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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卫生间方便完,朴性稿突然感觉醉意弥漫到了头顶,于是去洗脸池边清洗手和脸。忽然,他想到刚才她所说过的话,于是转身看了看坐便器。坐便器周围已经肮脏不堪,但在白炽灯光下,坐便器的纯白色依然耀眼。那一瞬间,他感到那矛盾的强烈白色,有力地拽着自己的错觉,紧接着有一种想把脑袋扎进那里面的冲动。是因为尽管有几处沾着斑斑污渍,看起来却那么纯洁,还是因为最肮脏的东西,所以才有可能最干净,他自己也无法理解。但是不管怎样,他没有想抵抗吸引自己的那个诱惑,反而能清楚地感知到内心种种恶俗的东西所强烈显现出的排斥感。越是那样,他越以有力的步伐缓缓走向那里。不管怎样,趁现在这个机会,哪怕用这种方式,也要翻开自己瞧瞧。
朴性稿在卫生间里与醉酒的自己展开这样的斗争时,张号角百无聊赖地坐在那儿。他感到朴性稿方便所用的时间过长,担心会不会有什么意外,于是,一言不发地起身,走到卫生间门口把耳朵贴在门上倾听,但里面什么声音都没有。他轻轻地转动手柄的同时推开了门,就在那一瞬间,他从门缝里看到朴性稿用两只手扶着坐便器,似乎正要把头塞进那里面的情景。但他并没有感到惊愕,相反,他沉着而平静地把门重新关上,回到了座位上,然后把眼睛睁得圆圆的,用低而干的声音,对正在仰视着他的女人说道:
“朴先生不会回来了。我把他塞进坐便器里去了,我把他塞进坐便器里去了。”
她以被吓得愣愣的表情一跃而起:他把朴性稿的脑袋强行塞进坐便器,把他溺死了!他的手上沾着水,还挂着几缕发丝。为了让那女人重新坐下,张号角用杀人的手,抓着她的肩膀往下摁她。但是她顽强地抵抗他的手,闪到一边。那么现在该轮到她了。他打算举起两只手掐住她的脖子。
但就在那之前,他被桌子绊住大腿而摔倒在地。脑袋被摔到长椅一隅的他,满嘴都是犹如水中冒出的气泡一样的泡沫。
“是,我是张号角。这么晚打电话,打扰您,非常抱歉。”
“不要紧。可是刚分手不过几个小时,还有什么话想要说啊?”
“刚才你说要像战士一样活着。我想请教一下,有关那样的人生态度的几个问题。即使没有携带杀伤性武器,但从其激烈程度和战略性来看,能说是战斗化的人生可谓有的是;可是我的耳边只有巨大的枪炮声和刺鼻的火药味,弄得我根本无法清醒;况且种种敌人在我眼前到处乱蹦,而我却连动弹手指的劲儿都没有……”
“那真是过分夸张的比喻。可就算如此,请教又从何谈起?我能教你什么呢?把人生看作战场,不已经很充分了吗?或许你对战斗化,或稍稍夸张一点,对作为战士来生活这一点持有什么误会,要不然哪有什么请教啊什么的?况且,正如以前在智异山等地展开游击队扫荡作战一样,最近外面对那些所谓战斗化的人们正展开搜索作业,难道你不知道吗?”
“扫荡啊搜索啊,那些陌生的话究竟有什么含义?我不太清楚;你非得要嘴上衔着游击队这个词,我也不太能接受得了。”
“话虽这么说,但实际上不是跟那些没什么区别吗?”
“当然。如果是比喻的话,我也明白在当今世上,像一名战士一样生活和那些游击队在山上过寒冬一样艰难。”
“到那个程度就够了,充分得都要溢出来了。况且,你不是有毫不犹豫地称呼所有人为‘你’的勇气吗。”
“好。但目前看来,也没什么我可以做的。为了让自己变得战斗化,我首先把你当作我的偶像吧。”
“偶像?莫名其妙!那又是什么怪话?”
听到那句话的瞬间,朴性稿感到不知是不安,还是不快的一种的情绪。因为可以毫不犹豫地说出“偶像”之类话语的人,不但对自己引发的某些问题非常之迟钝,说不定还会置之不理或置若罔闻。他几乎确信这一点。如果对于自己的判断或理论没有盲目偶像化倾向或者是苗头的话,怎么可能冒冒失失地把别人当作偶像呢?他似乎多少能触摸到,这位叫张号角的仍然有些陌生的男人的内心。这位陷入精神性不安,并为此而彷徨不已的青年,因某一次情绪化的冲动,正鲁莽地决定把别人当作偶像来崇拜。于是,他对那个人单方面地宣布自己的立场和想法,而后会寸步不离地跟随在自己选择的偶像身后,并努力模仿关于他的一切;进一步还会绞尽脑汁,想尽一切办法获得他的宠爱。在这一过程中,甚至不排除他会做出某种破格的奇行。如果有一天,他的偶像对于他某些过分的行为表示反感,则他自己会对那位偶像说出如下的话,
——您为什么这样对待我呢?我把您当成我的偶像,尽一切力量忠诚于您,努力学习有关于您的所有东西,可是您为什么不但对我不宽容,还要如此冷淡和疏忽呢?
那一瞬间,仿佛在短暂的沉默中猜到他的所思所想一样,张号角用比刚才还要低沉的声音说道:
“也许是你误会了什么。就算不是非要战斗化地生存下去,但如你所说,这个人生对每一个人而言都是战场。因此,我才想以自己的方式成为战士,为了堂堂正正地站在你的面前,并还能抵抗于你。所以我想把你当成偶像,因为不能说你不是我的敌人。而且你所说的战士的真正含义也不就是这样的吗?”
“你是否那样想,纯粹是你自己的事情。这么看来,你已经是一名战士了。但我不喜欢带着编神话苗头的话语,因为它会紊乱战斗的方向性。‘偶像’这个词就是典型,而那些话语又是我的敌人。我的想法不过如此。”
“有意识地想,从我们的人生中排除神话,这种态度是否终究会让这世界变得过于荒漠呢?况且,战斗啊,战争啊之类,并不是可以从非人性化的神话中获得的。难道没有神话的世界能存在吗?”
“不知是否如此。反正我觉得与其站在压迫人的石塔中间,还不如披一身荒漠的风沙。这才是我的战争。关于神话消失后的世界,我还没有来得及思考。如果我的这种想法成为你前进路上的绊脚石,那么你就用石头砸,再越过我。我将心甘情愿地接受你的腿脚。”
“也许吧。不过以现在的立场来看,很明确的一个事实就是,你还不是我的敌人。不,或许没有什么是明确的。也许我们面前只有可以在任何一瞬间重新开始的大大小小的战斗。那么就这样,我的话就到此为止了。不,是结束我们的战争。以后再联络。”
电话那边传来啪嗒放下话筒的声音,而朴性稿仍然把耳朵贴着话机,愣在那里。紧接着,话筒中传来土蜂飞舞似的噪音,通过那个噪音,他仿佛看到了站在那边的张号角的样子。在六七平米左右、连灯都没开的阴暗而狭窄的小屋里,张号角的眼前放着作为与外界的惟一通路的电话机,坐在地上抽着烟。黑暗中他的双眼闪着奇妙的光芒。每当他把烟雾吸入肺中时,闪耀的烟火就使他的眼睛变成三只,然后很快又变回两只,即刻又重新变成三只。终于,其中一只完全消失了光芒而死去。从那死掉的眼睛喷出的微绿色气体,散发着恶臭盈满整个屋子,把剩下的两只眼睛也杀掉了。那么看来,死掉的并不仅仅是他的眼睛。他的脖子上环绕着犹如小指粗的钢筋一样的电话线,舌头都挂到了下巴底下,但是他并没有死。他作为受绞刑的老战士尚未断气,于是,不时扭动着两只脚。
朴性稿在街头报摊上买了一张体育报,边走边读。报纸的演艺栏,仍然以《真相》为题,特别报道最近发生过的某一个事件。前些日子引起过轩然大波的那个事件的主人公是某一喜剧演员(GAG…MAN),所谓的女喜剧演员(GAG…WOMAN)。借用报纸上的话来说,她最近几个月在电视喜剧节目和夜舞台节目都具有旋风般的人气。她的特征是脸长得不错,体型却不像女人,在运动方面是万能型,特别擅长跆拳道和合气道,且具有相当水准。
可是不知从何时起,传言那位女演员不仅是体形,实际性别就是男人。这传言丝毫没有淡化的迹像,反而越传越厉害。于是,报社不得不出面搞清真伪。原来那位女演员真的是一位男性。当这一事实被曝光时,人们一边感到不可思议,一边又忍不住惊异万分。因为不管是民营还是国营,作为大众媒体应该以正直和符合伦理为行业道德,广播局却一再背叛和愚弄了观众。根据最后的澄清,广播局一开始也不清楚事实真相;后来她,不,他的人气慢慢开始上升时,才有几位演员与导演看出破绽。但是其收局之策并非简单,加上观众的反映实在是太好,于是在内部保密着左拖右拖,结果最后把那一盆水完全给弄翻了。因此,他上演的所有广告都被终止播出,警察署还要对他和导演以及几名相关人员追究法律责任,并要对其处理方式慎重检讨。不过,他的为人可真与自己所搞出的乱子相符,比起外貌来,显得十分有胆量。在一次记者采访中,他对着麦克风说出一番似乎是模仿某人、却又非常一针见血的话来:
“事实上我谁都没骗,我骗的只有我自己。人们无非就是从我身上看到了他们想看到的某一荒唐的模样而已。可见骗子是你们,是你们自己正在成为骗子。”
那张报纸把作为女人的他打扮得漂漂亮亮出演节目的照片,和作为英俊男人的名片照并排登在一起,并在报导的最后引用了某一专家的话作为结尾:
“这么看来,他异想天开地从女人摇身一变,成为男人,虽非本意,却不愧为喜剧演员,最后再次决定性地逗乐了我们才离开。还有,为了解释这个事件而汗颜的广播局,也希望我们大笑一场后尽快忘掉此事。当然,对这场他与广播局共同引发的风波,我们可以一笑而过,但我们不可能完全忘掉。他和广播局已经开始显示出一副彼此守护义气、紧紧贴在一起的印象。说不定他还会受广播局的鼓舞而再次出现在我们眼前呢。但是,尽管我们会依然收看广播电视,并按他们的意愿又哭又笑,却决不会忘记这一事件所带给我们的冲击。从事广播事业的人们不应该忘记我们始终记着它的事实。”
由于总受迎面走过来的人妨碍,朴性稿闪到路边上站着看完了那篇报道,又把报纸折叠起来,插进上衣兜里继续往前走。尽管路是逐渐宽了,但是行人也随着多了起来。在他刚刚转过银行大厦一角时,眼前出现了意外场景。那里的路边上,平常总有一位年近五十的盲人戴着墨镜边弹吉他边乞讨,可现在他却一只手举着吉他乱晃,嘴里还在大喊大叫。那是一连串朴性稿闻所未闻、也根本听不太明白的谩骂与方言。再往下,重复的哭骂变成了怒吼:“全都杀杀杀、狗崽子!先放一把火,然后我也咬舌头或用石头砸脑袋,你们中有几个也得跟
我一起死!”然后他开始用脚踹包括扩音器在内的所有周围的东西,而一听到有人走过来的动静,就仿佛真的要抓一样,张着胳膊冲过去。他的额角挂着一缕鲜血到处乱蹦,人们惊叫着闪开,嘴角却挂着似乎在玩捉迷藏游戏一样的轻微笑意。对他们来说,这无疑是一个大白天突如其来的喜剧场面。
看着这副情景,朴性稿突然想到,最近这位盲人一直没有唱歌,只是一动不动坐在马路边上。尽管如此,他却没怎么注意那位盲人,因为无法洞悉他藏在墨镜后面的表情。如今看来,就像他自己喊的那样,近来这位盲人也感到了忍无可忍。凉风飕飕地吹过来,一阵寒意袭上腰背,就在那一瞬间,那位盲人不由自主地受某种强烈劲头所驱使,抱着从他前面大踏步走过的某个男子的一只脚,倒在了地上。被吓了一跳的行人,先是想要用手拨开他,但马上又神经质地抬起另一只脚踢向他的脑袋。像不太熟的西瓜或南瓜,他的头当然被踢裂了一个口子,随之他便淌着血滚在地上;而那个行人则以唾弃般的锐利眼神,瞥了他一眼,然后愤愤地离开。
盲人暂时晕了过去,等到再苏醒过来,他已经不是原来的他了。他认为随着自己的头破血流,一直战战兢兢地维持着的一切,也被打破了。于是,他一把抓住吉他的脖子愤然而起。但是,他既看不到前方,又什么都抓不到,他能做的唯一反抗就是使劲吼出自己知道的所有脏话。谁在听无关紧要,反正他是在向着所有人破口大骂,或是只对自己瓢泼那些谩骂,或者两者兼而有之。既然这样,就算所有的人都充耳不闻,他自己也会乐意倾听。不,如果按照那位喜剧演员的理解方式,无论何时,人无非就是在骂自己而已。
片刻之后,朴性稿离开筋疲力尽地坐在马路上的盲人,慌慌张张地想沿没有信号灯的人行横道线穿过大马路。就在这时,一辆快速行驶过来的汽车与他擦肩而过。司机把脑袋探出敞开的车窗,以快速的语调骂了句“你找死啊!”,然后再次提速,而仍然以高分贝留在那儿的辱骂的余音,使他变得浑浑噩噩。但是,在他昏昏沉沉的头脑一隅中,分明感到某种东西逐渐清晰地明亮起来。
在这个时代,无论是谁,都会为了排解自己心中的郁闷而隐身无名,然后胡乱挑选其他匿名的不特定的对象,对着他们破口大骂。既然听的人不是特定的对象,而是属于某一大类以至在场的所有人,因此,就可以毫无负担随心所欲地痛骂一顿。若听众中有谁想要抗议,那就权当均匀分配给众人,以这样稀释掉的方式逃脱。再说,从抗议的立场来看,别人都沉默着,唯独自己站出来,无疑是把那些谩骂所附带的嫌疑,往自己的脑袋上扣,因此,只能尽可能地忍耐。冲着行人大骂的出租车司机和商店摊位的主人如此;酒桌上胡乱骂人的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