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丽新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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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丽新世界- 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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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蓓云仍在发呆。
  在这个时刻带着小云离家,家就真空了,家就不似一个家,可是往好处想,抽离,走远些,冷静一下,也未尝不是好事。
  蓓云决定顺其自然,“好,我们依原计划出发。”
  胡乃萱哪里知道周至佳与巫蓓云的事,笑道:“实不相瞒,我的梦魂早已飞到七号珊瑚岛去了。”
  蓓云喃喃说:“听说第八号珊瑚礁的水质控制得更好。”
  老胡神秘兮兮的说:“小姐,你没听说过有些不正经的做生意的男人在第八号出没?”
  蓓云一怔,“呵,那更加要去见识见识了。”
  老胡咕咕笑,“带着两个女儿?”
  周至佳一直没回家。
  由至善替他取了衣物过去换。
  蓓云仍然关心,“你那边往得下?他不嫌远,不怕孩子们吵?”
  至善笑答:“所以我劝他早日归家,减轻我们负担。”
  蓓云说:“告诉他,在家千日好。”
  至善问:“你们母女几时回来?”
  “同往年一般,两个星期。”
  “是第七号珊瑚礁吧。”
  “明年希望你们同孩子也参加。”
  “六个人齐齐出发是什么价钱,”至善笑,“后园晒晒太阳算数。”
  “快乐是一种心态,不在乎物质多寡,至善,我最佩服你。”
  “我?做一个最最无用的人,当然最最轻松。”
  出发前一日,周至佳拨电话祝她们母女俩旅途愉快。
  小云与父亲依依不舍说了很久,她一向是个热情的孩子。
  蓓云边收拾行李边问她:“余小明情况有无改良?”
  “好多了,功课亦赶得及交,他父亲身体也较前些时候进步。”
  “他母亲呢?”
  “余小明恐怕已经永久失去他母亲。”小云十分遗憾。
  “不要太过悲观。”
  “是他父亲刚愎自用客惨了他,他一心以为可以独力抚养余小明,可是你看……小明的母亲可能未知小明的惨况。”
  “开头当然手忙脚乱,日后大家会习惯的,你不知道我们刚添了你的狼狈状,简直惶惶然不可终日,被一个体重三公斤的小东西支配得团团转痛不欲生。”
  小云忽然说:“妈妈你对每个人都那么谅解。”
  蓓云静默一会儿,“你指我对你父亲的态度欠佳?”
  小云默认。
  “将来你会明白,小云,那是因为对一个人付出过多,对他的要求也相应提高,因此不能原谅他,一如原谅无关痛痒的人。”
  小云踌躇,“可是你永远容忍我。”
  蓓云瞪眼,“谁说的?你试试挑战,叫你看到我的厉害。”
  小云吐吐舌头。
  胡乃萱的电话打断母女对话:“蓓云,计划有变,不过决定在你,一切以你的意见为重,旅行团把我们的记录弄错了,第七号名额已满,要一个月之后才能出发,第八号尚有余位,你说如何?”
  “我反正想去第八号增广见闻。”蓓云一向在小事上随和。
  “好极了,索性改往第八号。”胡乃萱欢呼。
  蓓云欲急急抛下世俗烦恼,去逃避现实,透口气,即使是极短极短时间,也聊胜于无。
  一登上飞机,她知道目的已经达到。
  小云与小萱可以说已全部不需大人照顾,她俩聊得头头是道,话题无穷。
  老胡满意地说:“终于甩了这块贴身膏药,又怀念彼时女儿缠我的温情。”
  “终有一日子女会离父母而去,过独立成长生活。”
  “早知迟些才生他们。”
  “你愿意再来一次吗?”
  “你呢?当年一定有留下若干颗卵子吧,有备无患。”
  “我的在市立医院冷藏库。”
  “趁早决定,最佳有效期只得十五年。”
  “从头开始?唉。”
  “看样子你也舍不得交给医院全权代育,同我一般迂腐。”
  “他们那套育婴法……电脑室内一个机械人照顾十来个婴儿,只怕有疏忽。”
  “照统计要比人力育婴更安全可靠,只是欠少温情。”
  “我情愿用人手。”
  蓓云笑了,“你抽调得出人手吗?”
  “除非双脚可以当手用。”老胡苦笑又苦笑。
  “小小的男孩子,穿着球鞋,顽皮得不得了,犯了错误可以打他手心,任他痛哭,不予理会,因是儿子,自幼要训练他,多好玩。”
  胡乃萱吃一惊,“蓓云,你不是当真的吧。”
  “我不行了,我已做过手术,我只能有小云这个女儿。”
  “不是没有办法的。”
  “算了,老胡,你看窗外这片碧蓝的海,活着真还是好的。”
  胡乃萱要到这一刻才发觉老友有难言之隐,心事一箩筐一箩筐,不过她如决定不说,她也决计不问,这是现代人交朋友首要守则。

   
 


  
 
 
  
 

3 
 
  飞机航行速度已与从前不同,横跨太平洋已是六十分钟以内的事,许多心急的旅客还是嫌烦,情愿乘坐小型火箭,失事率较高亦在所不计。
  第八号珊瑚岛是联合国旅游部门精心设计的最新渡假胜地,空气海水温度全部调节得胜过天然,又悉心从头培养上一世纪受污染摧毁的珊瑚礁及各种热带鱼只,在孩童眼中,一切景象巧夺天工,小云与小萱以为世界根本原应如此。
  抵达目的地,两个小女孩宾至如归,立刻参与活动,两位母亲亦换上七彩缤纷的便服,到海滩散步。
  胡乃萱问巫蓓云:“累不累?”
  蓓云摇摇头。
  “你看见这海没有?”老胡说,“永远明媚平静可爱,我在幼时听祖母说,祖母又听她祖母说,海原先并非这个驯服模样,海原先最不羁、野性、凶悍,动辄吞噬一切。”
  蓓云微笑,“何用听祖母太婆的传说,四分三世纪前,海洋还是最最神秘的莫测之地。”
  “同人心不能比吧,人心好比海底针。”
  “这是哲学家才能解答的问题,加诸我身,殊不公平。”
  蓓云取起冰冻含酒精饮料,吸一大口,躺在太阳伞下,舒一口气,太阳光经过过滤,已隔除若干有害光线,尽晒无妨。
  此时有人轻轻过来坐在她们身边的空椅子上。
  蓓云还以为小云玩倦了回来,懒洋洋问:“节目精彩吗?”
  谁知一个男人的声音低低回答:“闷死人。”
  蓓云尴尬地睁开双眼,看到身旁一个英俊的年轻人百般无聊地看着天空,由衷地觉得无聊苦闷。
  他接着说:“到这种地方来,千万不要在同一天游泳及日光浴,否则第二天不知道做什么好。”
  蓓云忍不住嗤一声笑出来。
  她忽然想起若干闲着没事做的阔太太小姐,到美容院消磨时间,洗头同修指甲永不同步进行,怕一起做完了就得走。
  再一看,老胡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暂时离开,年轻人便是坐在她原先的位子上。
  蓓云不由得搭讪:“那干吗选这个地方度假?”
  年轻人伸个懒腰,“环游世界已七十七次,处处一般风光,已经兴致索然。”
  蓓云暗暗叹口气,人是多么容易被宠坏,不禁多看他一眼,这比较仔细的端详使蓓云发觉年轻人不如第一眼来得年轻,约二十八九岁了,鬓脚还有一两条早生的华发,使他外型与众不同。
  那年轻人见蓓云在草帽下凝神打量他,忍不住笑一笑。
  蓓云到底是个正经人,连忙收敛目光,涨红一张脸,藉故把草帽遮住面孔。
  她想起老胡说过的,那种专门兜搭成熟女性的俊男来。
  蓓云躺在藤椅上更加动都不敢动,僵了似,觉得受罪。
  半晌,她刚想把枕在脑后的一只手抽出来,忽然听见胡乃萱的声音:“我订了票子去看舞蹈表演。”
  她回来了。
  蓓云连忙睁大眼睛。
  “你溜到什么地方去逛?”蓓云浑身上下又可以再度活动。
  “到处走走,看看有无艳遇。”
  蓓云耳朵烧起来,似做了一件亏心事。
  那个年轻人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离去,走得同他来时一样突然。
  当下蓓云闲闲问:“遇不遇得到?”
  “我们是卡窿牌,要不再老些阔些,要不年轻貌美,机会都会好得多。”老胡是笑着来说出这番话,因为心不在此,所以不算怨言。
  “来,回去看看我们的旅舍房间。”
  这一开溜就到了黄昏。
  蓓云忍不住问老胡:“你会不会牵记你的男人?”
  老胡诧异,巫蓓云这次表现突奇,老夫老妻,以往度假,她才不会挂住周至佳,胡乃萱劝道:“放心,他们自然会找节目。”
  “以后不如拉他们一起来。”
  “你忘记开头一两年我们也曾努力过?两位先生整个假期板着脸像谁欠他俩三百两似的,我们得不偿失。”
  蓓云怔怔地,她怕至佳寂寞。
  家内电话没人接,想必还在至善处。
  蓓云有坐立不安之感。
  “来,换件衣服,去看跳舞表演。”
  蓓云惆怅了,还能穿什么鲜样衣服?往日,她最喜欢轻而暖的贴身裙,多冷都不肯穿长裤,男女有别,坚持丝袜半跟鞋,曾被思想前卫先进的女同学视为史前怪物。
  养下小云后因时常抱幼儿上街,长裤大衬衣方便行动,不变通也得变通,因为衣服宽大不碍眼,身上那多余的五公斤脂肪竟永久停留,至今不去。
  还能穿时装?
  蓓云惆怅了。
  这个时候,颇有点后海没利用医院的机械子宫,母爱派一直认为天然母体环境最适合孕育婴儿,可是许许多多由医院培育的孩子还不是赶着叫爸爸妈妈,一样愉快地长大,并不记得幼时医院中孤清生活,不知为父母省下多少麻烦。
  蓓云发觉养孩子同其它所有工夫一样,并无硬性标准,只要过得了自己那一关,根本不必理会他人意见。
  蓓云只不过换上一件略为精致的便服。
  大型歌舞表演并无新意,观众对豪华场面亦已司空见惯,蓓云忽然想起下午那个年轻人说的“闷到极点”,她轻轻走到场外,见到大堂摆着几具吃角子的老虎机器,反正百般无聊,便过去一试运气。
  她一只一只试扳,直至耗尽辅币。
  手袋空空如也。
  正不死心想去换铜板继续,忽然听见“啧啧啧”三声。
  蓓云抬起头,看见一个熟人,他正是那个年轻人。
  他手中拿着一个二十五分的角子,向蓓云扬一扬。
  一身黑色的他看上去更加神清气朗,他笑笑说:“最后一次。”
  蓓云伸出手要角子。
  “噫,赢了怎么办?”
  “哪有这么巧。”
  “无巧不成书。”
  “这是活生生的生活。”
  “生活中奇事更多。”
  “好,”蓓云笑,“如果中了奖,我们五五分帐。”
  “另加一瓶香槟,”他说,“如果输了,你仍欠我那瓶酒。”
  蓓云对他的身分好奇。
  此时偌大的大堂只有他们二人,同时站在红色满铺地毯上,隔着约十来公尺交谈,气氛特别。
  他缓缓走过来,递出那只角子。
  蓓云小心地接过,那枚铜板被他握久了,有点和暖。
  他用手擦擦鼻子.“慢着,这架机器不好,我们要挑一架有累积奖的。”
  蓓云见他煞有介事,不禁好笑。
  反正是度假,不玩白不玩,她陪他逐架老虎机审视,最后他说:“这一架,过来。”
  蓓云走过去。
  他说:“我叫你用力,你便扳下。”
  蓓云点头,看看他面孔,等待吩咐。
  年轻人把蓓云的手放在机器把手上,他握住她的手,低喝道:“现在!”
  两人齐齐出力,只见图案急速跳动,刹那间三格相同的花样停在一起,蓓云因从未试过不劳而获,顿时欢呼起来。
  接着叮叮当当辅币掉落之声大作,那年轻人不知自什么地方取来一只大牛皮纸袋递给蓓云,角子足足落了一分钟才掉清,蓓云十分兴奋,看那年轻人,他倒气定神闲。
  蓓云说:“一人一半。”
  他微笑,“我们得找个地方数个一清二楚。”
  蓓云到这个时候才发觉,他一切所说所为,不外是要找机会留住她。
  她捧着沉重的一袋角子呆呆地看着年轻人。
  只有在大学时期,才有异性向她吊膀子搭讪头。
  她记得他们变尽千方百计,或经意或不经意地引她注意,她最终发觉了,不论对那男生有意或是无意,心内总是甜丝丝,嘴角时常微微笑,那真是女性的全盛时期,流金岁月。
  之后……之后,闲情早已抛却良久,努力为家庭效力,忙得连抬头工夫都没有,直至今天。
  蓓云忽然觉得当中的一截劳碌日子像是跳过去了,她在这个奇异的晚上恢复了青春,有人重视她,不管为着什么理由,有人希望留住她。
  只听得那年轻人说:“跟我来。”
  蓓云像着了魔似跟着吹笛手而去。
  她心底十分清醒,不,不是为着年轻人,而是为着想重新拾回一点青春。
  他带她到酒吧坐下,叫一瓶香槟,一人先干了一杯,然后数角子。
  那感觉像孩提时玩海盗寻宝游戏获得胜利,年轻人在数硬币时不住这样说:“一个给你,一个给我”,似足分赃,蓓云笑得前仰后翻。
  半晌她按住胸口,别是酒气上涌了,为什么这样高兴,是否压抑得太厉害,情绪一经陌生的年轻人引放,一发不可收拾。
  蓓云又苦恼地想,发泄一下有何不可,时时刻刻记住年龄、身分、不可越轨、刻板文章,已经受够,她于是又笑起来。
  一下子喝干一瓶,年轻人挥手再叫一瓶酒。
  他处处留意女伴的需要。
  蓓云想起丈夫周至佳,自从结婚一周年始,至佳便决意做算盘子,拨一拨动一动,一张报纸永恒挡住面孔,唯唯诺诺,今日叫他做一件事,一星期后还搁着,下次叫他做同一件事,又得重新唠叨一遍,丈夫们老抱怨妻子噜嗦,不重复又重复行吗,说一百次只得一次效力,只得念它五百遍。
  蓓云叹息了。
  年轻人把蓓云那份推到她面前。
  她笑笑,“都是你的。”
  “是你的运气。”
  “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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