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劳!容小妹献丑请教吧。」遂展开龙牋,草也不起,挥毫直书,不费半刻工夫,早已四韵俱成。上写着:
赋得三十六宫都是春
圣恩无处不三阳,何况深宫日月光。
淑气相通天有道,和风不隔地无疆。
阶阶杨柳青同色,院院梨花白共香。
寿酒一宫称十献,一时三百六春觞。
山黛写完,递与冷绛雪看道:「草草应诏,姐姐休笑。」冷绛雪接了道:「妾已在旁看明,不待读矣!小姐运笔如此之敏,构思如此之精,语语入神,字字惊人,真天人也。圣上宠鉴,信有真矣。妾方纔代作之妄,悔无及矣。恐遭圣主之谴,将如之何?」山黛笑道:「姐姐不必谦。」一面说,一面将诗封好,着人交付中官进呈。
然后与冷绛雪叙礼道:小妹因谬为圣主所知,薄有浮名,遂不自揣,妄自尊大,以为天下不复有人。不知姐姐仙子降临,遂一概视之。适见挥毫,方知女中之太白也。使小妹愧悔交集,通身汗下,望姐姐恕之,请转容小妹荆请。」冷绛雪道:「贱妾村野下品,为人买献,偶以枋榆之飞,沾沾自喜。今经沧海,尚然夸水,已见巫山,犹尔称云,其遗笑大方为何如。小姐不弃,即就青衣犹为过分,何敢当宾。」山黛道:「文字相知,最为难得。我与姐姐今幸相逢,可称奇遇,何必泛作谦语。」
冷绛雪推辞不得,祇得以宾主礼相见。拜毕分坐,侍妾献上茶来。山黛便问道:「以姐姐高才,岂无甲第门楣,乃为轻薄至此?」冷绛雪道:「贱妾不幸,幼失先慈,无人训诲。严君过於溺爱,听妾所为。妾又自恃微才,不轻许可,尝与家君约,不论贵贱好丑,但必才足相敌,方可结缡。前日家君访得一宋姓者,诗名大震,以为有才,招与妾较。不意一味夸张,毫无实学,被贱妾嘻笑谩骂,羞辱极矣。彼故借窦知府之力,而陷妾於此。自分为爨下之桐,岂料小姐怜才,过於刮目,真不幸中之大幸也!」山黛道:「宋姓者,莫非就是宋信?」冷绛雪道:「正是宋信。」山黛道:「他在京曾挑小妹一场是非,幸小妹腕指有灵,不为所困。后来天子知其开舋情由,将他责了四十御棍,押解还乡,已出九死一生,怎尚不知改悔,又在姐姐处如此作恶,真小人也。明日与爹爹说知,将他拿来重处纔好。」冷绛雪道:「宋信情由可恶,然贱妾蓬茅荆布,非宋信之恶,又安能得见小姐天上之人。以此而论,则宋信虽罪之首,而又功之魁也。」山黛笑道:「不念其恶而反言其功,姐姐存心仁恕矣。但是姐姐既已来矣,为今之计,还是欲归乎?还是暂留京师,而以高才显名乎?」冷绛雪道:「妾蒙小姐一见,而既以心膂相待,妾虽草木,安敢不以肺腑相告乎!」贱妾虽为宋信所陷,然见窦知府而以危言动之,彼已畏祸而欲中止。贱妾因思家居农村,能识几人,不睹崤函之大,安知天子之尊!故转以甜言开慰,方得劝驾至此。而又侥幸蒙小姐垂青,正贱妾扬眉吐气之时,安敢以家庭小孝,而作儿女思归之态耶?」山黛鼓掌大快道:「此英雄之言,不当以闺阁论也。」因吩咐侍妾治酒,与冷绛雪洗尘。
冷绛雪道:「太师与夫人处,因贱妾初来,恐为富贵所压,故以贫贱自骄,尚未一拜。今蒙小姐错爱,不以富相加,反以垂青优礼,则贱妾贫贱骄人之罪,百口无辞矣。乞小姐先率领於太师、夫人前,匐伏荆请,然后敢领小姐之教。」山黛道:「家严慈因姐姐初来,知之不深,未免唐突,彼此有失,俱可相忘,但宾主岂可无相见之仪。」因起,邀冷绛雪在左并行而入。
此时山显仁与夫人,正闻之冷绛雪代作《圣瑞图》诗之事,在厅内亲话。忽报小姐同冷家女子来见,山显仁与夫人便笑嘻嘻迎将出来道:「我儿闻冷家女子果有才情,我就看她言词举动与众不同。」山黛道:「冷家姐姐之才,直在孩儿之上。今已屈之与孩儿作闺中朋友,以受切磋之益,特来拜见父亲母亲。」山显仁道:「以朋友相与,何如以姊妹相与之更亲也!」山黛道:「姊妹固好,但冷家姐姐其才其美,自足播其芳香。若结为姊妹,必易山姓,异日显名,祇道假力於我,是以无益之荣,掩其有为之实,乌乎可也!故孩儿思之熟矣,还是朋友为宜。」山显仁连连点头道:「我儿所论,大为有理。」冷绛雪遂以通家子侄礼拜山显仁与夫人。
刚拜得完,正欲留茶叙话,忽外面又报圣旨下。山黛遂忙忙趋到玉尺楼。祇因这一道旨意,有分教:
红颜生色,白屋添荣。
不知圣旨又有何说,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回 误相逢才傲张寅
词曰:
薰自生香,莸能发臭,欲和为一焉能够?喜声无自鹊居之,恶名还是鸦消受。非是他肥,不关我瘦,长成骨相生成肉。娇歌终得唱歌人,不须强把眉儿皱。
右调《踏沙行》
话说冷绛雪正拜见山显仁与夫人,留茶叙话。忽报圣旨下,山黛忙趋到玉尺楼,跪接圣旨,开看,祇见御笔亲批道:
览四瑞图诗,体裁端穆,意味悠长。闺秀而有大臣之风,殊可嘉也。特赐万瑞彩缎四端,以为润笔。《三十六宫》诗写皇恩普遍如昼,且字字警拔。而『天有道』、『地无疆』更为奇特,再赐御酒三十六瓶,以为春觞。庶见朕之无偏。故谕。
读罢,山黛忙令冷绛雪同叩头。谢恩毕,随写短表一道,附奏道:
臣妾山黛谨奏,为改正真才,无虚圣恩事:《三十六宫》诗系臣妾山黛自撰,蒙恩赏赐御酒三十六瓶,谨谢恩祗受。圣瑞四诗,实系幼女冷绛雪代作,今蒙恩鉴赏,特赐彩缎,妾黛不敢蔽才,以辜圣恩,谨令冷绛雪望阙谢恩祗受外,特此辨明,伏乞圣恩改正。冷绛雪年十二岁,系扬州府江都县农民冷新之女。其才在臣妾山黛之上,倘令奉御撰述,必有可观。但出自寒贱,奉御不便,伏乞圣恩,赐其父一空衔荣身,则冷绛雪不贵自贵矣。事出要求,不胜惶悚待命之至。
写完,封好,附与中官进呈。天子看了大喜道:「怎么又生此少年才女!」因批本道:
览奏,方知四瑞诗出自冷绛雪手。言论风旨,诚足与卿伯仲。既系寒贱,暂赐女中书之号,以备顾问。并加伊父冷新中书,冠带荣身。俟后诏见撰述称旨,再加陞赏。该部知道。
命下了,报到山府。山黛遂与冷降雪贺喜。冷绛雪又再三致谢山黛荐拔之恩,二人相好,真如胶漆。每日在府中不是看花分咏,便是赏月留题,坐卧相随,你敬我爱。冷绛雪因见圣旨赐父亲冠带之事,便写信打发母舅郑秀才回去报知,不题。
却说天子因见山黛、冷绛雪一时便有两小才女,心下想道:「怎么闺阁女子,无师无友,尚有此异才;而男子日以读书为事,反不见一二奇才以负朕望。岂天下无才,大都在下者不能上达,在上者不知下求故耳!」正踌躇间,忽见吏部一本缺官事:「南直缺提学御史,循资该河南道御史王衮正推,山西道御史张德明陪推,乞圣裁。」天子亲点了正推,即着面见。王衮领旨,忙趋入朝,天子亲谕道:「朕前屡旨搜求异才,并无一人应诏,殊属怠玩。今特命尔,须加意为朕访求。不独重制科,必得诗赋奇才如李太白、苏东坡其人者,方不负朕眷眷至意。倘得其人,许不时奏闻,当有不次之赏。如仍前官怠玩之习,罪在不赦。」王衮叩头领旨而出。
这王衮是河间府人,因御笔点出,不敢在京久留,遂辞朝回家。因岁暮,就在家过了年,新正方起身上任。到了任,因圣谕在心,临考时便加意阅卷,旨望得一两个奇才之士,逢迎天子。不期考来考去,都是肩上肩下之才,并无一人出类拔萃,心下十分懮惧。
一日,按临松江府,松江府知府晏文物进见,就呈上一封书,说是吏部张尚书託他代送的,要将他公子张寅考作华亭县案首。王衮看了,遂付与一个门子道:「临填案时禀我。」说完就打发晏知府出去,心下想着:「别个书不听犹可,一个吏部尚书,我的陞迁荣辱都在他手里,这些小事,焉敢不听。」又想道:「圣谕谆谆,要求真才。若取了这些人情货,明日如何缴旨?且待考过再处。」
不几日,一府考完。闭门阅卷,看到一卷,真是珠玑满纸,绣口锦心,十分奇特。王衮拍案称赏道:「今日方遇着一个奇才。」便提起笔来写了一等一名。纔写完,祇见门子禀道:「张尚书的书在此,老爷前日吩咐叫填案时禀的,小人不敢不禀。」王衮道:「是,这却如之奈何!」再查出张寅的卷子来一看,却又甚是不通,心下没法,祇得勉强填作第二名。一面挂出牌来,限了日期,当面发放。
至期,王宗师自坐在上面,两边列了各学教官,诸生都立在下面。学生的卷子都发出来,当面开拆唱名。先拆完府学,拆到华亭县,第一名唱名燕白颔。祇见人丛中走出一个少年秀才来,王宗师定睛仔细一看,祇见那秀才生得:
垂髫初敛正青年,弱不胜冠长及肩。
望去风流非色美,行来落拓是文颠。
凝眸山水皆添秀,倚笑花枝不敢妍。
莫作寻常珠玉看,前身应是李青莲。
那小秀才走到宗师面前,深深打一恭道:「生员有。」王衮看他人物清秀,年纪又轻,满心欢喜。因问道:「你就是燕白颔么?」燕白颔道:「生员正是。」王衮又问道:「你今年十几岁了?」燕白颔应道:「生员一十六岁。」王衮又问道:「进学几年了?」燕白颔道:「三年了。」王衮道:「本院历考各府,科甲之才固自不乏,求一出类拔萃之人,苦不能得。惟汝此卷,天资高旷,异想不群,笔墨纵横,如神龙不可拘束,真奇才也。本院祇认做是个老师宿儒,不意汝尚青年,更可喜也。但不知你果有抱负,还是偶然一日之长。」燕白颔道:「蒙太师作养,过为奖赏,但此制科小艺,不足见才。若太宗师真心怜才,赐以笔札,任是诗词歌赋,鸿篇大章,俱可倚马立试,断不辱命。」王宗师听了大喜道:「今日公堂发落,无暇及此,且姑待之。」
唱到第二名张寅。祇见走出一个人来,肥头胖耳满脸短鬚,又矮又丑。走到面前,王宗师问道:「你就是张寅吗?」张寅道:「现任吏部张尚书,就是家父。」王衮见他出口不雅,便不再问,因命与燕白颔各赐酒三杯,簪花二朵,各披了一段红,赏了一个银封。着鼓乐吹打,并迎了出来。然后再唱第三名,发落不题。
却说燕白颔同张寅迎了出来,一路上都讚燕白颔之美;都笑张寅之丑。原来燕白颔虽系真才,却也是个世家。父亲曾做过掌堂都御史,又曾分过两次会试房考。今虽亡过,而门生故吏,尚有无数大臣在朝,家中极其大富。这日迎了回来,早贺客满堂。燕白颔一一备酒款待。燕白颔年虽少,最喜的是纵酒论文。每游览形胜,必留题手壁。人都知道他有才,然而他年少,还恐怕不真,今见宗师考了一个案首,十分优奖,便人人信服,愿与他结交,做酒盟诗社的,终日纷纷不绝。燕白颔虽然酬应,却恨没一个真正才子,可以旗鼓相对,以发胸中之蕴。
忽一日,一个相知朋友叫做袁隐,同看花饮酒。饮到半酣之际,燕白颔忽歎说道:「不是小弟醉后夸口狂言,这松江府城里城外,文人墨士数百数千,要寻一个可与谈文者,实是没有。」袁隐笑道:「紫候兄不要小觑了天下。我前日曾在一处会见一个少年朋友,生得美如冠玉,眉宇间泛泛有彩色飞跃。拈笔题诗,祇如挥尘。小弟看他才情,不在吾兄之下。祇是为人骄傲,往往白眼看人。」
燕白颔听了大惊道:「有些奇才,吾兄何不早言,祇恐还是吾兄戏我。」袁隐道:「实有其人,安敢相戏。」燕白颔道:「既有此人,乞道姓名。」袁隐道:「此兄姓平,乃是平教官的侄儿。闻说他与宗师相抗,弃了秀才来依傍叔子。见叔子是个腐儒,虽借叔子的资斧,却离城十余里,另寻一个寓所居住。他笑松江无一人可对,每日祇是独自寻山问水,题诗作赋而已。虽处贫贱,而王公大人,金紫富贵,直尘土视之。」燕白颔道:「小弟与吾兄莫逆。吾兄知小弟爱才如命,既有些奇才,何不招来与小弟一会。」袁隐道:「此君常道:『富贵人家绝无才子。』他知兄宦族,那肯轻易便来。」燕白颔笑道:「周公为武王之弟,而才美见称於圣人;子建乃曹瞒之儿,而诗才高於七步,岂尽贫贱之人哉!何乃见之偏也,吾兄明日去见他,就将小弟之言相告,他必欣然命驾。」袁隐道:「紫候兄既如此注意,小弟祇得一往。」说毕,二人又痛饮了一回,方别。到了次日,袁隐果然步出城外,来寻平如衡。
却说平如衡,自从汶上遇见冷绛雪匆匆开船而去,无处寻消问息,在旅邸病了一场。无可奈何,祇得捱到松江来见叔子平章。平章是个腐儒,虽爱他才情,却因他出言狂放,每每劝戒。他怕叔子絮聒,便移寓城外,便於吟诵。这日,正题了一首感怀诗道:
非无至友与周亲,面目从来谁认真。
死学古人多笑拙,生逢今世不宜贫。
已拼白眼同终始,聊许青山递主宾。
此外更须焚笔砚,漫将文字向人论。
平如衡做完,自吟自赏道:「我平如衡有才如此,却从不曾遇着一个知己。茫茫宇宙,何知己之难也。」又想道:「惟才识才,必须他也是一个才子,方知道我是个才子。今天下并没一个才子,叫他如何知我是才子,这也难怪世人。祇有前日汶上县闵子庙遇的那个题诗的冷绛雪,倒是个真正才女。祇可惜匆匆一面,踪迹不知。若使稍留与她酬和,定然要成知己。我看前日舟中封条遍贴,衙役跟随,若不是个显宦的家小,那有这般光景。但我在缙绅上细查,京中并无一个姓冷的当道,不知此是何故?」
正胡思乱想,忽报袁隐来访,就邀入相见。寒温毕,平如衡便指壁上新作的感怀诗与他看。袁隐看了笑道:「子持兄也太看得天下无人了。莫怪我小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