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郭姑娘……」乌纥搔了搔头,还是没有接下药方。「我是想说——」
「怎么?我救了你一命,你还硬要把我绑去贺兰山?恩将仇报,是江湖豪杰所当为吗?!」
「丽郭姑娘!」乌纥大叫起来,牵动了伤口,疼得他一咧嘴,忍痛说:「我是说,丽郭姑娘,你该不会打算继续拖着这条紫金链跑来跑去吧?我刚刚看了都为你捏把冷汗,你好几次差些被链子给绊倒了啊!你是把钥匙弄丢了吗?」
一摸自己的脖子,丽郭这才惊觉这么大半夜的,她居然拖着这条极长的紫金链跑来跑去。一想到刚刚自己就这样拖着链子驱车赶马……幸亏她林家祖上积德,没让这链子绞进马车轮轴,不然脖子和脑袋大约搬家已久了。
忍不住发了身冷汗,她抖着手,险些解不开那个缨络圈。
好不容易将这该死的狗链拆下来,她感到无比轻松,可随即,心里一把火忍不住冒了出来。该把这鬼玩意儿锁在这个鸟人身上才是!
只是,没收诊金已经亏大了,这条破狗链大概还能卖点钱。睇了睇已经恢复精神的乌纥,先不说这高头大马的马贼不会乖乖就范……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君子报仇,三年不晚,不趁他现在身上有伤快快溜走,难道还等他来绑人不成?
她赶紧将缨络圈和紫金链都收入怀里,谨慎的跟他拉开点距离,「鸟大爷,你保重,丽郭这就别过了……」
乌纥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迟疑了一会儿,「……鬼医大人,你的救命之恩,乌某记下了。」他突遭大变,内心甚感茫然,不知何去何从。若真继续押着丽郭北上,自身尚且难保,又怎么顾到她的安危?
见他如此颓丧,丽郭虽然不知道当中因由,倒也猜到了五、六分。只是爱莫能助,多问又有何益?空泛的安慰徒然更伤人。
「鸟大爷……」丽郭开了门要走,又有些踌躇,终究还是多事的开口,「男子汉天宽地阔,何处不能安生?父母责,不能辞。我瞧你也挺知书达礼的,应是念过几年书,难道不晓得小杖则受,大杖则逃?父子没有隔夜仇,就算不是自己生的,养的情分大如天呢。就算是一时误会了,你可别引颈受戮,这就不是『孝』了。将来误会若有冰释的一天,你让令尊追悔莫及,懊悔终生,岂不是不孝之至?」
颓丧的乌纥抬头,惊讶的看着这个医家手段毒辣无比的小姑娘。短短几句话,一下子就揭开他内心深处的迷惘,真真比自己心里掏出来的话还贴切……
「乌某受教了。丽郭姑娘……非常感谢你。」他的眼神柔和起来,反而让丽郭有些狼狈。
「嗳,我就是爱多管闲事。」她气红了脸。说这些不相干的话做啥?快逃才是吧!
她急急的出了大门,却惊觉空气中飘荡着醉人的芳香。
这香……这香……她蓦地跳回门里,脸孔白得跟雪一样,赶紧把门窗一一关紧,六神无主的轻喃:「完了,完了……这群老不死的不是统统翘辫子了?怎么会……怎么会……」
「丽郭姑娘?」乌纥觉得她面色有异,跟着浑身紧绷起来。
「都是你!」丽郭差点哭出来,「我好好的待在鬼医馆里,哪个人能碰得到我?现在可完了!啊呀,爹、奶奶……我可是要去陪娘了,原谅丽郭不孝啊……」
乌纥待要问清楚,只听到一阵银铃似的笑声——
「哟,小姑娘,谁是老不死的?没想到我闭关二十载,后生小辈就不认得我了呢……」
声音柔媚蚀骨,娇嗲得让人心头发痒,乌纥还不觉得怎样,丽郭内功低弱,就算掩着耳朵,身子也不由得晃了晃。她赶紧躲到乌纥的身后,仗着他极盛阳气抵御来人阴毒的内功传声。
就见坚固的门闩只一晃,整整齐齐的断成两半,就算是锯子费力锯半天也没那么整齐,平平整整的落在地上。
沉重的大门无声无息的开了,西落的月带着微红,描绘出女子曼妙的轮廓。
只见她身穿重重叠叠的薄纱,手臂和浑圆的足踝都诱人的裸露着,额上贴着桃花花钿,一双柳细的眉入鬓,唇上涂着深艳的红,漆黑的长发高高梳起,身上的薄纱无风而动,飘逸得像是画里的飞仙。
但是——那双清澈的丹凤眼微微扬起,透露着清醒的疯狂。
她轻启朱唇,笑得非常柔,「小姑娘,谁是老不死的?」
这柔媚女子每说一个字,丽郭就忍不住轻颤一次。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鬼医,居然抖得像个筛子一样。「拜拜拜见……无色天宫主……」
「哟,你知道我是无色天宫主?」宫主嘻嘻一笑,「大约是我这不成材的徒儿告诉你的吧。」她像是抛条手帕似的将拖在手里的人扔在门口。
丽郭虽然看过无数伤患,但是只瞥了一眼,还是忍不住欲呕。
那个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人扭曲起来,「师、师父……徒、徒儿不敢泄漏师承……」
声音虽然闇:龉故侨铣隼戳耍鞘嵌鞠傻纳簟�
老天啊……你真要亡我!嫌毒仙不够棘手吗?为什么……为什么毒仙的师父居然是这个可怕的女人?
林太夫人年轻的时候是成名的侠女,嫁入林家才隐遁江湖,闲来无事,常常跟几个孙女聊武林轶事。而丽郭成了鬼医后,和江湖人多有接触,她更殷殷告诫诸多禁忌。
无色天这个神秘的门派,更是禁忌中的禁忌!
当时林太夫人提到无色天,曾叹口气说过——
「若是其他棘手门派,多少都愿看我薄面,不至于太为难你们姊妹。若是遇到无色天的人,就只有一个字——『逃』!能逃多远就逃多远,能逃到少林寺就更好,普天之下,也只有少林掌门还保得住无色天要杀的人……」
这个擅长使毒、机关、暗器,拥有独门内功心法的无色天,天下没人惹得起。林太夫人年少时侠名在外,侥幸在无色天门人手下逃生,却也伤重差点不愈,还是让丽郭的爷爷给救治了,才成就一段良缘。
但是,提起这个门派,心高气傲的林太夫人还是忍不住流露惧意。
这股惧意传染了丽郭,她看起来天不怕、地不怕,却也暗暗探查过这个神秘的无色天,结果那个出色的包打听只来得及递条充满香气的手帕,就这样惨死了。
那种香味成了一种梦魇。
而此刻,这个梦魇正活生生的堵在门口,飘散着充满杀意的芳香。
只是,据闻无色天久居长白山,与世隔绝。自从无色天宫主离奇失踪以后,数十年来都未曾在江湖走动……如今为何会突然出现?
「徒儿,你告诉师父,」宫主温柔的扶起不成人形的毒仙,「是不是这个小姑娘把你害成这样的?可怜……脸蛋都毁了呢。」
毒仙害怕得拚命发抖,咳出一口血,「……启禀师父……咳咳,就是鬼医害我的脸变这样……」
宫主眼中出现悲悯之色,「变成这个样子,活着也无趣……师父送你一程吧。」
「师父饶命!」毒仙又咳又哭的拉住宫主的袖子,「是徒儿不是,我不该趁着师父闭关私逃师门!师父饶命,饶命啊~~」
宫主的眼神变冷,冷得像千年寒冰,「你弄脏了我的袖子。」轰的一声,毒仙没了声息。
丽郭将脸藏在乌纥身后,脸色惨白,不敢看毒仙的下场。
宫主转动灵媚的眸子,「小姑娘,看你这样可爱娇嫩,倒让我有些不忍心了……但我答应替我徒儿报仇呢。」
丽郭浑身紧绷起来,更加缩在乌纥背后,死都不放手。
就着烛火,宫主端详着缩在乌纥背后的丽郭,只觉得她气度、神情似乎很面善……跟一个该死的女人很像!
这情景——这个伟岸的汉子和缩在他后面的娇弱女子……她恍惚起来,勾起多年前的旧恨。
一掌打死他们很容易,但是翻涌了一甲子的恨意怎么平息?
她眼神闪烁,觑着乌纥的眼露出温暖柔和的清光,艳红的唇漾着笑,「你……觉得我美吗?」空气中的香气突然浓重到令人晕眩。
「鸟大爷!不要看她的眼睛!」丽郭绝望的叫。完了,是摄心大法,又加上了媚香!原本对男人才有用的媚香,连她闻了都有点脸红心跳,何况是血气方刚的汉子?
乌纥像是没听到她的话,愣愣的点了点头,对着宫主走近一步。
完了完了,真的完了……丽郭绝望的悄悄退后,虽然知道得避开这摄心大法,但是有股压力迫使她抬了抬头,眼神一和宫主接触,她就动弹不得了。
这下……真的好极了。
眼见控制住了丽郭,宫主漾着的笑更媚、更妖了。「你……可愿为我做任何事情?」她纤长的指甲在乌纥宽阔的胸膛上轻划,媚香透过指端染得更深。
「我愿意。」乌纥的声音含糊,更靠近她一些。
宫主满意的一笑,眼底的疯狂更盛,「那……为我杀了她。」
乌纥面无表情的转身走向丽郭,将手伸了出去,扼住她纤细的脖子。丽郭想要尖叫,但是中了宫主的摄心大法,她连动都不能动,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走向死亡……
一切都完蛋了……娘……丽郭就去陪您了……
她脑海里一幕幕闪过亲人的脸孔,最后是早逝的母亲病弱却清秀的容颜。
娘……您竭尽心力医好了数县瘟疫,年纪轻轻的就香消玉殒。这些年,女儿救过的人只多不少,到底也要随您而去了……
闭上眼睛,她在心里轻轻默念——我不恨,不恨,这人不是存心杀我的,他只是中了邪法,将来若清醒,应该会追悔莫及……
不恨,不能恨。她向来善卜知命,深知每人皆有这一天,带着怨恨上路,恐怕再也见不到娘,连深爱的家人都护佑不及。
她不能恨……
掐住她颈子的手越缩越紧,她反而屏住气息,只求能快些死……
突然,脖子一轻,她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已经让乌纥一把抱了起来,扛在肩上,撞破了木窗脱逃。
事出突然,连无色天宫主都愣住了。她精神一松懈,摄心大法便没了准头,反噬得她咳出一口血。
就这一点点空隙,乌纥已经扛着丽郭远远逃去了。
她的眼神森冷,燃烧着狂炽的怒意。「施聆风!林意玄!我看你们可以逃到哪里去!」
多年的情恨没有因长久的闭关而消减,却在无数清寂岁月中更炽烈。她尖锐的呼喊随着风飘送过来,半里开外依旧清清楚楚。
「咦?」被颠得很不舒服的丽郭抬头,「这个疯女人……认识我爷爷和奶奶?」
「什么?」乌纥只顾奋力狂奔,没注意到无色天宫主说了些什么。
「没……」丽郭努力甩开心中的不祥感,「我说鸟大爷……你能不能跑得稳一点?我颠得要吐了……」
乌纥翻了翻白眼,没好气的回答,「鬼医大人,请你闭嘴。」
乌纥轻功虽然不怎么样,但是气息悠长,内功底子深厚,奔跑起来一点也不比上等轻功慢。
但是,无色天宫主的功力更是惊人,紧紧的追在身后,眼见就要追上了。
被颠得满想吐的丽郭,情急之下,她掐指急算乌纥的吉凶,「进坎位!」心里不禁一阵绝望,这个土匪祸头子若听得懂坎位在哪儿,她的名字可以倒过来写了。
没想到乌纥居然敏捷无误的踏坎,正好进入一片竹林阴影下,也就那么巧,宫主将脸朝东一别,刚好忽略了过去。
呃……好吧,名字倒着写就倒着写,起码命还在就是了。丽郭又掐指算,附在乌纥的耳边轻轻说:「入干,退震,进离……」
他们居然靠着丽郭惊人的神算,一点一点的脱离了无色天宫主的追杀范围。
无色天宫主环顾四周,内心越来越怒。原本近在咫尺,居然只是一转眼,就不见了他们的踪迹。
她顿住身形,发出长啸,一声声运满上乘内力的长啸惊得林鸟纷纷倒地,方圆十里内的虫蚋无一幸存。
乌纥仗着雄厚的内力勉强可以支撑,但也乱了脚步,若不是及时抱住丽郭,头昏脑胀的她险些翻到山沟里去。
失了神算护身,无色天宫主狞笑着冲了过来,眼见他们俩就要命丧黄泉——
「周怜儿,且慢!」眼前直冒金星的丽郭情急之下,喊了出来。她受了无色天宫主这记音波攻势,已经损了内息,忍不住吐了口血。
乌纥见她咳血,双眼赤红,就要冲上前拚命,丽郭却紧紧的揪住他,不住摆手。
无色天宫主愣在原地。她的名字天下只有两个人知道——原为无色天宫主的师父让她给杀了,夺了宫主之位;另一个……另一个就是……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她厉声问,逼近了几步。
丽郭大咳几声,去了瘀血,内息顺畅多了,她冷静下来,「果然是周怜儿前辈。我姓林,乃是林意玄的孙女——」
「施聆风那贱人的逆种?!」周怜儿眼中出现炽烈的恨意,像是恨不得将丽郭碎尸万段。
丽郭轻叹一口气,「前辈与祖父母的恩怨,晚辈不敢多言。只是人亡债散,祖父过世已久——」
「什么?!」周怜儿面色苍白若纸,「你胡说!林郎哪有如此短命?!他……他……他还没告诉我……告诉我……」这个一代女魔头,教人闻风丧胆的无色天宫主,居然浑身簌簌发抖,摇摇欲坠。
「祖父的确有话告知前辈。」丽郭趁隙从怀中取出一张绢纸,「晚辈寻觅前辈已久,奈何探子回报时已然气绝身亡。祖父临终时对前辈念念不忘,交代晚辈定要寻到前辈,以了一生之憾……」
丽郭咳着,颤着手想要递给周怜儿,却一个不小心让绢纸脱手而出,轻飘飘的往山沟里飘去。
周怜儿让情孽纠缠了半生,之所以闭关二十年,就是为了苦思如何破解龙行拳法。当年少林的不语掌门为林家出头,将她杀得重伤而败,又破例收了施聆风为少林俗家弟子,传了这套拳法。
数十年来,她每每往林家寻隙,总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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