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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师洹转过身来,一边退着往上走,一边双手比画着道:“所谓九指,是他的笔名,并非真的九指。九指前辈出身乃是个教师,边教书边作文。凡是学生的作文无论好坏,经他批改后一定成为佳作。他天生是个文医,你文章哪怕有一点点的瑕疵,只要经他一改,定能妙手回春。后来名声传到了校园外,社会上不少文学青年经常遇到退稿,就慕名而来,请他指点,他就施展‘七似笔法’予以斧正,然后投到报刊社去,没有不成功的。日子长了,大家给他起了个外号,叫他‘神改’。”
“不对,不对,你们说的都不对。”一个姑娘的声音响了起来,文亦凡转脸一看,是“宵宵有约”。她是从另一艘游轮上下来的,只听她笑嘻嘻道,“你们都不知道吧。嘿嘿,告诉你们,九指前辈原来是个编辑,‘文化大革命’时候‘战旗红’造反派命令他写大字报炮轰‘东风吹’造反派,他就写了一首批判诗,‘东风吹’造反派就寻着机会楸斗他。九指说,我是向着你们的。‘东风吹’的人不信。九指说,不信我念给你们听。他不知怎么一断句,意思就全变了。‘东风吹’的高兴了,把他放了。‘战旗红’的小将们又不干了,把他抓回去,要他交代罪行,他百口莫辩,一狠心,咬断了一根手指,用血写下原诗,重新断句,又变成了原意。结果两派的人谁也不能说他写得不对,这才在夹缝中得以求生。他就这样成了九指,后来人们说起这段故事,交口夸他是‘神改’。”
文亦凡悄悄问唐娜:“他们讲的谁对?”
唐娜笑了笑,道:“传闻嘛,总有些影子。”
大家听得津津有味,人群中有人扑哧笑出声来:“这么说来,‘九指神改’岂不是典型的两面派?”众人大笑。
山道曲曲弯弯,向高处蜿蜒而去。群贤一边兴高采烈地谈论,一边亦步亦趋拾阶而上,一边转头四顾,指指点点。时而见工匠远处凿石,似造碑林;时而见樵夫山坡伐树,似辟新区;时而见工匠修竹断木,似搭新亭……大家疑惑道:“听说‘妙手八景’已经建成,怎么还在大兴土木?”
唐娜笑道:“文坛天天都在变化,时时都有新发现,这里当然也会不断有新景点出来。妙手岛要开辟成特色旅游区,当然不能满足于‘妙手八景’,天衣公司会逐步完善它。诸位,我们先安顿下来,再带大家一一游览怎么样?”
文亦凡已经为妙手岛古今剽文化展示园的奇妙构思所倾倒,哪里按捺得住,忙提议道:“时间还早,才九点多钟,不如先游为快。大家说,好不好?”
湖面之上,浩渺的烟霞,幽深的港湾,星罗棋布的岛屿,姿态各异的峰峦……群贤一路凌波而来,早被这变幻莫测,扑朔迷离的自然风光所陶醉,此时见妙手岛林木葱茏,风景秀美,哪里等得及,听到文亦凡的提议,轰然叫好。
唐娜微微一笑,道:“好吧,岛上有指路牌,大家自由行动,中午十一点到招待所集中。”然后一拉文亦凡的手道,“我给你导游,先去‘名人雕塑群’,让你看看文坛前辈们的庐山真面目吧。”
64
南山坡上,松柏交翠间掩映着好大一块空地,每隔百余米即有雕像一尊:有的头戴葛巾,秉烛夜读;有的鹅冠博带,援笔疾书;有的老眼昏花,青灯做伴。有的蹲着,有的站着,有的半蹲半坐,有的半倚半躺。有的寻寻觅觅如沙里淘金,有的偷眼四顾似盗贼入室,有的持刀欲刺作杀人状……林林总总,百态兼备,各具情状。每尊塑像底座上都刻有人物传记。群贤三三两两地走进景区观赏,不住口地发出感叹。不少人拿出照相机、摄像机一边看,一边拍摄。
文亦凡备觉新奇,有些目不暇接。唐娜挽着他的手臂,一起欣赏。
前面有一尊古人雕像,这人白面微须,鹅冠博带,手持木简,目视远方,迎风而立,衣袂飞扬,飘飘然有士人之风。木简上刻着四个字:庄子解义。
文亦凡道:“咦——这不是晋代的向秀吗?”
唐娜微微一笑道:“不是,你低头看看碑文就知道了。”
九十四
文亦凡蹲下身来,只见碑文写道:
郭象,晋代文人。《世说新语·文学》记载,向秀作《庄子解义》,影响广大,然《秋水》《至乐》未注完而身毙。郭象注之,复加注《马蹄》一篇,乃将全书据为己有。故世有向本和郭本两种注释本流传。
文亦凡道:“原来是这样,天哪,我一直以为是向秀的大作。”
唐娜道:“据我师父考证,这恐怕是我国最早敢于行不改姓、坐不更名的剽界高人了。走,到那边再看。”拉着文亦凡的手向前走去。
众人三五成群地围着雕像看,不时发出“咦——”“啊——”“噢——”之类的感叹声。
唐娜专拣人少的地方去。她一直挑不到合意郎君,唯独和文亦凡待在一起感到愉快,心中时常有些后悔当初的放弃。今天正好有借口和文亦凡亲近,想寻回一丝从前的感觉。
走了百余米,见那边松树下有一座雕像前还没人去,就拉着文亦凡走过去。这尊雕像是个獐头鼠目的人,他躬着身子,转过头来,从肩上向后斜看,三角眼里透着警惕戒备的目光,活像一个小偷。他左手拿出一本书,书名叫《晋中新书》,右手捏着一支毛笔,在书上写自己的名字:何发盛。
文亦凡笑了:“这人我知道。《南史》有记载——郗绍作《晋中兴书》,给何发盛看。这人居然直截了当地对他说,‘你把这本书的著作权送给我吧。’郗绍拒绝了他。嘿嘿,有道是三要不抵一偷,这人竟然乘郗绍不在家,溜到他的书房里悄悄地把书偷跑了,然后写上自己的名字拿出来卖。来,看看我说的对不对?”
他们蹲下来读碑文,果然是文亦凡说的那样。唐娜道:“你知识面蛮广嘛。”
文亦凡笑道:“那得谢谢你传给我‘过目神通’,让我到书店里读了许多不花钱的书。”
两人一边说笑,一边又往前走去,远远地见关鹏、赵北方、花无叶、欧阳袖等人围着一尊雕像看。文亦凡因唐娜一直挽着他的臂,不便拂了她的兴致,没有避让,所以尽量不想在关鹏、赵北方面前晃悠,就想转身到别处去。忽听赵北方惊呼道:“哟——乖乖——我自认已经厚颜无耻了,原来古人还有更加心狠手辣的。自愧不如,自愧不如。”
文亦凡觉得非常奇怪,想过去看,又有些迟疑。唐娜拉着他的臂弯道:“你怕啥?想去看就去看。走!”
文亦凡身不由己地跟她去了。走到近前看那雕像,是一个挽着袖子拿着刀的古人。这人身着官袍,红光满面,很是富态,显见是富贵之人。他一只手掐住一个青年书生的脖子,一只手拿着刀准备杀他,眼睛却看着青年书生手中的诗稿。诗稿有两行字: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文亦凡吃了一惊,连忙去读碑文:
宋之问,初唐著名诗人,因见其外甥刘希夷诗《代悲白头翁》中“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句,爱之。索而未果,乃杀之。
文亦凡惊异地问:“宋之问是初唐时期的诗歌大家,在律诗的定型方面有重要贡献,因此而深得武则天的赏识,他会为了两句诗杀人?杀的还是他的外甥?这可能吗?”
几人都不知道这个典故,希望唐娜能详细说一说。
唐娜笑道:“说来真叫人难以置信。刘希夷公元649年与舅舅宋之问一起考中进士的,当时才二十五岁。他擅长写闺帷之作,词情哀怨,受齐梁诗风的影响,喜欢用古调,与初唐的文风不合,受到那些锐意创新的诗人排挤,所以他的诗一直不为世人推重。他也就逐渐消极颓废了,经常借酒浇愁。有一天他酒醉后,写成一首《代悲白头翁》,‘洛阳城外桃李花,飞来飞去落谁家?……古人无复洛城东,今人还对落花风。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初稿完成之后,刘希夷在修改的过程中,突然感到第三联‘今年花落颜色改,明年花开复谁在’有不祥之兆,决定删去。吟到‘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时,叹了口气说,‘死生有命,岂能由一两句诗来决定。’就把手稿收起来,没有拿出去发表。有一天,他把这首诗拿去给舅舅宋之问看,宋之问对‘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一联十分赞赏。当他得知这首诗还没有拿出去时,就恳求外甥把这两句送给他。刘希夷碍着舅甥的情面不好拒绝,就答应了,但事后怎么也不舍得把这一联删掉。于是过了几天就把原诗送出去发表了,这首诗由于有了这两句,在社会上很快就流传开了。宋之问认为外甥欺骗了他,从而怀恨在心,寻了个机会把刘希夷杀了。这一年,刘希夷才二十七岁。”
众人听得心惊肉跳,再也想不到为了强占两句诗,舅舅竟然杀了亲外甥。
唐娜道:“据说这宋之问原本没有这么心狠手辣,全因得了一本文坛秘诀后,走火入魔,一时心智失衡,过后也懊悔不已。”
文亦凡惊问:“什么秘诀?”
唐娜摇摇头道:“这就没人知道了。”
赵北方忽然对欧阳袖喟然长叹道:“哟——欧阳主席,我早就听说你昧了老友的书稿,别人唾骂你,我‘嗲秀才’独独敬佩你。可是今天跟宋之问一比,嘿嘿,我们都自愧不如古人啊!”看那神情,毫无讥讽嘲弄的意思,乃是一片真诚之言。
欧阳袖顿时面红耳赤,鼓着两个鱼泡眼瞪着赵北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文亦凡心地仁厚,不忍见欧阳袖尴尬的样子,忙岔开话题道:“我们还是继续游览吧,这里真的长见识呢。”牵着唐娜的手径自向别的地方走去。
又观了几处雕像,满眼文坛前辈,却尽皆是剽界先贤:
王安石的《桂枝香》中的名句“至今商女,时时犹唱,后庭遗曲”,直接剽自晚唐杜枚的名句“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宋代林逋“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纯粹是南唐江为残句“竹影横斜水清浅,桂香浮动月黄昏”的翻版,两字之改,意境倒也更高一层,便成了千古名句。
谁能想到,晏几道名词《临江仙》里的“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与后梁诗人翁宏《春残》的诗句竟然一字不差呢。晏几道因剽窃而千古垂名,世上又有几个人知道翁宏何许人也?
……
这些文坛先贤都曾是文亦凡崇尚的偶像。现在偶像坍塌了,梦想破灭了,文亦凡心中先是悲凉,慢慢地竟有了一丝安慰的感觉。
再看下去,不知还有什么惊奇之事呢。文亦凡正想着,有人惊呼:“咦——那边不是鲁迅先生的塑像吗?鲁迅先生难道也是一个欺世盗名的大剽客!”
九十五
第九章 好戏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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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亦凡本来正蹲在地下观看宋朝宰相晏几道雕像的碑文,听见呼声,惊异地站起身转头看去,只见左侧二百米处有一尊雕像,围着一群人。他拉起唐娜就往那边去,一边走一边问:“你师父把鲁迅先生也定为剽客了?”
唐娜被他拉得气喘吁吁道:“你急啥?剽客……不是鲁迅!”
走近数十米,就见那雕像面容清瘦、目光深邃,嘴唇上那最富有个性的一字须,像一把扫荡一切污泥浊水的扫帚——不是鲁迅先生又是谁?
只见鲁迅先生横眉怒目,拍案剑指,一身的凛然正气。文亦凡疑惑地挤进人群一看,见还有一尊雕像,相貌猥琐,正躬身于地,一手抓着钱袋,一手惶恐地摇摆,好像在说“不是我,不是我”。他的身后有一个布袋,布袋里面有一堆书,书上有几份民国时的旧报纸,报纸上有个十分显眼的名字,叫李定夷。文亦凡猛然醒悟:这位李定夷乃是上世纪三十年代鸳鸯蝴蝶派作家,鲁迅先生的《域外小说集》为其侵害,因而初版时仅卖了二十本。有一次遇到鲁迅先生,被痛斥了一顿。就景点主题而言,这组雕像李定夷是主角,鲁迅先生不过是个受害的配角而已。
文亦凡看罢吁了一口气,对唐娜道:“嘿,你怎么不早说,害得我虚惊一场。”
唐娜笑道:“我不是告诉你‘剽客不是鲁迅’吗?”
文亦凡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道:“从这组雕像来看,‘九指神改’前辈爱憎也很分明呀,怎么,怎么……”
唐娜笑而不语。
旁边有人道:“贪官作报告时,哪个不义正词严?何况这要供人游览,当然要注意倾向了。”
又有一个人接口道:“我至今读书,见到剽窃之作,也非常憎恶,但自己一拿起笔就不由自主地又要去参考别人的。”
唐娜这才道:“这是‘古今剽文化展示园’,批判也好,赞同也罢,各种观点允许并存嘛!”顿了顿,又道,“其实剽窃也并非全是坏事。宋之问为占有他人作品杀人,那是丧尽天良。李定夷用‘原样糊贴’功损人利己,当然也不足取。但剽界确实有力地推动了文学的发展。”
文亦凡“扑哧——”笑出声来:“真是越说越离谱,看来中国文学史应该为剽界留一席之地。”
唐娜正色道:“你当我胡说八道么?历来名家剽窃,大多能点石成金,将一部或多部作品经自己妙笔点化后,常常成为传世经典。就比如一个文学新手,有了很独特的创意,但由于笔法稚嫩,写出来的作品只能是下乘。但同样的题材被名家剽窃后,用他的高超技巧表现出来,就不一样了,往往能为人类贡献出一部杰作来。你说这样的剽窃是不是有益于文学进步?”
文亦凡被绕进她的妙论,一时竟无从反驳。旁边人齐声喝彩:“真是精辟!”
唐娜见文亦凡仍是不以为然的样子,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