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事物既是过去又是未来。眼前的现实犹如乱七八糟的镜片组成的万花筒,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对我来讲,阅读她当年的笔记确是一件乐事。她描绘出一个已经消逝不见的魔幻世界。克拉腊生活在一个专门为她缔造的世界中,受不到生活的风刀霜剑的打击。在她生活的世界里,物质的平淡的真理与梦幻的纷乱的真理混在一起,物理规律或逻辑规律不能时时起作用。在那个时期,克拉腊耽于幻想,和空中、水中、地上的精灵做伴,其乐融融,九年间没感到有什么必要说话。大家对再次听到她说话声已经不抱希望了。可是,过生日那天,在吹熄插在巧克力蛋糕上的十九支蜡烛之后,她开口说话了。多少年来,一直闷在心里的声音听起来好似走了音的乐器的声音。
“我马上就要结婚了。”她说。
“跟谁呀? ”塞维罗问。
“跟罗莎的未婚夫。”她回答。
这时,人们才发现这是她多年来第一次说话。全家人被这件奇迹大大震动,不由得失声痛哭。一传十,十传百,消息传遍全城。有人问库埃瓦斯大夫到底是怎么回事,大夫简直不能相信。克拉腊开口说话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人们反倒忘了她说的是什么话了。过了两个月,埃斯特万·特鲁埃瓦登门向克拉腊求亲,人们才想起她说过的话。罗莎安葬后,埃斯特万一直没露过面。
埃斯特万·特鲁埃瓦在车站下了火车,提着两只箱子。英国人在租赁国家铁路期间仿照维多利亚车站修建的铁皮圆顶车站,与前几年他最后一次看到的没有什么变化。还是那些脏乎乎的玻璃,那些擦皮鞋的孩子、卖鸡蛋面包和土制糖果的妇女,搬运工还是戴着印有英国皇冠标记的黑帽子,谁也没想到用国旗颜色的帽子取而代之。他雇了一辆马车,把妈妈家的地址告诉车夫。他觉得这个城市认不得了。到处是一片现代化的乱哄哄的气氛。女人露着腿肚子,男人穿着打褶的坎肩和长裤,真是干奇百怪。工人们乱成一团糟,在道路上挖坑,刨了树安电线杆子,拔了电线杆子盖楼房,推倒楼房又种树。沿街叫卖的小贩比比皆是,高声叫喊磨刀石多么好使,炒花生多么香脆。“小娃娃啦,自个儿会跳舞,不用钢丝不用线! 买个试试吧!伸手摸摸吧! ”一阵风吹过,又是垃圾味儿,又是油炸食品味儿,又是工厂的臭气,又是汽车的怪味儿。汽车和“血汗车”( 人们管载运人群的老马叫“血汗车”) 撞来撞去。人群急促地喘着粗气,疲于奔命,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都有固定的日程,都那么急躁不安。埃斯特万感到压抑。他恨这座城市,比记忆中的城市还要令人厌恶。他怀念旷野里的杨树林,辽阔冷寂的田野、清冽恬静的河水、寂然无声的宅院,还有按照下不下雨计算的时间。
“这个城市真是堆臭狗屎。”他说。
马车飞快地把他拉到自幼生长的老家。自从有钱人搬到高处去住,城市向山坡伸展以来,几年间他家所在的那个区败落得一塌糊涂。埃斯特万看到这种破败景象,不由得浑身一震。儿时玩耍的广场不见了。在那块空地上,卖货的小推车夹杂在垃圾中间,野狗在垃圾堆上扒食。他的家已经残破不堪。时间留下的痕迹随处可见。雕花玻璃门上刻着外国鸟的图案。大门摇摇欲坠,式样早已过时,门上有个铜环,形状是一只女人手握住一个球。他拍了拍门环,觉得似乎等了好一阵子。有人从楼上拉了拉连着门锁的绳子,大门打开了。妈妈住在二楼,把一楼租给一家纽扣工厂了。埃斯特万爬上楼梯。楼梯长时间没打蜡了,咯咯吱吱乱响。一个老态龙钟的女仆( 他全然忘记了家里还有这样一个女仆) 在楼上等他,眼泪汪汪的,亲切地接他进去。十五岁那年,他从公证处回家的时候,女仆就是这样迎接他的。当时他在公证处替不认识的人抄写财产、权利转让证书,赚钱养家。家里没有丝毫变化,连家具的摆法也是老样子。但是,埃斯特万觉得一切都和从前不同了。廊道上的地板破破烂烂。窗子上破了几块玻璃,马马虎虎地用草纸板挡住。几棵落满尘土的欧洲蕨无精打采地立在生锈的铁罐里,瓷砖花盆架外皮已经剥落。饭食和尿的臭味熏得人直倒胃口。“唉,穷透了! ”埃斯特万心里想。为了让家人过上体面的生活,他寄来那么多钱,真不知道她们把钱弄到什么地方去了。
菲鲁拉愁眉苦脸地迎了出来。她变多了,不如几年前那么丰满。人变瘦了,棱角分明的脸上,鼻子显得特别大。她满面愁云,神情恍惚,身上散发出一股浓烈的薰衣草味儿,穿着一身式样过时的衣服。姐弟俩默默地拥抱一下。
“妈妈怎么样啦? ”埃斯特万问。
“你去看看吧,她在等你呢。”她说。
两个人穿过一条廊道。两侧的房间有门相通。屋子都是一模一样,光线幽暗,墙壁黑乎乎的,屋顶挺高,窗户很窄。糊在墙上的花纸退色了,画上的美女显得萎靡不振。天长日久,火盆的煤烟把墙纸熏得脏乎乎的,也没钱换一换。远处传来电台播音员的声音,正在为罗斯大夫的药丸做广告,说药丸虽小,效力很大,专治便秘、失眠和呼吸不畅。埃斯特‘特鲁埃瓦夫人卧室的门关着,他们在门前停下。
“就在这儿。”菲鲁拉说。
埃斯特万打开门。屋里黑咕隆咚,过了好几秒钟才看清东西。药味、腐臭味扑面而来。汗味、潮味、不通风的闷气味混杂成一种甜不拉叽的气味儿。还有一种气味,一开始他说不清是什么,后来才突然像遭到瘟疫似的明白过来,原来是肉体在腐烂过程中发出的气味。从半开半闭的窗户缝里透进一缕阳光。埃斯特万看到那张宽大的木床。父亲死在这张床上,母亲从结婚起就睡在这张床上。那是一张黑色的雕花木床,床顶有一群天使的浮雕,红色织锦缎幔使用时间太久已经泛黄了。妈妈半躺半坐在床上。看上去仿佛挤成一团的肉,用脂肪和破布堆成的骇人的金字塔,顶端是一颗又秃又小的脑袋。只有那双蓝眼睛还是那么善良、柔和,而且活跃得令人吃惊。关节炎把她变成了一个石人,关节不能屈伸,脑袋不能转动,铁钩似的手指就像爪子的化石。为了在床上保持半躺半坐的姿势,背后垫着一只箱子。箱子靠在嵌入墙内的木柱上。从木柱压进墙面的痕迹上可以看出究竟过了多少岁月。这是受苦受难的痕迹,痛苦的羊肠小路。
“妈妈……”埃斯特万轻声说。声音哽在胸间化做强行抑制住的呜咽。悲伤的回忆一下子化为乌有,什么贫困的童年,陈年的臭气;什么寒冷的早晨,儿时喝的油腻腻的汤汁;还有多病的母亲,谢世的父亲以及从懂事时起养成的那股肝火旺盛的脾气。这一切统统都能忘记,唯有春晖般的母爱难以忘怀。记得就是如今躺在床上的这个陌生的女人把我抱在怀里摇啊摇的,摸摸我的前额看我是否发烧,为我唱摇篮曲,和我一起低头看书。童年的时候,妈妈看见我天一亮就起来干活儿,曾经伤心地啜泣;夜里看到我回来又高兴地落泪。妈妈啊,在为我落泪。
埃斯特夫人伸出手,不是向他问候,而是不让他走近。
“孩子,别过来。”她的声音还是像年轻女人的声音那样悦耳、那样完美,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她身上有味儿,”菲鲁拉干巴巴地说,“会沾你一身。”
埃斯特万掀开丝丝缕缕的花缎被单,看了看妈妈的腿。两条腿像是丝虫病患者的腿,像两根青紫色的圆柱。腿上尽是烂疮,蛆虫在伤口上挖洞做窝。两条腿生生地烂下去了。两只脚肿胀得不成样子,颜色发青。脚趾上的指甲脱落了,又是脓水,又是黑血,可恶的虫子硬是吃她的肉。上帝呀,这是我亲生母亲啊!
“医生让我把腿锯掉,孩子。”埃斯特夫人用少女般的声音平静地说,“可我岁数太大了,罪也受够了,不如死了的好。可见不到你,我合不上眼。这些年我总以为你不在了,那些信是你姐姐写的,为了叫我别伤心。开开灯,孩子,让我好好看看你。上帝啊! 你真像个野人! ”
“在乡下生活嘛,妈妈。”他唔唔哝哝地说。
“算了吧! 看样子你还挺壮实。多大啦? ”
“三十五岁啦。”
“正是结婚的好岁数,该成家啦,我也可以死得安心点儿。”
“您不会死的,妈妈! ”埃斯特万说。
“只要知道能有孙子,我就心满意足了。孩子身上有我的血液,姓我们的姓。菲鲁拉不指望结婚了,可你该找个妻子。找个信基督教的正派女人。你还是先去理理发,刮刮胡子。听见了吗? ”
埃斯特万点了点头。他跪在母亲身边,把脸埋进她的肿胀的手里,一股恶臭呛得他朝后退了退。菲鲁拉抓住弟弟的胳膊,把他拉出充满悲凉气氛的房间。出来后,埃斯特万深深地舒了口气,鼻子里那股味久久不散,他感到一股无名火直往上蹿。动辄发作的火气像热浪似的冲进脑海,注入眼睛,到嘴里化做了海盗式的粗野的咒骂。我恼恨过去没想到您,妈妈,没能照顾您、疼爱您、好好地关心您,我恼恨自己没尽孝道。不,原谅我吧,妈妈,我不想说这些话,他妈的。老人家快要死了,我却束手无策,不能为您除掉痛苦,减轻溃烂,不能给您清除可怕的气味,不能端掉煎熬您的死亡的滚油,妈妈呀!
两天后,埃斯特·特鲁埃瓦夫人死在晚年受尽折磨的病榻上。咽气的时候,只有孤零零的一个人。女儿菲鲁拉出去了。每星期五她都要到密塞里科迪亚区的贫民大杂院去,给穷人、无神论者、妓女和孤儿念玫瑰经。那些人冲着她扔垃圾,泼尿盆,吐唾沫,而她却跪在大杂院狭窄的通道上,不住气地连声祈祷,呼唤“我主”和“圣母马利亚”。穷人的破烂儿、无神论者的唾沫、妓女的秽物和孤儿的垃圾弄得她满身都是。受到这样的凌辱,她呜呜地哭了,嘴里一再说“不知者不怪罪”。她觉得骨软筋麻,精神上一松劲,两腿变得棉花似的软塌塌的。一股热流在两腿间穿过,使她顿生恶念。上帝啊! 帮我摆脱这种折磨吧! 肚子里阵阵发热,燃起了神圣的可怕的地狱的火、圣洁的火、恐惧的火,哟,主啊! 不要让我陷入诱惑吧! 耶稣啊!
埃斯特夫人在受尽折磨的病榻上默默地死去的时候,埃斯特万也不在身边。他到瓦列家登门拜访,看看还有没有尚未出嫁的姑娘。这些年他不在首都,过着野蛮的生活,要履行对母亲许下的诺言,为她生个孙子,真不知从何开始。他想,在俏姑娘罗莎活着的时候,塞维罗和妮维娅曾经收他为女婿;现在他成了富翁,不必挖地刨金子,需要的钱都存在银行里,再次收他为女婿是理所当然的了。
那天晚上,埃斯特万和菲鲁拉发现母亲死在床上。母亲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似乎在她生命的最后一刻,病魔终于乐意帮她摆脱平日的苦刑。
埃斯特万·特鲁埃瓦求见的那天,塞维罗和妮维娅想起了克拉腊在打破长久的沉默时说的那句话。听到来客问起他们还有没有待字闺中的女儿时,他们丝毫不感到惊奇。他们合计了一下,说:安娜当了修女,特莱莎身患重病,其他女儿均已结婚,只剩下最小的女儿克拉腊。她还可以出嫁,只是性情古怪,不大懂得婚姻大事,不善料理家务。他们老老实实地告诉他,小女儿有股怪脾气,对她九年来没说话这件事也未加隐瞒。罗马尼亚人罗斯蒂波夫说得对,她不说话不是不能说,而是不想说。库埃瓦斯大夫给她做过无数次检查,也证明了这一点。埃斯特万·特鲁埃瓦不是听见什么就害怕的人。什么鬼魂在游廊上走来走去啊;什么用意念的力量挪动远处的物件啊;什么预言厄运啊,他满不在乎。姑娘长期不说话就更不用说了,他甚至认为这是一种美德。总之,他认为这些事不会影响她生儿育女,因此要求见见克拉腊。妮维娅出去找女儿,客厅里剩下两个男人。特鲁埃瓦生性直率,趁这工夫开门见山地介绍了一下自己的经济状况。
“别着急,埃斯特万! ”塞维罗打断了他的话头儿,“您先看看那孩子,好好了解了解她,我们还得问问克拉腊的想法。您看怎么样? ”
妮维娅把克拉腊带进来。姑娘走进客厅的时候两颊绯红,刚才帮着花匠种大丽花,指甲弄得黢黑。这次,她没有预见到未婚夫会来,没有好好打扮一下。埃斯特万一见到她,立刻惊慌地站起来。他记得克拉腊是个闹哮喘病的瘦弱的小女孩儿,一点儿也不招人喜爱。而眼前这位姑娘却是一尊精美的象牙雕像。她面容甜美,头略向后仰,满头拳曲的栗色头发,几绺发卷披散开来。眼睛里充满忧悒的神情,嫣然一笑,即化做聪颖的嘲弄人的表情。她笑得坦率、开朗。克拉腊同埃斯特万紧紧地握了握手,一点儿也不腼腆。
“我正在等你。”她率直地说。
这次礼节性拜访持续了两个小时。他们谈论起歌剧节、去欧洲旅行、政治局势和冬季严寒,又喝鲜葡萄汁酒,又吃千层饼。埃斯特万尽可能有克制地观看克拉腊,慢慢地感到被姑娘吸引住了。自从在阿马斯广场的糖果店里看到俏姑娘罗莎买糖的那个无比荣幸的日子起,他不记得对什么人产生过如此巨大的兴趣。他把姐妹俩比较了一下,结论是:罗莎无疑比克拉腊更漂亮,但是,克拉腊比罗莎更亲切。夜幕降临,两名女仆进来拉上窗帘,点上灯。埃斯特万这才发觉自己待的时间太长了。这个举动未免不够得体。他死板板地向塞维罗和妮维娅道别,希望允许他再来看望克拉腊。
“希望不会惹您讨厌,克拉腊,”他满面通红地说,“我是个大老粗,乡下人,至少比您大十五岁。不知道该怎么样对像您这样的年轻姑娘说话……”
“您愿意和我结婚吗? ”克拉腊问。埃斯特万发现克拉腊那对褐色的眼珠里闪过讥讽的光芒。
“克拉腊,看在上帝的分上! ”妈妈惊恐地喊道,“请您原谅,埃斯特万,这孩子总是这么不懂礼猊。”
“我想了解一下,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