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穿越身穿藏青色法兰绒制服的人海,来到配给餐点的柜台,厨房内负责烹调的女学生们如同布朗运动粒子般快速来回穿梭着,看到这样的情景,总是令人感慨万千。(编注:悬浮于液体或空气中直径小于0。04公分的粒子会做连续快速而不规则的随机移动,这种移动称为布朗运动。)
负责配给食物的一人利落地将食物盛进我的塑胶餐盘中,穿着烹调的其中一人看见我,投以一个微笑。
“早啊~哥哥!”
和漂浮在我肩边的半透明躯体一模一样的面孔。但她的头发比春奈短,还拥有真正的肉体,更有实感。若菜绽放着开了七分的樱花般微笑。不知是不是因为表情和动作有些孩子气,烹饪服竟然有些适合她。
若菜眯着变成弯月型的眼看着我的背后,然后挥了挥饭匙说。
“春奈也在啊。”
若菜肩上的头发发尾如稻草般凌乱,据说是理容班女学生的实验牺牲品。她的发型就像是爸妈为了省钱,自己动手剪的小孩子发型一样。要是春奈的话,再就把发卷扔向理发师了吧。
若菜边把柜台上的饭碗逐一排列整齐,边这么说:
“宫野在找你喔,他刚刚来拿饭。我告诉他你还没有来在这里,他要我转达有事找你。看,他就在那边。”
若菜用黏着饭粒的饭匙一指,长桌的那一边可以望见对魔班班长没睡醒的头。
“他找我干嘛?”
若菜模仿宫野的神情,大声的嚷着:
“若菜!无论何时你总是这么可爱!不过也该考虑离开你哥了吧?……拜托,他弄错了吧!黏着哥哥不放的是春奈,不是我啊。”
若菜的嘴唇像鸭子般吸着,其他五官则是一脸笑意。不管对象是谁,她总是笑脸迎人直到厨房忙完。至于笑脸以外的表情,从六年前春奈葬礼之后,我就再也没有看过。
若菜浑身散发出晒着太阳的猫般佣懒的气息,笑着说:
“今天春奈心情不错喔?怎么回事?啊,我知道了。哥哥从昨天开始就一个人住了。所以只有春奈和哥哥两个人对吧?喔~”
真希望她不要再乱讲这些会引人误解的话。
在若菜旁边负责味噌汤的少女,战战兢兢地将容器递给我。
春奈轻轻在身后移动,将半个身体嵌在柜台上、盯着她的手。昨天这位少女也负责配给餐点,不小心碰到了我的手指头。只是因为如此,她就惨遭被空中飞舞的勺子海扁一顿的命运。真是可怜。
春奈冷冷的眼神落在可怜少女不停抖动的双手上
“噫~”
少女惊恐地张大眼睛,吓得缩成一团。我小心翼翼地从她手中接过因颤抖而被拍动的豆腐味噌汤,然后慎重的道了歉。
“真的很抱歉。”
少女仿佛受到高压电流般夸张地放开手,然后在脸前拼命摇动双手和头。似乎要告诉大家她真的没碰到我一根汗毛。
若菜沉稳地笑着,用平常的口吻说。
“笨春奈~你不要一直这样吓唬人家嘛,没有人会抢走你的哥哥啦。我实在搞不懂,他到底哪一点好?”
我无言以对,默默地跟着其他菜色的队伍,陆续拿了盛有鲑鱼排和生蛋的容器。
若菜将饭碗递给我,途中还像只不情不愿的小猫般忽然松手。饭碗自空中慢慢降下,安安稳稳地坐落在托盘里。
看见这一幕,又让我想起她们两人像小狗般一起玩耍的那些日子。若菜和春奈就如塔罗牌中太阳里的一队天使般惹人怜爱。但是现在,一个变成爱作怪的孤魂野鬼,另一个则完全无法理解哥哥的魅力,成了毫无审美观的傻丫头。真是可悲没道理到了极点…这股闷气也只能化为叹息了。我吐了一口气,好掩盖这份郁闷。
“什么啊?”
不愧是双胞胎,连想的事情都一样。她们同时出声问我。
“没事啦。只是在想这煎鲑鱼是不是盐腌过的,如果是的话我就不加酱油啦。”
若菜尖了嘴……
“是~喔~?算~了~那是新卷鲑啦,应该蛮咸的。”
“谢谢你的情报。”
“春奈啊,你不要老是黏着哥哥嘛。偶尔来帮帮忙如何?你的能力这么好用…”
在旁边飘动的、死去的妹妹用手指撑开一边眼睛,调皮的吐了吐舌头。
“真是的,咧~”
活着的妹妹也以同样的动作回敬。
虽然是极为温馨的一幕,但我似乎听见等着觅食的队伍发出不自然的咳嗽声。我决定赶紧撤退。
原本期待春奈会持续扮鬼脸游戏,正打算蹑手蹑脚偷溜时,春奈丢下一句《若菜是大笨蛋!》后,又再度飘向我的背后。
不知是偶然还是蓄意,宫野旁边的位子没有人坐。
大部分学生都穿着法兰绒的制服,唯有他一身毫无污渍的珍珠白、无所谓地吃着早餐。只看他坚挺的鼻梁和脸部构造的话,活像是犍陀罗美术里的佛像。偏偏那副古代佛像般的笑脸坏了事,整体饿感觉变的相当怪异。好好的希腊风格打扮被他破坏殆尽,一点感觉都没有。(编注:公元1至6世纪流传于犍陀罗地区的佛教美术,深受希腊雕刻或希腊化的罗马雕刻的影响。)
如邪恶佛像般的宫野将筷子朝天一比划。
“舍长先生!这里有位子喔!坐下吧!”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我坐在散发着疯狂科学家味道的黑魔术师身旁,放下托盘。
宫野将酱汁倒入味噌汤和生蛋混杂的饭碗里,倒握着筷子用力乱搅和一通。坐在对面的男学生用一副恶心的表情移开了眼神。
“春奈!无论何时你总是这么可爱!不过也该考虑离开你哥了吧?嗯,你的能力非常适合加入对魔班喔!要不要善加使用你那卓越的能力,一起维持学校的安宁和平?”
忽然挺出身子的春奈歪着脖子,一脸藐视地看了宫野后,对我投以一个微笑。她渐渐朦胧了身影,然后似融化于空气中,消失了。可能是觉得跟他对话实在太愚蠢了吧。
“直接说结论吧!我得向你好好赔不是!”
这是赔不是的态度吗?宫野傲然的挺直了身子。面对他的诸多小动作,我懒得一一回应。我仔细想想可能的因素,说了:
“你要赔不是的事情太多了,是指哪件事?是305号房的门吗?他们两人修门修到半夜,要道歉去和他们说。还是校园里的巨大盐块?运动部和园艺部的人已经来抗议了。虽然我不懂他们为什么要来向我吐苦水…还是说,上个礼拜拖鞋鞋柜因不明原因全数损毁,凶手就是你吗?”
“每件事我都有印象。不过在这个紧要关头,这些事都无所谓了。”
宫野边将染成恶心色彩的白饭送入口中,边皱了眉头。
“舍长先生,今天的早餐真难吃。”
“我想也是吧。”
要是我一状告到负责厨房伙食的女生们那边去,也许她们会替我处理掉这个笨蛋。有没有什么方法可以让宫野在她们面前再说一次刚刚的台词呢?我边想着边肢解鲑鱼。负责伙食的女学生们轮番到厨房工作,不是因为什么职业歧视差别。只是单纯因为若由男同学来负责,端出来的东西可难以下咽。而且这些女学生非志工性质,可以赚取打工薪水。这样看来,也不算是一件坏事。宫野单手持七味粉、不断地上下摇晃,直到下面被盖住看不见了为止。
“啊~我要说的是…时间是昨天,地点在高中部校舍四楼的连接走廊。我记得应该是傍晚吧。就是从集合场所赶到宿舍去消灭思念体的时候。我偶然间遇到学生自治会长。他看我要去B栋,要我代为转达。后来我完全忘了,到今早刷牙时才想起来。为什么刷牙的时候才想起来,我也觉得很奇怪…人的记忆构造真的很奇妙,实在令人折服啊~”
“只是因为你粗心而已。转达什么事?”
“嗯嗯,他要你今晚八点到自治会长室。”
“……所谓的今晚,指的是昨天晚上吧?”
“看来是这样没错。”
“我现在才知道这件事,能怎么办?”
“因为时光无法倒转,所以你应该知道无可奈何。”
“宫野。”
“什么事?”
“可以让我揍一拳吗?”
“我拒绝。”
先不管这段毫无结构的对话,我开始沉思。
学生会长。我记得他的名字,但想不起他的长相。以前曾经在什么活动远远的看过他一次。宿舍不同,关于学校的事也毫无交集,自然没交谈过。
到底是什么事?
“会长竟然找上了你,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天大的坏事?如果是写悔过书就可以解决的事,我会默默地在心里为你祈祷。不然顺便帮你消灾解厄好了,我会算你便宜一点的。刚好最近进了一只活跳跳的猴子。”
“你都没受到学校处分,到现在还活蹦乱跳的,怎么轮得到我写悔过书?而且我也不想用恶心的活祭品来消灾解厄。”
“对了,你知道最近外面世界掀起了一阵骚动吗?”
这家伙还是一样,从不听人讲话。对话就像投球练习。球飞到相反方向的话,对方是怎么样也接不到。
“看来不止学校,连外面的世界也像昨晚那样有思念体作乱。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我终于停下了筷子。这家伙难得投了个好球,正中要害。思念体只会出现于EMP能力者所在之处。他们能保持原有的状态,就是靠超能力者散发的残存能源——没错。思念体在超能力者聚集的各处EMP学园里,才能够实体化。
不过如果是我旁边这个一身白衣、又爱惹麻烦的魔术结社首领可以要这么做的话,那就另当别论了。
“所以呢?”
“嗯。”
宫野大口吸着光看就倒尽胃口的饭碗里的食物,连咬都不咬就吞了下去。然后说:“你听过PSY网络吗?”
话题又飞了十万八千里。
“什么网络?”
“Psychic·Network,通常称为PSY网络。详细情况我也不太了解。但在拥有特殊感应能力的人之见像是相当著名的网络。”
特殊感应能力的人,是指超能力者吗?常见到的女生宿舍舍长就是超能力者,脸蛋和身材一流,个性确实差劲到不行。每次撞见时,总是偷看我脑袋里在想什么,然后浮现不怀好意的笑容。是个超级坏女人。要不是因为得参加舍长会议,我根本不希望遇到这女人。看来她应该也没什么朋友。
“然后呢?”
我又问。宫野回答:
“没有啦,只是忽然想到而已。没什么特别意思。”
宫野正大快朵颐光看了舌头就会麻痹的恶心食物,接着又将筷子直直指向我。简直无视用餐礼仪,而且大大地引起我的不悦。
“这件事,我跟你说真的。”
那刚刚说的又是什么?
宫野很正经的说,但在我看来就像因蛀牙发作而脸部抽搐。他卖个关子,说了:“小心一点。”
就这一句话?只见他又将头埋进恐怖的饭碗里,再度奋战。
“要我小心什么?”
“很多东西。”
“很多东西,是指什么东西?”
“我已经告诉你了。你都不听人说话的吗?”
不听人说话的是你吧。
我正想着要怎么反击这个笨蛋,将头一缩。这时从背后传来一股震耳欲聋的女高音。
“高崎先生。”
我一回头,一名可和乌鸦配成一对的全身漆黑少女手持托盘站在那。她的睫毛长得惊人,好似一圈眼线般包覆着双眼。少女眼里散发出惊人的气势和光芒,狠狠地瞪着宫野。茉衣子张开似涂了小鸟鲜血般的红唇说:
“听这个烂铁槌头班长讲话,简直是愚蠢至极,浪费时间,无聊到了极点。请你不用理会他。放心吧,我保证你不会有事。”
这个对魔班班长边大口嚼着似乎沾了毛发的食物,然后对着学妹抬起了半边眉毛。
“茉衣子,你说的烂铁槌头到底是谁?我实在不能理解。姑且不论这件事,你有什么证据说我的话是假的?本人宫野秀策虽然不肖,也许有误会、记忆上的疏失或错失什么情报过,但我很确定我绝对不会说错话。”
“基本上,班长这个存在本身就是个错误。这样的人越是找借口,越是难以信服。因为他本来就不该存在,而且本人竟然还没发现这个事实。伟大的莫非博士也曾说过,一个有错误的问题,它的答案必定包含错误。以你为例,从头到脚都是错误的话,说出来的话也必定错误连篇。不过班长你刚刚说的话只有一句是正确的——不肖。还有请你以后叫我不要直接喊我的名字好吗?要说几次你才会懂?”
“你说了很多次吗?”
“我没数怎么知道。不过应该比你的脑袋皱褶数还要多。”
“如果要这么算的话,那我从认识你的那天开始,每一秒都得被你念一次才会出现这个数字。我虽然从没剖开自己的脑袋,但里面的构造,我很确定,里面是满满的皱褶!我甚至可以拿已故的爱因斯坦老师来作证!将来我迎接死亡时,我也要效仿先人,将我的脑保存于福马林里。嗯,这得先写遗书里才行。”
“博士现在应该在天国苦笑着吧。”
“你这么说,我会不好意思的。”
“我是在讽刺。”
当我正聆听这对对魔班夫妇相声时,餐厅天花板垂下来的扩音器忽然发出一阵刺耳的杂音,还夹带着一段广播员的咆哮啊:
“当当当(人发出的声音)~啊啊~这里是第三EMP广播中心,为您传达紧急事态~嗯,我要讲什么啊~?喂~有坂~不是写了一张纸吗?保安部的……嗯,对了……呃~就社团教室一楼‘最终定理解读研究会’的社团教室前确认发生思念体,代号为查奇。请附近的对魔班放下手边作业,遵照第一次特例及早对应行动。以上完毕,当当当~”
宫野听闻立即站了起来,夹带这膝盖撞到桌子的巨大声响。
“光明寺,事件发生了!刻不容缓,现在就走吧!”
“不用我们出马,也有其他优秀的成员正前往现场吧?而且我还没吃完呢。一天三次适度的饮食有助美容及健康,还能活化脑细胞。所以,请你慢走吧。”
“光明寺,没想到你偶尔也会说出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