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河之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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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河之西- 第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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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武/霍卫】在河之西(作者:猫不语)

一,漠南

烈风如割,夜色中汉营一片肃杀,只偶尔听到几声马鸣,霍去病踏着风走进中军大帐,帐中仅一灯如豆,他的舅舅大将军卫青正单手撑案而坐,听呼吸,是难得的睡着了。
卫青阖着眼,眉宇间便浮出些淡淡的疲惫,霍去病不由屏息把脚步放轻了,这休息对卫青而言,很是难能可贵。自出定襄,三军待发千头万绪,空有六将,只知道争先锋,没一个中用能独挡一面,重责大任都在舅舅一人肩上。
霍去病正想原路退出去,那人却毫无征兆的醒了。卫青似是魇到了,呼吸急促而低沉,他脸色原本就不太好,素来明睿的双目此刻竟有些木然的呆滞,仿佛瞬间老了二十岁。霍去病一惊,上前冲了半步,卫青猛的看到他,身形一僵,神情似喜还悲,整个人就这么怔住了。

掌起最后一盏灯,霍去病回身再见卫青已是目光清朗,神态如常的沉稳英毅,倒让他觉得自己方才怕是看错了。
“骠姚校尉,八百骑准备好了?”
“请大将军检验!”
卫青点点头,看看帐外的天色,从几案边取出一把长剑,站起身来。自去年高阙一战,他特意回长安,请旨带去病来边塞。今春首出定襄开始,去病就无日不缠着他找寻单独出战的机会,他刻意视若无睹,只叫他训营练兵准备武器,眼看把他的耐心磨出来,方命他今夜带八百骑插到匈奴侧后,以作奇兵。原是嘱咐他出战前来自己这里一趟,不想闭眼短寐,竟做了那样一个长梦。
那剑长七尺,看似朴实无华,其实锋芒内敛。霍去病双目微微一动,他认得,这是卫青的剑,更确切的说,是舅舅初战龙城那年的缴获,此后征战东西几乎从不离身,他如何不懂这其中传承之意。卫青也不多话,只双手把剑交给他,又理了理少年的红袍黑甲,方沉声道:“去吧!”
等卫青照例查完夜营回来,那八百骑早如旋风般消失在夜色中良久,卫青独自在帐外站了片刻,风很大,干燥而凌厉,这种边塞特有的肃杀之意,正是他所熟悉的。天边无月无星,黑暗中亦是广漠无际,卫青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有那么一瞬,他自己有些不辨是醒是梦。

飞将军李广帐下,不管到了哪里都是大碗的酒,大块的肉,谁都知道,李广驭下以宽仁。传令长使奔入后营时,只见几个军士正互相搏击相戏,另有一群站在旁边围观,却帐前帐后找不到后将军李广。那长使满头汗的扯住几人问,才知道后将军此刻正在营外试马。
李广猿臂微展,轻轻将一把百石硬弓挽得如同满月,神情却有点寂寞,他是戎马一生的人,到了这个年纪,却莫名其妙的当了后将军。看着一群后辈,连赵信那样的匈奴降将,霍去病这样的长安娃娃都能冲锋陷阵,他李广不能不没有一点感慨。
不要说旁人,就是如今的大将军,嘿,那人当年初战龙城,也就是短短六、七年前,那时候,陛下欲打匈奴,他李广是第一个被点出来的将领,而他大将军,昔日不过是陛下破格提拔为将的一个小小的侍中,战场都不曾上过,站在自己身后为伍,都有些不够格。可如今,那人已是万人之上的汉朝大将军,若非他为人平和,无要事从不升帐立威,自己倒要时时侍立在他帐下。
作为一个军人,李广也不得不承认,卫青这人,以他这年纪,收复河朔,奇袭高阕,自元光六年连战至今长胜而无一败,却有其过人之处。平心而论,这人的性情也很好,平日朝中相见私下相逢,谦厚一如当年,没什么好挑剔的。可要心悦诚服在心中也叫他一声大将军,李广却又自问做不到,也没什么特别原因,只能说他卫青所想所做,没一件和他李广相同。更何况,大将军,这可是昔日战神淮阴侯的位置啊。
“李将军!李将军!”
忽听传令长使大呼小叫的骑马从背后赶来,李广蓦的一阵心烦,他这后军,又能有什么紧急大事,无非是死了几匹马,短了几袋粟的琐事,也值得白日间如此一惊一乍的。依他年轻时的性情,很想开个玩笑,对着那长使耳边射上一箭,吓他一跳。如今,李广到底是忍住了,却在原地不动,待那长使手舞足蹈的赶到近前才道:“如何?大将军有何号令?”
那长使嘴唇动动,有些语无伦次的道:“不好了,苏将军一人回来,赵信,赵信反了!”
路上长使总算把话说清楚了,右将军苏建孤骑而归。他和前将军赵信所帅的前锋,前进中突然遭遇了仿佛有备而来的大单于本部,敌众我寡,赵信原本就是匈奴降将,当场倒戈,三千汉军,最终只回来了苏建一人。李广闻言,心下也是一惊,也难怪这长史如此忙乱,他跟惯了那个人几番都近乎全甲而归的打胜仗,哪吃过这样的亏。
这么一耽搁,李广是最后一个赶到中军大帐的将军。李广走进大帐时,众将正在争执,有人握拳跺地请命,誓要把赵信捉回来祭旗,有人低眉而思,有人却建议大将军应杀苏建以立威。看着垂首而跪,衣甲凌乱,满面血汗的苏建,李广心里不由有些难过,他是经历过挫折的人,知道这人必是拼死才能杀回来,他正待为苏建说两句话,却听一直不曾说话的大将军开口了。
“诸将军,此事是我错信奸贼,其责在我。苏将军拼死而战,已尽了他的责任。我当禀告陛下,一切皆凭圣断。”
卫青一出声,所有争执都不由静了下去。朝野民间都说,如今这位大将军性子和柔少威,人们却并没有意识到,军中但有相执不下之事,往往靠他一言而定。正如这一刻,卫青的声音如常,语气依旧不疾不徐,而众将原本多少乱了分寸,只他这一句话,便都安静了下来,隐隐觉得有了依靠,仿佛天塌下来,也自有眼前这位大将军替他们做主。
李广却有些心情复杂的看着这位小自己二十余岁的大将军,这一战,虽非他卫青自己吃了败仗,但赵信苏建都是他择的先锋,特别是赵信之叛,更难辞其咎。正如众将所言,若要严苛,就杀苏建以立威,若要宽仁,便索性恕了他。结果他偏只各做一半,李广不由暗想,这人不是没有让人佩服的地方,只是一贯谨慎太过,几乎不象个军人了。
他这一厢微微走神,卫青却剑眉微轩道:“赵信熟悉我大营位置部署,不可不防,传我帅令,全军拔营西进到这个位置。”
“大将军,骠姚校尉尚未回来,我们拔营走了,他怎么办?”
叫出来的是左将军公孙贺,听他一说,李广才想起还有这么一重麻烦,霍去病领了八百骑出去了三日,至今音讯全无,那小子才十八岁,又是初战,可不是什么好兆头。这点道理,他想得到,帐中那几个久经沙场的自然也都想得到,加上刚出了赵信苏建之事,脸色顿时都凝重了。
其实公孙贺还有句话没说出来,八百骑,若换了第二个带队,全折了也不为大事,但骠姚校尉不仅是大将军的外甥,陛下也极喜欢这个年轻人。当初拟这“骠姚”二字都很下了一番功夫,足见厚望,若他有了意外,实在也是担了老大的关系。然而,他还来不及多想,便听那个作舅舅的大将军没有一丝犹豫,断然道:“顾不得他了,拔营!”
“大将军!?”
公孙贺一愣,正待再争,却听帐外一个极欣喜的声音由远而近,一个士兵闯进帐来满脸喜色的道:“禀大将军,骠姚校尉大捷而归!”

直到汉军西迁数十里,重新安营已毕,众将才有机会听霍去病讲战况。霍骠姚初战告捷,以八百骑斩敌两千有余,自伤不过数十,生擒匈奴大单于的叔父和国相,斩其祖父于马下。这一役后代自有生花妙笔记录,慷慨激昂,浓墨重彩,远胜霍去病那晚平淡无奇的自述。
霍去病在人前素不多言,开口言简意骇,唯年少言罕反而给人一种倨傲之感。这次他说得简洁,卫青也只点了点头稍示赞许,倒是众将纷纷夸他以少胜多。他当着卫青,便难得中规中矩的谢了,然而神色冷肃,面上并无一丝得色。
他这点其实是随了卫青,两人并不自觉,而一生都不喜主动提及已打完的胜仗。汉军中原有论资排辈的习俗,武将谈到自家的得意之战,正如文人写了好文章一样,逸兴飞扬中几句豪言壮语,论论兵法,成就千古美谈,这也是人之常情。许多年后人们才意识到,唯独这两个有最有谈资的人,打了那许多胜仗,竟没留下几句话。
众将见他没谈兴,又都各自累了一天,便都散了,卫青却带了霍去病去巡营。
四月漠南,夜凉如水,天上繁星如银,璀璨异常。虽是深夜,卫青却查得很细,特别在原先赵信的前军多停了停,那里的士兵原先有些沮丧,经卫青慰问了几句,便也都抖擞起来。霍去病看在眼里,默记在心,他看得出,舅舅的中军营中,军容格外肃穆,外松内紧,丝毫不乱。出塞数月,他几乎夜夜随卫青查营,已懂得,要这样的军营,方能在顷刻之间,无声无息的集结而战。
两人不经觉间已走完了大半营盘,经过苏建的营帐时,卫青顿了顿,看黑着灯便没进去。对这一战,他从一开始就隐隐有种不安,类似于一种军人的直觉,自二出定襄,更一直徘徊不去。战场上,最怕的并非敌强我弱,而是敌人突然在眼前消失。这点本是他卫青所擅长,只是这次,汉军第一次五军六将统一行动,声势浩大,却也失去了灵活机动,陛下又再三催促他与匈奴决战,不容他耐心寻找一个最佳的战机。开战以来,虽有斩获,匈奴的大单于主力始终没有踪影,是以,他才派霍去病夜出,迂回到匈奴的后方扰敌,意图争取主动,逼匈奴的主力暴露。
虽说去病一去三日没有音讯,卫青并不特别担心,旁人只道他是皇后的外甥,天生富贵,卫青却知道他的本事,他更清楚,霍去病为这一战已准备了多少年。
如今战事已定,迷雾已散,虽有赵信之变,匈奴亦被去病奇袭了后方,如惊弓之鸟,必不敢再轻举妄动。全盘而言,汉军只算是平手中略占上风,而卫青此刻却有种难得的舒畅快意。
夜风吹得旗帜猎猎做响,卫青一面走一面问霍去病这三日中的战事,霍去病似有些心事,比平日在他眼前沉静些。卫青听他说着,心中除了欢喜欣慰骄傲,似乎还有些更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身边这个人已认识了一辈子,是他非常熟悉的,却又有些奇特的陌生,好像自己已等了很久。
卫青一直知道,汉匈之战并非一朝一夕,是以他一直不敢有丝毫掉以轻心,直到这一刻,卫青忽然很开心。从这一刻开始,身边会一直有这样一个让自己非常放心,非常信赖的人,汉匈之战比的是国力也是耐力,但,这个人会一直在自己身边。这样的默契,让人非常的安心。然后,没来由的,卫青忽然想起了那个梦。
“舅舅那日梦到什么?还是哪里不舒服?”
霍去病似乎感到了他那一瞬的情绪波动,忽然停步,两道异常清晰的眉毛很认真的微皱着看着他。那天卫青恢复得快,让他以为是自己看错了,事后却总觉得有些不对。
“你打仗还有心思胡思乱想!”
卫青不理他,向前踱了两步已控制好了情绪,轻斥了一句,心下略有失悔,霍去病行事雷厉风行却并不鲁莽,看似年少轻狂,其实聪明心细,那日怕是多少干扰了他。
“舅舅真是瞧不起我,这都回来了。”
霍去病闻言一哂,还想再问,卫青失笑,却淡淡道:“我等去病初战,已等了十年。”

二,未央

由于汉军戒备严密,匈奴虽得赵信,终未敢趁势偷袭。其后,卫青几遣侦骑寻找对方主力,却总不见敌踪,倒有隐隐约约的迹象显示,匈奴本部正陆续向其北之地迁徙,双方便如此对峙到了元朔六年的夏末。

宽大的几案上扔着一部竹简,只展开了一半,上面的字迹端方凝重,一笔不乱,依稀可见最后一段上写着“臣闻匈奴以王庭北迁求战不能”。
未央宫上弯月如刀,万籁俱寂,刘彻独自一人,秉烛披衣站在那幅巨大的汉匈地图前,久久不语。先皇平七国之乱时曾对他说过,帝王就是天下最寂寞的人,将军战士可以驰骋沙场,快意大漠,作为帝王,却只能等待。
漠南一战,刘彻并不特别满意。打匈奴是汉室几代皇帝的毕生之梦,高皇帝汉楚争霸权臣遍立不可打,文皇帝国家方经吕氏之乱百事待兴不能打,景皇帝又有七国之乱打不得,到了他这里,上林苑韬光养晦六年,其后平闽粤,推恩诸侯以分其权,养马炼铁,独尊儒术,遣使西域,磨剑十年,为一战尔!
万事俱备,他要的就是一个既忠且能,能彻底为他打这一仗的将军。自马邑之围失机他就明白,要那些陈规守矩只知道防守的老将来出死力并不可行。新的战略就需要新人来执行,需以特恩栽培以死力效忠他的将军,故而,龙城一战,他塑沙成金造就了一个卫青。
众人至今皆以为他是为了子夫的缘故厚待其兄弟,故拔一骑奴为将军,提拔不过是裙带,甚至编出了歌谣,道是“生男勿喜,生女勿悲,独不见卫子夫霸天下”。那是世人不懂,他下决心立子夫为后,意在为大将军在军中立威。千军易得,一将难求,更何况是个能用的将军。
只是近年来,他的大将军,似乎越发失去了早年的勇悍。这一战,误用先锋不说,什么叫“求战不能”,谨慎成这个样子,气魄还不如他那个初战的外甥。刘彻略带厌弃的回到案前,把那份写得极工的战报又看了一遍,一笔一划,一丝不乱,叙事也绝少慷慨激昂,再怎么惊心动魄之事,到了这人笔下,无非平铺直叙,文理倒是越发细密周到了。这军报恰如大将军那个人,仗打多了,人倒越来越是平静恬淡,宠辱不惊,怕是快成仙了。
刘彻的眉骨不经意的立了一下,说到底,还是卫青的眼界有限,看不到他所能看的东西,自己要的并非只是靖敌于国门之外,并不是仅仅一个有为之主,而是千古一帝,要的是在他这一代把匈奴的问题彻底解决!漠南失机,一个新的战略已渐渐在刘彻的心中形成。
刘彻心中一动,决意亲笔拟了一道诏书。他要借此敲打一下他那越来越珍惜名声的大将军,只是他那大将军能否体会得到,却是难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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