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琪儿写照(短篇小说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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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琪儿写照(短篇小说集)- 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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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么说来,她自己同自己过不去,生活也不见得爽快。 

  如果我是她,我就嫁一个没有前科的男人,干干净净,一夫一妻。 

  大人的事,我们管不了。 

  也许要等数十年后,他们都白发萧萧了,才会有新的谅解。 

  那夜我辗转反侧,祖母进来看我。 

  “还没睡?” 

  我转过身子来对着祖母,“没有。” 

  “奶奶总是疼你的。” 

  “我知道。” 

  “你爹懦弱。” 

  我不响。 

  “你妈老长不大,不肯负责任。” 

  在黑夜中,我与祖母紧紧拥抱。 

  母亲与我一个月一次例会见面。 

  她的倾诉比我的多。 

  夹着一枝烟,像雾又像花,她说林宅的佣人跑掉,这一阵子她自己熨衣服。 

  脂粉下的她有遮不住的皱纹,忽然之间我很替她难过。 

  书本上说,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她两样都做不到,生活上她靠林叔叔支撑,精神上她时时受困惑,不能自拔,冷眼旁观,真觉得她幼稚不堪。 

  我又替她担心,这么一把年纪了,还能支持多久?那脂粉会不会有一日粘不牢?以后的日子怎么过?林叔叔会不会同她结婚?她会不会穿起白纱,叫我做伴娘? 

  “你要去加拿大?” 

  “是的。” 

  “祖父出钱?,” 

  “是的。” 

  “你算是幸运的了。” 

  “是的。” 

  她喷出一口烟,“放假坐车到处旅行增长见识,不必回来。” 

  “我想我会找工作做。” 

  “别妄想,工作不是那么容易找的。还有,有事没事别打长途电话,咱们家不比林家,一个月可负担不起三五千电话费。” 

  我很疲倦,她女儿是别人眼中钉,她又视林叔叔的孩子为眼中钉,怨怨相报河时了。 

  “有什么要求尽管说。”林叔叔看着我。 

  天大的要求也不会对他说。 

  “报了名没有?” 

  我说:“在进行中。” 

  “念什么科?” 

  “理科,不是电脑就是电子,”我说:“文科找不到好工作,我不爱做教师与公关小姐。” 

  “好志向。”林叔叔赞我。 

  母亲说:“我笨,幸亏女儿不笨。” 

  母亲要是再这样诉苦,林叔叔会起反感的。 

  “我们下个月去日本,你要不要一起去?” 

  我摇头。 

  “你越来越怪僻了。”林叔叔不满。 

  我陪笑。 

  也许是,这种短暂的一刹那的荣耀有什么用呢,我们需要的是一个正常的温暖的家,父母在身边,随时提供忠告关怀。 

  我黯然与他们道别。 

  将来,当我毕业,我会先努力创一番事业,训练自己在经济与精神独立,然后才谈感情问题。 

  在上一代的错误与愚昧中,我们学到许多经验,诙谐的说一句,但凡他们做过的,只要我们不做,在感情道路上已经胜利一半。 

  彼得曾说:“看见老爸一个人养两个女人,一辈子的担子,吓都吓死,我想我要到四十岁才会结婚。” 

  可是他老爸有两个女人为他争风喝醋,说不定其乐融融。 

  他们那一代的侈奢浪漫,不会在我们身上重现,我们理智、聪明、脚踏实地。 

  真的,我对我们的前途是乐观的,我对我们寄望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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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月天言情小说书库||人间书馆||亦舒《安琪儿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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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寻梦

                  从小,常做一个同样的梦,也不是每天做,但一年总有好几次,梦见自己走进一座华厦,大堂地下是黑白格子的大理石,一盏水晶灯低低自旋转楼垂下,一位男士迎出来对我说:“让我来照顾你。”他伸出强壮的手,我充满感激之情,迎上去。

  次次梦到这里便醒来。

  我不介意做这个梦,因为它像是一个好梦。

  第一次做的时候,我约莫只有十一二岁,小孩子都不懂什么是男欢女爱,怎么会放在心中。

  以后梦的次数多了,我已能记得哪块大理石上有裂痕,以及那位男士身上外套上的花纹。

  但在现实生活中,我始终没见过那么有气派的大房子。

  一直独身生活。

  多么渴望有人对我说:“让我来照顾你。”

  但是没有。

  已经有过几次经验。

  第一次是大学里的同学,他好玩,活泼,开朗,又遇到,很快我们成为恋人,有过好时光,也争吵过,三年后他决定留下念硕士,没向我求婚,我只得独自回到本市来找工作。

  开头还很天真,不住的打电话给他,也写信,希望在他鸟倦知返的时候,可续前缘。

  直到有一日,直线长途电话接通,由一位女士接听。

  梦醒了。

  吓一大跳,不住同自己说,要打醒十二分精神做人,

  不能再出丑。

  然而已经伤了心,表面上不做出来,人却憔悴了,自己也发觉,笑的时候,总有些保留,不能够像从前那样,

  哈哈哈哈哈,似头快乐的小鸟,人们叫这个沧桑。

  我这颗心已经有烙痕。

  后来认识了蒋。

  邂逅的地方是某公司的会议室,并不是大理石地板的大堂。

  我嘲笑自己,一个梦是一个梦。

  我并没有爱上蒋,但我疲倦,并且寂寞,刚踏进社会,头三年的挣扎,差点要了我的命,希望有一位知心朋友,听我细诉。

  蒋有双慧黠的眼睛,我一向喜欢聪明的男孩子,所以对自己说,就是他吧。

  随后不久,我亦发觉他没有爱上我。

  眼睛一直看着别的风景,像霍家的二小姐,郑家的女小开等等。

  我心不禁犹疑,这样性格的人,岂可同他过一辈子,也许我过虑了,我肯,他也不肯呢。

  于是就生了分手的念头。

  蒋马上发觉了,忽然要抓紧我,表现奇佳,我又不忍撇他。

  世上本没有十全十美的人际关系,我想,尤其是男女关系,恩爱夫妻通常不能长相厮守,老实的丈夫不一定能养妻活儿,有能力的男人又喜搅婚外情……换男友是很疲倦的一件事。

  我已经够累了。

  于是也回心转意,同他重修旧好。

  两个人到巴黎去了趟,头等飞机票,一流酒店,玩了两个星期,花了好多钱。

  我觉得很开心。

  明知不是一生一世的事,仍觉得机会难得。

  蒋很会玩,很有门槛,这十多天日日不亦乐乎吃喝逛,节目紧凑且精彩。

  在回程我仍认为值得。

  费用一人一半,各由各出。

  即使这样,也还是公平的,现在的男生很精刮,没有什么人会得伸手出来,说:“让我来照顾你。”

  故此每次做那个故梦,特别香甜。

  它变成我的一种寄托,生活中我没有人照顾,是,但梦中有人应允我。

  有人说,梦象征未来,这么说,我有美好的未来?

  感情道路上,我实在不顺利。

  也还言之过早,待离了两次婚再说吧,现在就呻吟,会被人说少年不识愁滋味。

  旅行回来之后,局势就扭转了。

  蒋处处疏远我,几乎到达电话都不肯听的地步。

  留了字,他都不复电,有时隔两天,隔三天才来找我。

  我明白他的意思,宁可他负人,不可人负他。

  我无法可想,顺其自然,接受现实。

  渐渐成为一个内向的人有点孤僻。

  暗中开始一个计划。

  开始寻找梦中的那间屋子。

  从本市开始。

  它们多数在山顶,并且大部份是领事馆,要进去也不难,在这几个月期间,每个周末我都想法子去找,探遍华厦,都不是那一座。

  梦境越来越清晰,我越来越渴望同那位男士见面,似每次做梦,我都没能跟他说上一句话。

  无论我怎么努力张大嘴,想发出声音,总不成功。

  我沉迷于这个梦,如果梦见他对我说“让我来照顾你”,第二天精神会好很多,做事也较为起劲,如果没有做梦,便有种恍然若失的感觉。

  我曾去看过心理医生。

  那是一位很有智慧很有风度的女士。

  她耐心地听完我的故事,又沉吟一会儿,看着天花板,缓缓的说:“开头呢,肯定是一个梦。”

  我看着她,不大明白这句话。

  “但后来,潜意识中,你对这个梦有了印象,以后你控制了这个梦,爱进入它的时候,便会做这个梦。”

  “你是说,我并不是做梦,而是精神恍惚?”

  “有可能。”

  我长叹。

  太寂寞了,太盼望了,才会希祈在梦中得到慰藉。

  “世上不一定真有那样的屋子,或是那位男土,”医生说:“换过来说,你小时候可能见过那个人,那间屋。”

  他们讲话太有技巧了,说了等于白说,模棱两可。

  在我造访心理医生当儿,蒋结识一位女士,不久她拆资开设广告公司,让蒋任董事,规模虽小,到底是老板身份。

  我自问做不到,看见人家喜气洋洋,不敢说妒忌,但自卑感悠然而生,只觉自己无用。

  为什么要等候别人来照顾我?

  为什么不像蒋的现任女朋友,掉过头来照顾人?

  打那时开始,我有顿悟。

  埋头苦干,多多学习。

  连带在衣着上下功夫,我喜欢那种非常古典斯文名贵的套装,不大会过时,但非常昂贵,我却会得投资。

  穿得斯文,人也跟着文静起来,非常用功,但同事们老觉得我若有所思。

  我竭力在梦中睁大双眼,想看清楚那位男土的样子,但我的视线像是隔了一层纱,看不清楚,只知道他的声音异常动听,手强壮有力,肯定他会照顾我。

  也许心理医生说得对,有好几次,在开会的时候,我都几乎像是走进那间大堂,会见那爱护我的人。

  生活太沉闷,逼得我在幻想中寻找些微乐趣,不算心理变态吧。

  认识小邓,是在朋友的生日会,地点是皇后码头,风牛马不相及。

  朋友介绍,我马虎的点点头。

  我望着海洋,心已飞到那间华厦,在水晶灯下,旋转楼梯边,站在黑白格子的大理石上,等候那个人出来。

  完全没听见小邓说什么。

  “——要不要去看看?”

  我抬头,“看什么?”

  “你没在听我说什么。”

  “对不起。”

  “不要紧,你去,抑或不去?”

  他涵养极好,丝毫没有生气的样子。

  我有点感动,随口说:“去,我去。”

  他侧头看着我,反问:“去哪里?”

  我回答不出,涨红面孔。

  他啧啧声:“这么漂亮的小姐,这么恍惚。”

  我忽然对他有好感,因为他有诚意。

  并不期望男人如藤一佯缠住女性不放,但也不能如蜻蜓那样,到处点来点去,一瞧没便宜可拣,立刻飞往别的枝头。

  他能在我身上花上十余分钟,已经不容易。

  我注意他的面孔,很老实的五官,有太阳棕,我喜欢皮肤好的男人,我害怕橘子皮。

  现在没有什么是一见钟情这回事了,感情需要培养,无论孕育什么都得靠养料,且让我看看他有什么条件。

  不明显。

  不能做得太绝,我自己也不突出。

  吁出一口气。

  世上芸芸众生,有几个人是叫人一见倾心,又有几个人,会得出人头地。

  其实做普通人最开心。没有侈望,顺其自然,尽其本步而游于自得之场。

  小邓毫无疑问是个普通人,但因为他甘心做一个普通人,看上去很雍容很大方很舒服,不像有些拚命往上爬得狼狈痛苦的亡命之徒,尽失潇洒。

  我站在甲板上,细细打量这位邓先生。

  他说:“要不爱潜水?”

  “你说的是潜水呀,我不行,我只会在水面上划几下。”

  “我来教你。”

  “太麻烦。”

  “不怕。”

  “我没有兴趣,我怕水底,黑墨墨的,又听不到声音。”

  “一片寂静才好呢,你喜欢噪音?”

  “不是喜欢,而是习惯了。”

  一边说一边诧异自己讲得那么多,这些对白比我在过去一个礼拜内所讲的还要多。

  也许是秋天明媚的阳光,也许是海风清朗,我胃口也好起来。

  小邓先生有意无意间一直在我身旁,细心得很,找来一副纸牌,同我玩廿一点。

  我们一块钱一块钱的赌,不到半小时,我居然赢了百多元。

  最后他说:“赢家该请吃饭。”

  我没搭嘴。

  通常男女社交应当这样进行,他安排得很漂亮,但我的心理状况有点不稳定——

  水晶灯呢,回旋楼梯呢,都还没有出现。

  所以不会是他。

  我迷信我的梦,所以没有搭腔。

  夕阳西下,我们在码头上岸。

  他仍不放弃,说道:“我口袋里还输剩数百元,可以请客。”

  我温婉的说:“改天吧,今天大家都累了,身上又沾着盐花。”

  “什么时候是改天?”

  噫,他对我真的有好感哩。

  我把公司的电话给他。

  以前我也把卡片给过人,可惜那位某君将之搁西装口装中忘了,过了一季,才翻出打电话来,我说什么都不肯再出去,不管用,没有诚意不管用,客观条件再好也没有用。

  我是个怪人。

  失意造成我的孤僻。

  小邓在星期一早上九点半就同我联络。

  我天天准时八点三刻便到写字楼,像只闹钟,听到他电话时,气定神闲。

  他只问好,说了几句,没有即刻约我。

  大概是觉得昨日有点操之过急。

  昨天他没有伴,我也没有,本来倒是可以凑合一下……但蒋给我太坏的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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