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弥留之际，动用不了任何力气的男人只能间断的说着，最后一点微笑，苍白而温柔，透着深深的思念：“那是因为……你在流泪，就……好伤心。”
冷漠表情的少女低头间，泪水一滴滴顺着脸颊滑下，打在指尖，流入男人耳边的发际。
这样痛苦而幸福，只有面对这样一个人的时候，他才会有这么矛盾的感情。
痛苦是因为她的哭泣和无法回应的思念。
幸福也是因为她的眼泪和已然成全的爱情。
“无论是神无月还是谁……请告诉她……”
男人手心的温度正在一点一点散去，火麒麟的温暖再也无法改变这一切，少女睁着的眼睛泪水如同泉涌，难以抑制的感情侵蚀着早已失去的思想：
“敬上……源千夜，……忘了……橘友雅。”
——美丽的花魁，就一个晚上也不行吗？只要一个晚上，无论是金钱还是……我的心。
——如果爱上你，想要你，却不能陪你走到最后的话，那将是生命中最大的遗憾。
——这是残忍的！源千夜！
——我的千夜……还是未经人事的小女孩。
——要说的话，爱本来就是自私的，纯粹的。
——如果你在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的话，请带着我一起……正因为我对你的感情，就像你自己一样执着。
——千夜……和我在一起，做一个普通的女人，做我的妻子。
男人骤然间松懈的手，却被少女紧紧的握住，不肯放手，阳光的折射绕过这个角度，让少女的痛哭埋在阴影之中。
至高的阴阳术可以困住地龙的行动，将她强行带回南之炎治疗，但是神无月的离开却是无人能挡。
一身单薄的少女横抱着爱人的尸体，坚硬而冰冷的离开，走不过三步就进入了异都，再怎么追也是无济于事。
西之暗。
“死了……吗？”抱剑的竹醉回头看一眼深不见底的异都，“真是绝情呢。”
少年疑惑不解：“为什么要杀了橘友雅，他不是自己人吗？”
“但凡有威胁，都是要除去的对象，如果不小心翼翼的话，麒麟族不会在上古神战中占据有力之地。”
纪由神武缓缓走下阶梯，扶住身边的岩石：“那看来是等不到他从北之寒回来了，你们先走一步，我随后就到。”
“是。”
走过一遍沉睡之都，却只看到橘友雅的尸体已经安放盖棺，按照麒麟族的传统，刻上了亡者言灵。男人嘲讽的笑起来，扬长走过，终于在北之寒的花林里看到少女的身影。
感知到有人过来的时候，坐在梨花树上的少女也是回过头来：“出发了吗？”
“还以为你在悔恨杀了那个男人，应该会在陵墓边陪着他。”
“我不是源千夜。”少女烈火般的眼神看向他，带着冰冷的温度。
“是吗？请问你现在坐在哪里干什么？的确到了出发的时间了。”
少女扶着树干侧头，陷入思考：“这一段时间，一直在做相同的梦境，就是坐在这个地方。”
“到了现在还是会被源千夜的情绪干扰吗？”男人抬头看她，少女侧坐过来，如实回答，“的确如此，但是不明白为什么。”
“不明白？五十年前，她经常坐在院子里的树上等待源时雨回来，你不用多想。”
“是吗？你知道。”少女有些探究撑起下巴，模样仿佛回到五十年前的天真烂漫。
“……别忘了我和她是一个辈分的，同样生活在西之暗的话，相见十分容易。”
“但是是‘经常’呢，看来你经常去光顾她，为什么呢？”有些诱导性质的话语并没有得逞，男人当然不会讲述自己的关注是为了寻找最佳时机。
“如果说是十分喜欢她呢？也未尝不可吧。”这个男人的笑有很多种，但是没有一种发自心底。
“原来是这样，”少女若有所思的点头，却又瞬间否认，“不是哦，五十年前她还没有饲养我，我是不会感受到这些回忆的，应该还有别的事情。”
“到了现在探究这些是为什么？”
“我只是想控制好自己的身体而已，习惯了五十年的容器，可不能这样轻易放手。这一切还得感谢你对她的教导，不是你的话，她也不会喝下芥子毒，放弃自己的灵魂。”
“感谢我的话就行动吧，竹醉和谢夫鲁已经先走一步了。”
但看男人走过身边，少女也是轻松跳下来，跟上前去：“去平安京吗？”
“是的，”男人不再回头，带着成竹在胸的气势宣布，“摧毁东之光，夺取《芥子六合卷》。”
第63章 五行八荒卷——谁主沉浮！
一行四个人，但是追随的灵体却是成千上万，走过哪里，哪里便成为地狱。
为首的纪由神武大步凛然，假面遮住他的容颜，墨兰色衣袍逆风摆动；背着诸神的少女一头银色长发，拖及腰间，随风甩动，手持卷轴，五官黯然；谢夫鲁抱着《九曲黄泉卷》，一脸兴奋难以掩饰，频频回头观看浩浩汤汤的大军；竹醉善后，背扛着大刀，一向萎靡的眼睛此刻却意外有神，怔怔的注视着平安京的影子。
朱雀大道上空无一人，像是早就有所准备一样。跨开的第一步，纪由神武却径直飞起，触动阵法的一瞬，金光即刻散发，向四面八方扩散，纪由神武和神无月轻松躲过，竹醉一把拉了惊呆的谢夫鲁往高空灵闪，但凡金光触及的地方，立马塌陷成深渊，一眼望不到底。
“初空也就这么点本领了吗？”男人不以为意，神无月放眼跟随上来的三千鬼怪，“但无疑是把它们真正送往地狱了。”
回望整片如山倒的大军，纪由神武无所谓的注视着神无月：“看来还是需要你动手了。”
少女咬破手指，一举在空中铺开卷轴，以血为引，《坤元中宫卷》绽放着诡秘的光彩，等到神无月伸手按上，由之引起的黑暗力量像是投影一样，转眼之间整个平安京全都成为异都的猎物，“神之后裔，万物臣服，吾之臣民，尽情的挥洒血泪吧！”
随着锁链的挣断，异时空的恶兽如洪水一样爆发，分秒不过，整个朱雀大道的两侧已经全部踏为废墟。向着皇城而去的梼杌突然一脚崴过，倒入时空陷阱，大地的升降让笨拙的恶兽们反应不及，纷纷陷落。
乘胜出现的武士们拔刀而来，纪由神武一声令下：“就是现在！”
谢夫鲁赶忙铺展《九曲黄泉卷》召唤死灵，成千上万，倾巢而出，撞破平安京的羽林军。兵戎相见的声音不绝于耳，为了守护的愿望而变得狰狞的武士们，在芥子毒的催化下，终于开始展现非人类的力量，声嘶力竭，誓死捍卫。
在最高处的男人展望那一片被黑暗笼罩的皇城，露出至今为止最为残忍的笑意：“屠杀，终于开始了。”
如雷电消失的身影，随着声音的飘远，向着东之光而去。
在五行八荒阵中终于复苏的两个人，同时睁开了眼睛，一个暗黑如星辰，一个光明如太阳，异口同声道：“可以出发了。”
安倍泰明收回封印术，卷起《直符灵动卷》，天龙与地龙站起，一左一右的跟随在阴阳师身侧，离开南之炎。
从高空俯视，天际乌云变幻，脚下暗无天日，方圆百里一片缟素。尖峰林立，青灰色一片，白骨铺路，异常恐怖。
如今的平安京，分明是人间炼狱。
从阴阳阵上轻盈落下的少女，一身浅红的衣袍，皱眉看着这一片昏天暗地，妖魔横行，合掌拨指，念动咒语，声音虽小，却引起全部人的注意：“五行八荒卷第二重！永生之都，天元之火！万魔退散！”
睁眼之间，少女灵魂脱离，盘踞而起，形成冲破九天的天龙，张口喷薄天元之火，将所有的妖魔围住，但凡想要逃脱，永生之都的极限将它们牢牢锁住，不留情面。陆地上的武士们齐齐瞻仰，欢呼声，嘶吼声震破苍穹，“是天龙！天龙来拯救我们平安京了！”
执着《九曲黄泉卷》的少年退后一步，灵闪到他身后的地龙已经一击将他打晕，伸手接住坠落的卷轴，收纳起来。冷漠的地龙锁定八歧大蛇的气息，拔刀向着远方的云雾冲去，“是东之光！”
刚要追随的阴阳师回头看守候在朱雀大道上的少女，正在独当一面挡下万千鬼魂，“神子殿下……”
“去吧，有了天龙的力量，我可以保护平安京，不用担心。泰明的话，只要记得……把千夜带回来。”少女凝重的表情突然轻轻一笑，像是把黑暗的空间点亮，让人眼前重现光明。
男人最后恭谨的行礼，以示对天龙的敬意，转身离开。
诸神和鬼切同时对上初空的师魂，即便是苍龙一族的始祖也是无法对抗这股强势，后退数百步，撞上元老院大殿最后残留的一根神柱，轰然倾塌。
两个人配合得天衣无缝，将初空困于必败之地，持久下去，结果已经非常明显。
困于坤元中宫卷的人类因为芥子毒的发作，开始挣脱，互相嘶哑，地面上一片血流成河。
在三大高手的对战之下，元老院几乎是在瞬间就被夷为了平地，眼下看去，整个平安京最为恐怖的战场就是这里。
因为研发的基地被摧毁，大量的芥子毒流泻，让误食的人类或者发疯，或者死亡。
再这样的鲜血中存活的人们，开始抢夺库存的麒麟血，试图能够强大自己，可是结果却变成畸形的存在，暴走之后自相蚕食。
一身伤痕的老者站在彼端，低头看建筑物下嗜血的生灵，已经成为涂炭。
“这就是你要的结局吗……”握拳声咯吱作响的初空面向着平心静气的两个人，可是不怒反笑的纪由神武展开双手，推卸责任：“初空，当年让我亲手杀了自己的母亲，又封印了她的灵魂……这就是你想要的回报吗？”
“的确，当年你让神乐离间源千夜，借刀杀人摧毁西之暗，那么也做好了会出现今天这种局面的觉悟了吧！”
顽固不化的老人摇头，白发在风中凌乱，卷起布帛绕好伤口，死死咬住，“如果不是那样做，平安京根本就不可能风调雨顺直到今天！老夫是不会做错的！尔等邪佞之辈，早在远古洪荒就积下累累的白骨，现在的人皇时代，老夫一定誓死守护！”
“不……”男人自傲的猜测着老人心中的想法，“你们元老院妄想控制龙神，用四本卷轴掌握时空，这样一来，元老院的权力不仅凌驾在平安京，更是能够操纵过去和未来的世界……是你们太痴心妄想，而现在的我，只是想要报仇而已。”
“当初封印八歧大蛇在人类体内的是龙神大帝，难道你的目的不就是铲除我们龙族及后代，想要掌控一切吗！与神无月光明磊落的想要称霸，你简直就像小人一样，阴暗的心思见不得光明！”
男人一愣，但是瞬间鼓掌，“初空，事到如今实在离间我和神无月的合作吗？”
身侧的女人跨出一步，眯眼道：“既然知道我的目的，你还是把《芥子六合卷》交出来吧，我可以考虑留你全尸，也算是对手足的尊敬。”
“手足……”老者突然仰天大笑，“这真是……诅咒，还记得你我是手足的话，为什么现在却帮着龙神的敌人来对付自己人！神无月！”
银发在风中张牙舞爪，女人冷漠的瞅他一眼：“我和源千夜立下了契约，她交予我身体，我给她向元老院复仇，这是不可避免的。初空，你自己种下的恶果，不能怪我。”
“是吗……”老人摆出步伐，执剑之间身姿矫健，“那就来吧，如果说我死在你的手下，也算是了结了一段九子夺嫡的往事，但是在那之后，自有天龙和地龙来处决你的，神无月！”
一对一的决斗，仿佛回到了千百年前，虽然用的都不是自己的本体，但感情上却是这样熟悉，已经毫无退路的老者终于以震颤人心的声音下令：“景时！带领羽林军离开东之光，去保卫四大家族和百姓！”
凝眸的男人最后俯首：“是的，大人！”
可就是跨出第一步，竹醉的大刀已经挥砍过来，闪躲迅猛的男人侧着倒下，眼见得刀光就要闪过眼帘，却是凭空被人一把带起，最冷漠的是阴阳师的语调：“左大臣大人，无碍吧？”
男人松一口气，“这个人就交给你了，泰明。”
“没问题。”
“侍奉龙神一族的阴阳师吗？”这里的话刚说完，那里观战的纪由神武也是面向不速之客，“原来是地龙。”
黑发少女却冷眼看着身边对战的老者，“初空老头，要是没死的话，记得偿债，居然控制我这么久。”
“既然这样的话……”纪由神武有些不解，“在下从来没和你有半分恩怨，你该杀人的不是初空吗？”
地龙冷漠的眼神透露着自始至终的不满与不悦，逆着光拔出草雉剑：“吾等龙神后裔，铲除邪魔，势不两立！”
早有准备的男人瞬间移动出现在少女的身后，草雉剑几乎是弯腰对上，滴水不漏，“八歧大蛇，今天你要的面对的不是封印，而是彻底的灭亡！”
“是吗？我很期待恢复地龙威力的你，究竟是不是比你们的祖先还要厉害！”刀剑接洽，火光四溅，摩擦产生的气流骚动，引发着周围交汇的气场不断走形，游移不定。
已经进入白热化的战斗，让作为人类之躯的初空无法承受太久，“没想到终究不行……没有不死之身的话，消耗过多只会死去。”
“现在才有这种觉悟的话，已经太晚了！”诸神横扫，万物掀起飞离，老者持剑驻地，面容龇牙咧嘴。
衰老的身躯已经走到极限，老人终于摊出底牌，放下刀剑，伸手指引：“芥子六合卷第七重！归命上古龙神！以我后裔为名——东宫正统！苍龙降临！”
阴霾的天空骤然裂开巨大的缝隙，九天之上烟消云散，雷电滚滚，振聋发聩的轰隆有如上苍的神谴一样，动摇着大地，脚下的土地在分裂，头顶的天空在变色，风云际会，苍龙彰显。
从高空俯视着人类的孤傲之神裔，发出震彻心扉的怒号，整个天地接连颤动，仿佛世界就要崩裂。
这就是龙神给予人类的守护与统治——东宫苍龙。
俯冲直下的瞬间，神无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