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宜重逢 作者:毕淑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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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宜重逢 作者:毕淑敏- 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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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 

   我们说这番话时,正走到那棵死而不朽的高原树旁,不知哪个人把一双臭胶鞋套在小树干枯的枝桠上。 

   你剪下来了,片子会不会断? 

   不会。我会很仔细地将它们粘好,一点破绽都看不出。你不是见过吗,胶片一分钟要走许多格,剪去几格不要紧。今天晚上有电影。 

   什么电影? 

   老掉牙,《红色娘子军》。 

   老掉牙也有人看。因为不看电影就要学老三篇斗私批修,看别人革命总比自己灵魂深处爆发革命要舒服。电影场是一片河滩,幕布绷在两根粗大的杆子上,好像有位巨大的天女要在上面绣花。士兵们都没有椅子,就坐在背包上后。背包并不是用军被打的,被子只有四斤棉花,软得像熟透了的茄子,坐上不舒服,我们都是用背包带把老羊皮大衣勒起来,塞到屁股下,像骑着一头活羊那样防寒。但这需是天气不太冷的时候,如果太冷,就要把皮大衣套在身上,委屈地垫在被子之上了。如果更冷,就不能演电影了。 

   那一夜高原极美。天空仿佛是明朝景泰年间烧就的蓝色法器,幽深无垠,透过银桌一样硕大的月亮,依旧可以看到月后的金属样蓝光。月色敌不过蓝空的镀染,也像稀释的墨水一般,一丝一缕地缥缈着。 

   太明亮的月光对看电影是不宜的,但反正醉翁之意不在酒。我肯定伊喜把“倒踢紫金冠”剪下来了。我耐心地等待女奴吴清华逃出牢笼,我想看剪去后的紫金冠会不会踢到半空就跌落下来,虽然相信巧手的伊喜会做的天衣无缝。 

   正在这时,有人对着扩音喇叭吹气:嘘——嘘——昏昏欲睡的观众们突然振奋:这是插入重要广播的前奏:边界出现了重大敌情或是有危重伤病员召唤军政首长和医生…… 

   我漫不经心地等着看紫金冠如何落地,除非全军进入紧急战备状态,否则这种呼唤与我毫无关系。 

   卫生科秦模苏立即到放映机前来。 

   我像经过一棵干燥的树下,突然被抖落一身雨滴。这是伊喜的声音,急促而紧张。我无论如何想象不出他有什么话,非要此时在这种场合对我说。全场几千官兵悄无声息地聆听他那略带颤抖的河南口音。 

   我立起身,连背包座椅也忘了收拾,电影散场后是别人帮我提回宿舍的。 

   我挤出场外,从背后插到放映机前,伊喜正烦乱地操纵着机器。 

   找我干什么? 

   我哪里知道。 

   不是你喊我的吗?咦? 

   是我喊你的,可不是我找你。他说着递给我一张纸条,上书很稚鲁的大字:叫小秦到我这儿来。田 

   姓秦的多啦,这个小秦就一定是我吗?我大不解地问。 

   送信来的人说就是你。 

   田是谁? 

   还能是谁?只有首长才能写来这样的条子,首长里只有后勤部长姓田,你装什么糊涂? 

   伊喜气哼哼。 

   我想不通,又不是我让田部长这个时辰来找我,为什么对我这样。 

   要是平时,我绝不饶他。 

   我到了田部长的办公室。演电影的时候,营区停止供电,屋里点着蜡烛。从门缝漏出的狭长光缕,好像橙红色的栏杆。 

   喊了报告。我听见连声的亲切呼唤:是小秦吗?进来进来。 

   田部长斜靠在床上,用皮大衣裹着双腿。警卫员的手探在羊毛下,像捣蒜似地给他捶腿。军大衣旱獭毛的领子簇拥在他腰间,其上摊着一本鲜红的册子。 

   那是我的入党志愿书。 

   入党对我来讲,是很自然的事情。我觉得自己早就该入了。在这么艰苦的地方呆着,不是共产党员,坚持得住吗?况且我根正苗好,周围的人既然都是,为什么我不是呢?以前是因为我太小,总也不满十八岁。这个月,我去对领导说,我到了。 

   到了什么,他挺吃惊。 

   岁数啊!我该入党了。 

   他拍拍头,抱歉地说:忘啦!主要是因为缺氧,记性不好。于是他召开了一个会,给了我一张鲜红颜色的党表,像是一块折叠起的红领巾。 

   我正在看你的表,这里有党委意见一栏。我总不能稀里糊涂地就为党输送一滴血液吧。看来大伙儿对你评价挺好,温顺、细心……烛光把田部长的脸庞映得像红橙,有慈祥的笑容在脸的粗糙坑洼浮动……白日里威严的田部长被高原的夜晚融化。 

   感谢首长这么晚了还在工作…… 

   刚开始是工作,现在就不是……叫你来是为了一件家务事……我认识你的父亲。他骨骼粗大的手指迅速捻动红封面里的纸页,仿佛在剥粽子。 

   那时候,在一野。他指着我的主要家庭成员一栏:你父亲是团长,我是他手下的教导员。 

   我从田部长铜锣般的脸上看到羞涩,军人永远都对官阶耿耿于怀,他那时比我父亲职务低现在也依然。但他立即把羞涩扫去,仿佛一块油布把金属拭亮。 

   你看看,这是我的儿子。在南海当参谋,他从贴身的衣袋里拿出一个夹子,从夹子里抽出一张照片。 

   我仔仔细细看那张照片,仿佛那是名画。这是一名青年军人的头像,虚光,好像在云雾中微笑。实在说,我并没有记住他的相貌,一直在端详背景。浩瀚的海飞翔的鸟和宫殿般的建筑,对看惯了大漠风烟的我的眼睛,湿润而清凉。 

   我以前就没有见过海。山的高度是以海拔为单位,高原与海,就有了纵的和横的立体距离。有时竟怀疑:世上究竟还有没有海这种东西。 

   怎么样?田部长殷殷地注视着我。 

   真好。 

   那就好。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烛花剧烈地跳动,好像有人躲在暗处企图将它吹熄。 

   听说那天的电影舞剧《红色娘子军》频频断片,大家说,小伊怎么这么不负责任? 

   伊喜默不作声地把胶片送我,果然是吴清华倒踢紫金冠最腾空的刹那。我把毛衣和背心的线拆下来,洗净,捻散。每一股毛线可拆为两股,两股又可分为四股,掸松后,茸若彩色浮云。串在书签上,煞是好看。在物质匮乏的高原,这是美妙的奢侈品。 

   喂,伊喜,送你一副书签,你喜欢什么颜色的线? 

   我不要。 

   为什么不要?多漂亮的书签! 

   漂亮我也不要。那天田部长叫你去说什么? 

   当初不是你说好看的吗,怎么又说不好?我不是给你说过了吗,他什么也没说。 

   那不可能。在那种时候突然叫你,他肯定想到了什么,怎么会什么都不说。伊喜盯着我。 

   我仔细回想,田部长那天说跟我父亲是战友。伊喜是农村娃,平日最不愿别人谈论老子。现在他已经不高兴了,不好用这话再刺激他。我说:真的没说什么。又不是我找的他,是他找的我。你该问他去。 

   你知道我不会去问部长,你不愿说就算了。自从部长找过你,我觉得你变了。 

   我没变!你才变了呢!疑神疑鬼! 

   不欢而散。 

   田部长给我的父母写了信,谈了他们的友谊和我在部队的情况。最初的信是父亲回的,之后就是母亲。在她眼里,我永远是长不大的一年级小学生。这种信件往来如同家长与学校老师的联系手册。 

   过了没多久,田部长说,小秦,你探家去吧! 

   部长,您骗我。我刚回来没几天。 

   部长什么时候会骗士兵? 

   我快乐地服从了这道命令,伊喜优郁地注视着我。 

   回到家里,我看到一个被海风吹得黝黑的青年,他是田部长的儿子小田参谋,到北京来玩。 

   我刚开始没有意识到这件事的严重含义。两个同是休假的年青人,一块玩谈大海和高原是极为正常的事情。我最喜欢听小田放肆地讲老田的笑话,这对于在他爸爸管辖之下的我,具有特殊的乐趣。而且我发现同他相处犹如总是浸泡在温度适宜的水中,总是让你轻松随意。我们互相新奇陌生,彼此都乐意讲述与倾听。妈妈不动声色地引导事情的发展,我们每天都像地质勘探队员,背着水壶和面包,游览各处名胜。 

   他比我提前归队,走的时候,我们都没有依依不舍。 

   他走了之后,妈妈对我说,小田不错。 

   我说,是啊不错。 

   政治条件好。家庭知根知底。人也长得精干。 

   那个时候,形容男子汉的风度,最高级的词汇就是精干了。远没有潇洒倜傥这一类语言。 

   还行吧。 

   我永远不觉得田参谋出类拔萃。他平和稳重但没有胆魄没有创见。连打十盘扑克,他几乎没有一把主动甩主。但奇怪的是他打牌的最后成绩也不比别人差。 

   军队里所有的人政治条件都不错,家庭也都知根知底。长得精干的也不难找。我反驳妈妈,暗中把伊喜评判了一番,觉得他完全可以归入“精干”。 

   我看你和田参谋挺般配的。你有时候爱想入非非,像根羽毛。他是个很持重的孩子,会像秤舵一样把你系在地上。那边老田可以照顾你。你们这次相处很和谐,证明这想法是不错的。这是我的意思也是你爸爸的意思还是老田的意思,小田也同意。这件事就这么定下来,你回去后就等着小田给你写信吧。我本来想跟他说你回去就给他写信,又一想咱们到底是女方,这件事又是老田先求的咱们。让他先写,这样你可以一辈子占上风。 

   我瞠目结舌。所有的事情都循序渐进,只有我一个人置身事外。 

   妈妈,我们那儿有一个河南兵,对我挺好的……我终于鼓足勇气赤膊上阵了。 

   你跟他可有什么?妈妈警觉地如同母豹。 

   没有。什么也没有。只是,我觉得他有那个意思……由于羞怯,我把责任都推到伊喜身上。 

   他有没有不必管,关键的是你有没有?妈妈像警探一样步步紧逼。 

   我没有……不……也可以说有……我的舌头在牙齿的缝隙吃力搅动。 

   天下好人多了,你不可能都嫁。小田参谋人不好吗?你不是说挺好吗?这个主意我们三位老人拿了,我们三个的党龄加起来有一百年。你是不是怕那个河南兵缠着你不放,我跟老田说一声,让他复员就是了。 

   别……妈妈……那都是没有的事。人家也没说什么,不过是我自己瞎想罢了。千万别让他复员……我忙不迭地将所有的罪责揽到头上,我知道对一个农村兵,复员意味着一切都回到从前。 

   我心事重重回到高原,田部长对我一如既往,看不出有丝毫特殊。但我知道那个针对我的阴谋在紧锣密鼓地展开。妈妈在信中暗示我将会有重大的变化。 

   我急需伊喜的援助。我焦急地等待他探家归来。他家中来电报说母亲病重,我和田参谋攀爬古塔的时候他正守候在病榻前。 

   给你。他说。 

   什么?我问。黑糊糊沾着许多沙砾的条形物。 

   红薯干。 

   长途风干加之气候严寒,红薯于尖锐的棱角几乎戳破我的舌上膛。许久才柔韧湿甜起来。 

   像花生牛轧。我说。 

   花生牛轧是什么东西? 

   我们都有许多话要说,我们却说着毫不相关的话。 

   我终于忍不住了,把所有的都告诉他。 

   别以为只有人争着抢着找你,给我说亲的人也不少。这是他给我的回答。 

   我相信他说的是真的。像他这样的技术兵种在农村人眼中就是准军官的。但他应该对我说这个吗?我沉默。 

   你究竟答应没答应那个小田呢?终于还是伊喜忍不住煎熬。 

   那就看你的了。 

   我知道自己面对着三座大山似的压迫,但他们毕竟不是封建地主,只要我们奋起反抗,老田、小田加上父亲、母亲都得让步。 

   这当然要看你的了!他暗哑但是毫不通融地说。 

   看我什么?我能干什么?我茫然地问。 

   我们是两个列兵,每月只拿六块钱津贴费。因为是高原,因为随着军龄每年增加一元,除了这些,我们一无所有。 

   假如我回河南种田,你到俺们村去当赤脚医生,你干吗? 

   为什么一定要回河南?我记得你自家离焦裕禄那儿不远,多穷的地方呀! 

   因为我是河南人,我不可能到别处去。 

   为什么要当赤脚医生?我想当穿皮鞋的正正经经的医生。 

   赤脚医生你还不定当上当不上哩!俺那儿已经有好几个卫生员了,轮不轮上你赤脚,回去还得走后门! 

   我望着他,回了一趟家,他的河南腔复辟了,侉得厉害。 

   你能侍候俺爹俺妈俺叔叔大爷吗?你会烧锅纳鞋割布做衣裳吗?你会看碾推磨喂猪带孩子吗? 

   伊喜不动声色地把一个个残酷的问题像死兔子似地扔到我的脚下。 

   在桃花盛开的季节,我心中有一座小屋。小屋里住着我和伊喜,其他的人都像烟云,时聚时散。伊喜把桃花瓣碾成泥浆,小屋沉到沼泽之中。 

   这不可能!伊喜,怎么会是这样?你在吓唬我。你快说,这一切都是你瞎编出来的,是逗我玩的!我惊恐地抓住他的手,这一次全无美妙的感触,只有同等频率的颤栗像接力棒似地传了过来。 

   这所有的都是真的,不信你可以去问我老乡。 

   我没有去问他老乡。河南人老乡观念最强,假的都会说是真的。更何况我相信伊喜说的是真的。 

   田部长找我,说你同伊喜的事我都知道了。伊喜有个未婚妻,你晓得吗? 

   我说这不可能。 

   他说那你回去问问他吧。 

   我说伊喜这是真的吗? 

   他说你怎么知道的?是我老乡告诉你的? 

   我说是一个老头告诉我的,谁知道他是不是你老乡。科学家没有祖国,军人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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