吗!……
这是他对国家的罪状!”
他抹掉了一滴眼泪,又说:
“再说他对家庭吧!我为你们积下的粮食,一个老军人三十年省吃俭用存起来的积蓄,
给他抢了去!瞧,这就是我预备给你们的!”他指了指桌上的钞票。“他害死了他的叔岳斐
歇尔,心高气傲的好汉可不象他,丢不起他阿尔萨斯乡下人的脸。还有,大慈大悲的上帝,
允许他在所有的女人中挑上一个天使!他有那么大的福气娶到阿黛莉娜做太太!可是他欺骗
她,使她一次又一次的伤心,把她扔在一边,去找些婊子、淫妇、杨花水性的贱女人,养着
卡迪讷,约瑟法,玛奈弗!……而我一向把他当做自己的孩子看待,看了觉得骄傲的!……
去吧,你这个脓包,要是你不怕活现世,不觉得你下流生活的可耻,你给我走吧!我那么疼
爱的兄弟,我没有勇气咒他;我对他象你一样的溺爱,阿黛莉娜;可是他永远不能再在我面
前出现。我不准他送我的丧,不准他跟在我的棺材后面。他犯了这些罪恶,即使不知道忏
悔,至少也得有点儿廉耻!……”
说了这一篇庄严的话,元帅脸色惨白,筋疲力尽,坐在了便榻上。也许是生平第一次,
他滚出两颗眼泪沿着腮帮淌下。
“可怜的斐歇尔叔叔呀!”李斯贝特叫了一声,把手帕蒙着眼睛。
“大哥!”阿黛莉娜跪在了元帅前面,“你看我面上活下去吧!帮我教埃克托重新做
人,给他一条自新的路!……”
“他?他活下去还要作恶呢!一个人能不认阿黛莉娜这样的女子,把真正共和党人的爱
国、爱家庭、爱穷人、我拚命灌输给他的情感,丢得干干净净的,简直是妖魔,是禽
兽!……要是你还爱他,赶快把他带走;我恨不得把他一枪打死!打死了他,才救了你们大
家,也救了他自己。”
老元帅说到这儿,其势汹汹的站了起来,吓得阿黛莉娜赶紧喊了声:
“来吧,埃克托!”
她抓着丈夫,扯着他走出屋子。男爵完全瘫倒了,她只得雇一辆车把他带回翎毛街,一
到家,就让他上了床。这个差不多全部解体的人,一口气睡了好几天,饭也不吃,话也不
说。阿黛莉娜哭哭啼啼的逼着他喝了些汤水,坐在床头看护;她从前那些满肚子的感慨统统
没有了,只剩下一片哀怜的心。
十二点半,李斯贝特把公证人和斯坦卜克伯爵带进元帅的书房。她看到他神情大变,早
已害怕得寸步不离了。
“伯爵,”元帅说,“请你签一张许可状,让我侄女,就是说你太太出让她那份只有产
权的存单。——斐歇尔小姐,也要请你放弃收利息的权利。”
“是,元帅,”贝特毫不迟疑的回答。
“好,亲爱的,”老人说,“我希望能多活几天报答你。我相信你;你是一个真正的共
和党,一个清白的老百姓。”
他拿起老姑娘的手吻了一吻。
“阿讷坎先生,”他对公证人说,“请你立一份委托书,下午两点钟以前送来,得赶上
今天的交易所。存单在我的侄女伯爵夫人手上;她回头就来,跟斐歇尔小姐一同签委托书。
伯爵此刻陪你回去先签。”
艺术家看见贝特对他递了一个眼色,便恭恭敬敬的行了礼,走了。
下一天早上十点,福芝罕伯爵又去见维桑布尔亲王,立刻被请了进去。
“喂,亲爱的于洛,”科坦元帅把报纸递给他的老朋友,“你瞧,咱们总算保住了面
子……你念吧。”
于洛把报纸放在大臣的办公桌上,把二十万法郎交给他:
“这是我兄弟拿的国家的钱。”
“胡闹!”大臣大声说。他拿起元帅递给他的听筒,对准了他的耳朵:“我们没有办法
收的,收了就是承认你兄弟舞弊,而我们正在用尽方法把这件事压下去……”
“随你怎么办吧;我总不愿意于洛家的财产,有一个小钱是从偷盗国家来的。”
“那么我去请示王上。咱们甭提了。”大臣知道这个正直的老人很固执,是没法挽回的。
“再见,科坦,”老人握着维桑布尔亲王的手,“我觉得心里冻了冰似的……”
然后,他走了一步,回过头来,看见亲王万分伤感的神气,便张开手臂去抓他,亲王也
趁势拥抱了元帅。
“我向你告别,就象向整个大军告别似的……”于洛说。
“再见,我的好朋友!”大臣说。
“是的,再见,因为我要去的地方,便是咱们哭过的弟兄们所去的地方……”
这时克洛德·维尼翁进来了。拿破仑部下两个硕果仅存的宿将,正在彼此行礼,庄严肃
穆,没有一点儿动过感情的痕迹。
未来的请愿委员开口说:“亲王,报纸的记载,您该满意了吧?我用了一点儿手段,反
对党的报纸还以为披露了我们的秘密呢……”
“可惜一切都白费了,”大臣眼看着元帅穿过客厅出去。
“刚才的诀别使我非常难受。于洛元帅活不到三天了,昨天我已经看出。这个人,那么
方正,那么勇敢,连战场上的子弹都忌他三分不敢碰他的……想不到在这儿,就在这个椅子
上,一张纸就送了他的命,而且是从我手里!……请你打铃,吩咐套车。我要上讷伊去,”
他一边说一边把二十万法郎塞在他的公事包里。
虽然李斯贝特防范周密,三天之后,于洛元帅还是死了。一个党派里能有这等人,便是
党派的荣誉。在共和党人眼中,元帅是象征爱国的理想人物,所以他们都来送丧,后面跟着
无数的人。军队、政府机关、宫廷、民众,都来向这一位德高望重、清廉正直的荣誉军人致
敬。要民众来送丧,不是随便什么人所能希望得到的。这一次的丧礼,还有那种细腻的、得
体的、至诚的表示,显出法兰西贵族的品德与伟大。元帅的灵柩后面,有蒙托朗老侯爵在送
殡。他的哥哥是一七九九年舒昂党人叛乱中败在于洛手下的敌人,侯爵中了共和军的枪弹,
临死把兄弟的产业交托给政府军方面的于洛。那时这位兄弟逃亡在国外,于洛接受了侯爵的
嘱托,居然把他的财产救了出来。所以九年前打败德·贝里公爵夫人的军人,身后还受到旧
时勋贵的敬礼。①
①波旁王室长房的德·贝里夫人曾于一八三二年兴兵叛变,意欲推翻路易-菲力
浦。舒昂党人叛乱则系大革命时保王党反抗共和政府。于洛元帅在两次战役中均在政府军队
中作战。
元帅的去世,跟颁布最后一道婚约公告的日子只差三天,对于李斯贝特仿佛霹雳一声,
上了仓的庄稼,连屋子一齐给天火烧了。洛林姑娘做事就是太顺利了一点。元帅的死,原是
由于她跟玛奈弗太太两人对这个家庭接一连二的打击。正在大功告成而老姑娘的怨气快要消
尽的时候,忽然全部希望都成泡影,越发增加了她的仇恨。她跑到玛奈弗太太家,气愤交加
的痛哭了一场:她现在是无家可归了,因为元帅租的屋子是订的终身契约。克勒韦尔为了安
慰瓦莱丽的好朋友,教她把积蓄拿出来,自己又慷慨的加了一倍,用五厘利存放出去,产权
归赛莱斯蒂纳,利息归贝特。这样一来,她还有两千法郎的终身年金。此外,元帅遗下一封
信,要弟媳妇、侄女、跟侄儿三个人共同负责,拨一千两百法郎的终身年金给他的未婚妻李
斯贝特·斐歇尔小姐。
阿黛莉娜看见男爵半死半活的样子,把元帅的死讯瞒了他几天;但是李斯贝特来的时候
穿着孝,出殡以后十一天,他终于知道了凶讯。受到这个剧烈的刺激,病人反而提起了精
神;他下了床,看见全家穿着黑衣服会齐在客厅里;他一露面,大家就不出声了。半个月功
夫,于洛瘦得象一个鬼,跟他的本来面目相比,他只是一个影子了。
“总得想个办法才好,”他望一张椅子上坐下,有气无力的说。他看见所有的家族都在
场,只差克勒韦尔和斯坦卜克。
“这儿我们是住不下去的,房租太贵了,”男爵进来的时候奥棠丝正在发表意见。
“至于住的问题,”维克托兰打破了难堪的沉默,“我可以接母亲……”
男爵本在那里视而不见的瞅着地毯上的花纹,一听到这句好象把他撇开的话,他抬起头
来,对儿子那么可怜的望了一眼。父亲的权利永远是神圣的,哪怕是一个堕落的、身败名裂
的父亲,所以维克托兰马上把话咽了下去。
“接你母亲……”男爵接口说。“你对,我的孩子!”
“住到我们楼上,就在我们自用的那幢屋子里,”赛莱斯蒂纳补足了丈夫的话。
“孩子,我妨害你们?……”男爵的语气柔和,就象一个知道自己没有希望的人。“至
于将来,噢!放心吧,不会再有什么事叫你们怨父亲的了,你们再见到他的时候,也用不着
为他脸红的了。”
他过去抱了奥棠丝亲她的额角。他对儿子张开臂抱,维克托兰猜到了父亲的用意,悲痛
万分的扑在他怀里。男爵又向李斯贝特做了个手势,她走过来,他也吻了她的额角。然后他
回到卧房,阿黛莉娜忧急到极点,马上跟了进去。
“阿黛莉娜,大哥的话是不错的,”他握着她的手,“我没有资格再过家庭生活。孩子
们对我已经仁至义尽,我除了暗中祝福他们,不敢再有别的表示。你可以对他们说:我只能
拥抱他们;一个堕落的人,一个做了杀人犯的父亲,不但不能庇护家庭,为儿女争光,反而
做了罪魁祸首,这样一个人的祝福是不吉利的;可是我远远里要每天祝福他们。至于你,以
你的大贤大德,只有全能的上帝能够补偿你!……我求你原谅,”他跪了下来,握着她的手
洒满了眼泪。
“埃克托!埃克托!你的过失虽然重大,上帝的慈悲是无限的;留在我身边吧,你还可
以补赎一切……朋友,你应当存着基督徒的心振作起来……我是你的妻,不是你的裁判。我
是属于你的,你要把我怎么办就怎么办吧,不论你到哪儿,带我一块去吧;我觉得还有力量
安慰你,还能用我的爱情,照顾、尊敬、来帮你活下去!……我们的孩子都已经成家,用不
着我了。让我来给你娱乐,给你消遣。让我参加你流亡生活的辛苦,把你的苦难解淡一些。
我总还有点儿用处,至少可以省掉你雇一个老妈子的钱……”
“你原谅我吗,我最亲爱的阿黛莉娜?”
“原谅的,朋友;你起来啊!”
“得到了你的原谅,我能够活下去了,”他一边站起一边说,“我走进房来,为的不要
给孩子们看到做父亲的卑屈。唉!天天看到一个父亲,象我这样罪孽深重的人摆在眼前,真
有点儿可怕,那无非使尊长的威严扫地,家也不成其为家。所以我不能再住在你们一起,免
得你们看到一个失尽尊严的父亲而难受。阿黛莉娜,你别反对我出走。那等于你亲手装了子
弹,让我把自己打死……你也别跟我一块儿走,把我最后一点勇气拿掉;你不在身边,我还
能靠忏悔的力量支持下去。”
埃克托的坚决,使手瘫脚软的阿黛莉娜再也无话可说。这位夫人,在多少风波中表现得
那么伟大,原是靠了和丈夫形神契合才有的勇气;因为在她心目中,他是属于她的,她负有
崇高的使命要安慰他,引他回复家庭生活,回复正常的心境。现在她看到丈夫不能再给她勇
气,便不由的说:
“埃克托,难道你让我全无希望,日夜焦急的死吗?……”
“我会回来的,我的天使,你大概是特意为了我从天上降下来的;我会回来的,那时我
不成为富翁,至少也要相当宽裕。告诉你,阿黛莉娜,我不能留在这儿有很多理由。第一,
我六千法郎一年的养老金,抵押了四年,眼前我一个钱都没有。这还不算!几天之内,为了
沃维奈的到期借票,我得给人抓去扣押……所以在儿子没有把那些借据收回以前(那我会把
细节告诉他的),我非躲起来不可。我一朝失踪之后,债务的谈判容易得多。等到养老金的
押款还清,沃维奈的债务了结,我会回来的……有你在一块儿,容易泄露我的形迹。你放
心,阿黛莉娜,你别哭……只消一个月……”
“你到哪儿去呢?干什么呢?怎么办呢?谁服侍你呢?你现在不是年轻的人了。让我和
你一块儿躲起来,上外国去吧。”
“好吧,咱们再商量,”他回答。
男爵打铃教玛丽埃特收拾他的东西,快快的、偷偷的装箱。然后他比平时格外热烈的拥
抱了太太,叫她离开一会,他要把交代维克托兰的事写下来;他答应到晚上才走,并且带她
一同走。可是男爵夫人一进客厅,机灵的老人立刻从盥洗室溜入穿堂,出去了,临走交给玛
丽埃特一张字条,写着“衣箱即送科尔贝车站,留交埃克托先生收。”等到玛丽埃特把字条
交给男爵夫人,说先生走了的时候,男爵早已坐着一辆马车在巴黎街上飞奔了。阿黛莉娜扑
到房里,比往日抖得更厉害了;孩子们惊骇之下,听见一声尖叫,也跟了进来。大家抱起昏
厥的男爵夫人放在床上。她大发肝阳,死去活来的病了一个月。
“他在哪儿呢?”她从头至尾只有这句话。
维克托兰的寻访,毫无结果。事情是这样的。男爵坐车先到王宫市场。到了那边,他把
浑身解数都拿出来,执行他伤心痛苦、瘫倒在床上时所想好的计划。他穿过广场,在若克莱
街租了一辆华丽的马车。车夫照他的吩咐,把车赶到主教城街往约瑟法的公馆直冲进去。门
丁听见马夫叫喊,又看见是辆极漂亮的车,便开了大门。当差的去报告约瑟法,说有一位行
动不便的老人不能下车,请她下楼一趟。为了好奇心,她居然来了。
“约瑟法,是我啊!……”
有名的歌唱家,只能从口音上认出她的于洛。
“怎么,是你!可怜的朋友?……真的,你竟象给德国犹太人浸过药水,兑换商不肯收
的旧洋钱。”
“唉!不错,”于洛回答,“我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