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走可晴又咧开嘴笑。
少屏纳罕,〃你绝少幸灾乐祸。〃
〃这不是什么灾难。〃
少屏说:〃对那一男一女来说绝对不是好事。〃
连甄律师都忍不住:〃如果真有缘份,打也打不散。〃
〃这么怪。〃
〃是,男女闲事往往怪得不能以常理解释。〃
可晴回到轨道上去:〃祖父觉得北美洲才是读书胜地。〃
甄氏答:〃我会着手找学校。〃
回到公寓,时间还早,少屏立刻到厨房找东西吃。
一见保姆做了肉丸意粉,不胜欢喜。
可晴笑问:〃你没吃饱?〃
〃我最怕新派法式菜,三只虾仁,两片生菜,摆得像美妙图案,吃下肚子如沧海一粟。〃
少屏又吃了一大盘肉丸意加半条蒜茸面包。
〃食得是福,〃她抹抹嘴,自斟一杯波多红酒,〃最简单实惠的得益。〃
最难得的是吃得这样凶狠也从来不胖,两个女孩子身型十分相似,只有在转过头来时才发觉有分别,少屏粗眉大眼,一股英悍之气,而可晴却满脸抑郁。
可晴渡过了她一生中最刺激的一日,睡得很沉。
半夜朦胧间看见门缝下一条亮光,少屏还没上床。
可晴听到她在讲电话。
〃能够升学,当然是好消息,我自信读得上去有余。〃
声音低了下去,变成喃喃细语。
隔了很久,可晴又快睡着了,才听见她说:〃我也爱你。〃
可晴半睡半醒间有点诧异,这分明是密友,却从来未听得少屏提过。
她们二人相敬如宾,关系文明,一向不追究对方的秘密。
男生都喜欢活泼的少屏。
少屏一向受人追求,约会不断,却不炫耀。
可晴又睡着了。
可是脑子维持一丝清醒,她忽然睁开双眼,噫,睡前明明已关掉电子耳朵,怎么会听见少屏讲电话,莫非是做梦?
可晴刹那间清醒,开亮床头灯,拿起盒子开关,小小红灯熄灭,她记得不错,她不应听到声音。
可晴呆住,这是怎么一回事,开关掣出了毛病?
天惭渐亮了。
她起床,报纸已经送来,这时,她又听不到什么了。
她做了茶喝,一边开启电子耳朵。
呵,那对话又来了。
悄悄地,如偷情的人儿,脚步轻盈,钻进可晴的脑袋。
〃我到今日还怀念他的一切。〃
是同一位女士那泣血似的声音。
可晴转头一看,发觉挡在通风口铁丝网的座垫已被保姆移走。
〃每早他出门去的时候,总会亲吻我一下,半明半灭间,知道自己被爱,感觉真好。〃
无限缠绵,可晴听得呆了。
〃可是,那一切也都过去了。〃欷虚不已。
这时,少屏起来,看见可晴,〃这么早?〃
可晴说:〃嘘。〃
少屏莫名其妙,坐下斟茶。
可晴听到心理医生说:〃或许另外一段感情也可以给你同样的满足。〃
〃不,那时我年轻,现在的感受完全不一样了。〃
少屏这时忍不住问:〃你在干什么?〃
〃少屏,你听得见吗?〃
少屏瞪眼,〃听什么?〃
〃过来,〃她把少屏拉近通风口,〃听。〃
少屏侧耳,〃我什么都听不见。〃
可是那女子明明在说:〃我永远不会爱另外一人那么多。〃
少屏摆摆手,〃可晴,请问你叫我听什么?〃
啊,可晴发觉她的电子耳朵比常人敏锐许多。
她不得不说:〃没什么。〃
〃这么早起来?〃
〃情绪兴奋,难以入眠。〃
好奇心来了,她披上外套,打算出门去。
〃你去哪里?〃少屏急问。
〃等人。〃
〃我陪你。〃少屏也套起大衣。两个女孩子一起到楼下。
少屏抱怨:〃喂,一早等谁?无故陪你疯。〃
可晴不出声,静静站在门口。
没想到这位邵医生一早开始见病人。
少屏不耐烦了,〃究竟在等谁?〃
〃少屏,你上楼去好了。〃
〃我怎么放心你一人站这里?食君之禄,担君之忧。〃
可晴笑笑,正想开口,听到脚步声。
旧房子没有电梯,二楼有人走下来。
可晴拉一拉少屏,少屏会意,两人眼看马路,像是要截计程车的模样。
脚步声越来越近,终于那人出现了,是一个瘦削戴着太阳眼镜的女子,头发严密地用一方丝巾包裹着。
她便是那个天天来找医生呻诉的病人了。
一辆黑色的车子驶过来接她,她上车离去。
第3章
看到她的真面目,可晴松了一口气。
〃是谁?〃
可晴与少屏回到公寓,她指着通风口:〃这里,可以听到三楼她与心理医生的对话。〃
〃哗,顺风耳。〃
〃别笑,是真的。〃
〃我一个字也听不见。〃
可晴笑,〃有时,听不见也是好的。〃
少屏接下去:〃希望可以练成这种功夫,不喜欢的话听不见,不喜欢的事情看不见,不喜欢的人远远躲开。〃
可晴笑,〃我一关掉耳朵就行。〃
〃耳朵有开关,也只得你一人这么厉害。〃
两个女孩子笑了。
甄律师来访。
他羡慕地说:〃年轻真好,什么事都是开心的。〃
少屏诧异,〃你也曾经是个少年人。〃
甄氏搔头,〃可是我自幼被誉为少年老成,一日担心学业,怕事业无成,有负列祖列宗,从来没有开怀过。〃
可晴恻然。
少屏很会说话,〃勤有功戏无益,你现在已是个名利兼收的专业人士了。〃
甄律师忽然对两个女孩子诉起心事来:〃可是我不懂跳舞,也不会吹奏色士风,我从未去过波拉波拉,也没有疯狂追求过女孩子。〃
可晴看着这个头顶微秃的中年人,不由得同情他起来。
少屏鼓励他:〃现在做还来得及呀。〃
他苦笑,〃现在更走不开了。〃
〃为什么?〃
〃家庭与公司都放不下,社会对我这种年纪身分的人有某种期望,我不能叫家人失望。〃
大家沉默。
〃可晴,少屏,下学期你俩到史蔑夫上学吧。〃
少屏张大了嘴。
啊,这样一句话,有钱人办事竟如此容易。
〃两位小姐听着,也需用功,可晴,尤其是你,升不上去祖父会拷打你。〃
两人都忙不迭点头。
〃我会替你们在附近置一间公寓,保姆也跟着去。〃
这时保姆刚刚过来说:〃孟小姐电话。〃
趁少屏走开,甄律师轻轻说:〃可晴,我看着你长大,知你品性温驯。〃
可晴微笑,〃哪有你说的那么好。〃
〃有恩于人呢,切忌嘴边老提着,人家一尴尬,功过就抵销了。〃
〃是。〃可晴知道这是在说她。
〃有种人帮朋友打过一通电话,就处处钳胁朋友,叫朋友报答,这种人肤浅幼稚,不是我们看得起的人。〃
可晴微笑,〃是。〃
〃对朋友要大方、忠厚、宽容。〃
由头到尾没提到孟少屏名字,但是的确句句金石良言,指点可晴待人之道。
〃祖父想见你,明晚乘飞机回去吧。〃
〃这么快?〃
甄律师诧异,〃还有什么事?〃
三楼的故事刚开始呢,可晴想听到结局才走。
但是她又不能说出来。
〃还有,可晴,防人之心不可无。〃
可晴感激地握住他的手。
少屏回到书房,也没有说是谁找她。
甄律师告辞去办事。
少屏兴奋,〃哗,史蔑夫大学,朝闻道,夕死可矣。〃
〃也得靠你自己读上去。〃
〃私立女子大学,听说里头十分势利。〃
〃不要理别人的事。〃
〃你我略为超龄,可能叫人另眼相看。〃
〃你不说,谁知道。〃
少屏问:〃你会刻意瞒年龄吗?〃
可晴不以为然,〃有此必要否?〃
少屏挺胸,〃我也不会为这种事说谎。〃
第二天一早保姆已帮她们收拾行李。
可晴坐书房内,忽然听得哭泣声。
是那把熟悉的声音,略为沙哑,无限凄酸。
〃现在,他同别人在一起,听说,也不是那么开心,对方条件差好多,不能同我比……〃
可晴看看钟,每一节诊症时间大概一小时。
那女子又哀哀哭泣起来。
真可怜,那么久了,还不能忘记。
可晴站起来,〃我去买柠檬。〃
少屏说:〃厨房里有一篮子柠檬。〃
〃不是我要的那种。〃
她下楼去。
这次,等的时间比昨天长,好久都不见那女子下来。
可晴想,也许超时,算了,不等了。
她正欲走回二楼,在梯间碰见了她。
可晴着实吃了一惊。
只见那女子把一方丝中摊开,往头上缚,不,她不是女子,他分明是一个男人,平顶头,还有胡髭阴影,但是匆匆结好丝巾,架上墨镜,看上去,又似一个女子。
可晴连忙闪避在一角,他擦身而过。
半晌,可晴才回过气来,忍不住嗤一声笑。
她回到公寓。
〃柠檬呢?〃少屏诧异地问。
可晴大笑起来,不是没有同情心,许多事,真的不是可以单单看表面,唉。
她瘫在沙发上,关掉耳机。
听久了人会晕眩。
她憩着了,保姆替她盖上薄被。
有人在讲电话:〃今天晚上回去,是,总得跟着东家走。〃
东家?不是朋友吗,秦可晴怎么会成为别人的东家。
她转一个身,继续睡。
终于一切都静下来。
直至保姆推醒她。
保姆用手语说:〃时间到了,请乘飞机。〃
可晴点点头,起身梳洗。
少屏也不负所托,一切都准备妥当专等可晴。
可晴披上外套,现在,她必须携带,最最重要的物件是那只小小的开关器。
她把它放进口袋时才发觉她又一次早已经把它关掉。醒觉后才发现果然,耳边一片静寂。
那么,梦中听见少屏打电话,一定是幻觉吧。
可晴自嘲:〃你真爱做梦。〃
〃你说什么?〃
〃没事,出门吧。〃
少屏把大衣拉严一点,咕哝道:〃都春天了,还这么冷,什么意思。〃
可晴的手紧紧握着开关,她并没有担心天气冷暖,她盼望赶回家去看祖父。
飞机上升拔高之际可晴突然觉得耳膜胀痛,并且像是同时间有十多架收音机在耳边一齐开动,许多杂音乐声纷沓而至。
有一把声音说:〃今日天气晴朗寒冷,稍迟会转吹东北风。〃
另一把声音抱怨:〃可是你明明应允与我吃饭,今日又推明日,明日推到几时?〃
〃让我来介绍辣女郎的成名歌曲《我知道你逼切逼切逼切要的是什么》。〃
〃美总统今日会晤亚太经济协会众成员……〃
可晴被吵得手忙脚乱,立刻关掉耳机,额角已经冒出汗来。
少屏注意到,〃什么事?〃
总算静下来了。
可晴吁出一口气。
〃你不舒服?〃
〃我想睡一觉。〃
〃有什么需要叫我。〃
可晴的心慢慢静下来。
她揉了揉额角,用湿毛巾拭汗,又喝了两杯冰水,闭目养神。
可晴一颗心还是突突跳。
因为即使关掉了耳机,她还是听到一男一女搭讪的对白。
非常清晰地,一字不漏:〃对不起,我不能不注意,你腕上戴的是否稀世奇珍康斯丹顿的三向表?〃
那男人答:〃啊,你眼光真好,也不算什么,但手工的确精细些。〃
〃需三个一级瑞士表匠整整一年时间来制造呢。〃
〃你爱钟表吗?〃
〃我更爱喝酒。〃
〃哪一种?〃
〃著名银行家族罗思齐在法国宝多私人葡萄园出产的拉斐红酒。〃
男的笑了,〃我家还有一箱一九六九年拉斐,恰巧请你品尝。〃
那女子媚笑起来,〃那么,这是我的卡片,你一定要同我联络。〃
可晴惊得握紧座椅扶手。
怎么回事,耳机关掉了还什么都听得见。
抬头看去,斜对面坐着一男一女,已经十分熟络,正在攀谈,一定是他们。
正想再听,对白已经细不可闻,他们把声音压得不可再低。
可晴喘一口气。
开头,是什么都听不见。
现在,是什么都听得见。
喂,可晴想问苍天,有无中间路线可走?
终于静下来了。
半晌少屏推她手臂,叫她吃晚餐。
可晴摇头,表示没有胃口。
少屏说:〃看看谁坐走廊对面。〃
可晴微微转动脖子,斜斜一看,见是两个打扮时髦的华裔青年。
〃他们是谁?〃
少屏讶异,〃你忘记了?〃
〃我见过他们吗?〃可晴茫然。
〃一个叫林永昌,另一个叫张家洲,不好读书,不务正业,专门向有妆奁的异性搭讪。〃
可晴笑,〃你口气似卫道的老太太。〃
少屏也笑,〃因为我没钱,所以恨他们。〃
可晴摇头,〃不,你看不起他们。〃
少屏沉默一会儿,〃也只有你明白我。〃
〃你别老多心,以为人家欺侮你家贫。〃
〃可晴,你一生也没见过歧视的目光。〃
〃少屏,这话不公道,我自三岁起就知道什么叫作有色的眼镜。〃
〃他们过来了。〃
那林永昌挂着一脸笑,〃两位小姐,没想到在头等舱又见面了。〃
少屏冷冷的看着他们,可晴知道她一定会忍不住出言讽刺,于是用手按住好友。
另外一个叫张家洲也俯身过来,〃我带着一副纸麻将,四个人正好玩起来。〃
少屏实在忍不住二人之伧俗,开口抢白道:〃我们两个,一个聋,一个穷,不敢高攀。〃
话说得那么重,连可晴都呆住了。
张家洲像是被人掌掴了一下,手足无措,幸亏同伴林永昌机灵,把他拉回座位上。
可晴轻轻说:〃何必生那么大的气。〃
少屏却:〃何必饶这种人。〃
说得也是。
长途飞机十分辛苦,十二小时一过,可晴觉得胸口发闷,呕吐了几次。
少屏一直在旁侍候她。
〃真无用,又麻烦你。〃
〃嘘。〃
下飞机时可晴脚步有点浮,险些支撑不住。
在海关,张家洲与林永昌二人本来与她们排同一行,可是一见她们立刻像见鬼似避到另一行去。
可晴身体不适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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