安,并卜乔哄他的说话,细述一遍。 
九妈道:“原来恁地。你是个孤身女儿,无脚蟹,我索性与你说了罢。那姓 
 卜的把你卖在我家,得银五十两去了。我们是门户人家,靠着粉头过活,家 
中虽有三四个养女,并没个出色的。爱你生得齐整,把做个亲女儿相待。待 
你长成之时,包你穿好吃好,一生受用。”瑶琴听说,方知被卜乔所骗,放 
声大哭。九妈劝解良久方止。自此九妈将瑶琴改做王美,一家都称为美娘, 
教他吹弹歌舞,无不尽善。长成一十四岁,娇艳非常。临安城中这些富豪公 
子,慕其容貌,都备着厚礼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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