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什么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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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什么客- 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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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聿沉默良久,平淡道声:“好。”

微风将柳丝吹得窸窸作响。斯无邪回过神来,才发觉酒已斟出了杯沿。昨夜之事历历在目,他本意是试探,却没想到紧要关头,自己会收不了手,将不该做的也做了。为了听游聿一声呻吟,他甚至将滚烫的蜡油滴在游聿的鞭伤里,又一片片撕去。还将秽液射在那人小腹上……

他摇摇头,这招棋实在走得太急,不够妙。游聿手里没什么底牌,不过是只纸糊的老虎,没道理要用“第三种说法”去折中,这第三种说法——凶手另有其人,就意味着还得找出个别的幕后主使来。游聿为何要护着游麟,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的尊严来接近他?他不相信兄弟之间会有多么深厚真挚的感情,也不能理解那种感情,他更愿意相信,游聿是另有目的,想和他一起嫁祸于谁……说不定,是皇上让游聿来接近他的?

斯无邪总是将自己陷于莫须有的阴谋之中,所以他这一世,无论得到多少东西,都不能安心和开心。他要在这里等游聿,再次确定两人的同盟关系,摸清楚皇上派众皇子出京的目的。

“禀告大人,东门出去的九皇子出事了!”一个小卒打断斯无邪的沉思。

“出什么事了?”斯无邪在心里冷笑,皇上大张旗鼓送众皇子出行,树大还招风,何况皇子钦差,怎能不出事。不过,这九皇子游离,年纪最幼,内向寡言,行事颇为低调。他没算到,继游琴、游麟之后,第三个出事皇子,会是此人。

小卒露出一种费解的神情,道:“……九皇子的轻辇,让一干来路不明的暴徒打劫了。”

“九皇子呢?”斯无邪若有所思。

“不见了。”

“不见了?”斯无邪一拍石案,立身斥道:“这是什么混账话!一百轻骑跟着,人还会平白无故消失不成!”

小卒吓得直哆嗦:“可是大人……那轻辇里,坐的压根儿不是九皇子啊……”

两人说话间,大皇子的轻辇已驰至十里长亭。也是一百轻骑,一半开道,一半垫后。斯无邪睨了小卒一眼,走上前拍袖恭迎大皇子,侯了半晌,辇里却毫无动静。他心下生疑,走上前道声“殿下安好”,撩开金丝车帘一看,里面坐着个身形、容貌皆与游聿相仿的影卫。影卫冲他一笑,从袖里掏出圣旨——上面讲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众皇子此行乃微服私访,不可太过招摇,京城官员送至皇城即可,钦此。

这道诏书如当头棒喝。斯无邪不由得想到了皇上那张可恨的嘴脸。他山呼万岁,却在袖下愤愤攥拳。影卫从轻辇中出来,将那与游聿极其相似的脸,附在他的耳际,低声道:“大皇子有几句话要在下转达。”

“讲。”斯无邪无趣地扔了酒杯。

“约定尚在,绝不反悔。斯大人若余兴未尽,可将在下当作大皇子殿下…”影卫的眼神与游聿如出一辙,平淡严肃,“做那苟且之事。”

游聿对自己公正无情,对敌人招招谨慎,对兄弟体贴入微。确是名副其实。斯无邪体会到了游聿对昨夜之事不在乎底下掩藏的轻蔑,怒极反笑:“甚好。”

他不理会众人,领了三四个心腹,打马原路回京城——昨夜游聿尚在京中,今晨皇子们在皇城里也露过面,也就说,调包是在京城城门外。也可能,皇子们还未出城!

失去皇子们的下落,就好比看不清敌人的棋子落在何处。这对他对各地的地方官员都极为不利。因此,无论如何,他一定要将散入人群的皇子找出来!

斯无邪正阴晴不定打着主意,忽听身侧心腹抱怨道:“不宜婚嫁殡葬的日子,竟然也能遇见出丧的,真晦气!”他抬头一看,前方果然是支出丧的队伍,个个披麻戴孝,纸钱漫天飞舞。

走在最前头的,是一对年轻夫妇,看来,死的是他们的长辈。

斯无邪勒了勒缰绳,让马慢下来,靠到道旁,不动声色观察这对夫妇。只见,那年纪不大的丈夫,始终低着头,容貌在麻衣下难以辨认,身段倒是有些眼熟,一时却又想不起在何处见过。而那女的,虽然长得漂亮且气度从容,但表情颇为生硬,竟似戴着人皮面具。

待出丧队伍过去了,斯无邪向左右心腹使个眼色。两个心腹立刻抱拳领命,纵身落马,消失在官道旁的树林中。




太岁之谜



人倒霉了,喝凉水都塞牙。最不想见什么,就偏偏来什么。昔日游麟在宫中拿树枝画路线图,纵横几笔借夜敛尘的刀,杀了游琴。此时他最不想见的,自然是游琴的至亲,尤其是游琴的舅舅,斯无邪。

他只将头埋低,脚步放稳,待到那穿麒麟补官服的阴戾官员打马远去,才对身边的夜敛尘低声道:“斯无邪怎么在这儿……”

夜敛尘也压低了嗓门:“你认得他?”

“在宫中,远远见过几次。”游麟说的是实话。他极厌恶那人,避之不及。在他看来,那不是人,而是一头狼,偏偏装成狗的模样,可又改不了茹毛饮血的习性,因此既不像狼,也不像狗,更不像人,简直是三不像。

管家打扮的人,已是冷汗淋漓。他上前有些惶恐地对夜敛尘道:“少主,这条官道是嫡出的皇长子走的。 宫中那皇后与斯氏向来交恶,小的才选这条路,本以为能避开斯无邪……”

游麟听见大皇子三字,心跳不禁加速,他和他大哥游聿,竟然走在同一条道路上……他按捺住雀跃,继续听下去。

管家喘口气,又道:“幸好他有眼无珠,不识得少主你……”

夜敛尘冷哼一声,拍拍板车上的柏木棺材,道:“太岁当头坐,无灾也有祸。小太监,自从应了你埋葬你这太岁爹,我就没遇见过一桩好事。”

游麟暗想,我这皇子原本当的好好的,自从撞上你这刺客后,岂止没遇见过好事,简直是家破人离三灾六难。他甚是委屈,敢怒不敢言,撇嘴道:“大哥~你怎么又叫我小太监了,我叫玩水~再说,大哥你这么厉害~还怕斯无邪那个娘娘腔吗~~”

“玩水,”夜敛尘看他一眼,冷嘲道,“我们马上就要玩命了。”他说这话,当然不是为了吓唬游麟玩儿,他耳力极好,早已听出林中有人沿路跟踪。明白那是斯无邪的探子,不能打草惊蛇,只催丧队快点前行。

于是一行人,匆匆寻了个风水好的地头,草草将棺木下葬。夜敛尘要游麟给太岁烧烧纸,磕几个头。游麟没辙,抓了把纸钱,跪下一张张烧,心里默念:太岁前辈,你我虽然素未平生,但阴差阳错有了父子之缘。你临死赶赴京中,必有想见之人牵挂之事,不少痴怨。如今万事休矣,化作一座孤坟,着实可怜。

夜敛尘见总是活泼开朗的游麟突然面有悲色,却始终沉默不语。叹口气蹲下,也擢了纸钱,一边烧一边道:“有什么话要对你爹讲的,就快讲罢。”

游麟既为这个横死的可怜人伤心,又想起前不久死去的四弟游琴——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一时五味成杂,千言万语到唇边,终是大悲无声。他将酒倾入黄土,将情寓于诗,缓缓吟来,为亡者超度:“……少骑骠辔手满弓,酒狂射月气峥嵘;倏忽一去旧梦里,转瞬常埋荒冢中…犹记竹马廊前弄,朝朝暮暮似无穷;待到弓断弦也崩,才觉人生一场空!”

夜敛尘目不瞬看着游麟。他发现这个小太监不搞怪卖乖的时候,竟有几分隐隐的少年老成。和初见时那个伏在地上罗雀的皮孩子判若两人。兴许是面对父亲的坟冢,突然之间成长了罢。他情不自禁想,倘若他的父亲有朝一日离开人世,他会怎么样……

游麟又念了一段往生咒,仁至义尽道:“……愿君生尽意、死安息,闲仇宿怨散作风。行行灭罪,句句消惩。拔一切业障苦厄,得往生净土。”

夜敛尘站起身,右手随意抚向游麟的后颈,道:“准备好了?”

游麟只觉温热的掌心、冰凉的刀刃一齐贴在他的颈椎骨上。他明白,夜敛尘这是要履行他们之间的诺言,葬了他的父亲就杀他灭口了。他的声音顿时慌乱起来:“大哥,我不想死……我才十八岁……”

“你知道的事太多,会害了我和夜隐帮。”夜敛尘近乎温柔地拨开游麟的发丝:“信我,一下就好。”

游麟颤抖着,任夜敛尘动作,片刻憋出句:“我要加入夜隐帮!”

此话一出,四面沉默。好一会儿,穿着丧服的众人,都闷笑起来——一个贪生怕死细皮嫩肉的小太监,要加入杀人如麻的夜隐帮!

夜敛尘万没料到游麟会提出这样的请求。他这一生杀了不少人,临死丑态百出求他的,举不枚举。但游麟求饶的法子,很是荒唐和新奇。

“玩水,你可知夜隐帮是做什么的?”夜敛尘还想多和游麟说会儿话,毕竟,杀佞臣奸商,快意;杀陌路人,爽利;杀一个信任他、对他笑脸相迎、敢和他搂抱和他称兄道弟的活泼少年,只会让他觉得杀戮无趣。

游麟一听尚有回转余地。膝盖一转,回过身握住那藏着刀的掌心,笑出两颗虎牙:“知道的~这是一个很喜欢学鸟叫的帮派~”

夜敛尘嘴角一抽。这小太监得了便宜就撒欢,实在心软不得。

游麟继续道:“鹰唳是警戒,喜鹊惊叫是情报。大哥你的竹哨吹得最好听~是夜莺啭鸣~大哥别奇~我从小就孤独茕立,终日与禽鸟为伴,能辨百鸟之音。可叹世人趋炎逐势,飞禽翔九天而不争,累时拣枝即栖。我踅摸着,一个以鸟声为暗号、自由自在、行事低调的帮派,绝不会坏到哪去。”

夜敛尘的一帮手下,听了这番铺垫自然的赞词,眼底都没了杀意。游麟描述的太美好了,而他们头一次发现,刺客这营生,在别人眼中如此美好。

“行了,少拍马屁,”夜敛尘沉脸道:“你这样贪生,有朝一日落入敌手,还不将我们出卖干净。”

游麟笑得真挚:“有大哥在,我怎会落入敌人手中~大不了,我和大哥吃喝拉撒都在一块儿,给大哥鞍前马后、端茶递水。一生不离,一世不弃。大哥~~虽然我们相处只有短短两天,但我知道,你是个好人,又见多识广很有趣,我舍不得死,也舍不得离开你。只要能呆在大哥你身边,我就很安心。往后,我玩水呢,生是大哥的人,死是大哥的鬼~我要是哪里惹大哥你生气了,大哥你随时都可以捅我一刀~”

……除了话痨和肉麻之外,夜敛尘实在找不出杀游麟的理由了。穿着丧服的一干刺客,眼看着这么个玲珑心肝的漂亮小太监跪在地上,捧着夜敛尘的刀信誓旦旦讨欢,都有些无所适从和眼热。
管家打扮的人适时打破尴尬,凑上来岔话道:“少主…那,那俩盯梢的怎么搞?“

夜敛尘略略思索,比个杀的手势,冷声道:“换成咱们的人,盯回去!”一番吩咐之后,他转身,发现游麟还在原地跪着,便不尴不尬将人一把拉起来,抱上马。

游麟这才回魂儿,缩在夜敛尘怀里,小心翼翼问:“大哥…你不杀我了~?”

夜敛尘搂紧他,催马疾驰,将京城远远抛到地平线上,才道:“你大哥,没你舌灿莲花的本事。你记住今朝你说的话,若有半点言不由衷,上穷碧落下黄泉,再无你容身之地!”

夜敛尘是个事事较真的刺客。而游麟是个游戏人间的皇子,他从未对自己说的大话负责,此时自知理亏,干笑一声道:“知道了知道了~大哥~咱们这是去哪呀~?”
“既是我的人,问那么多作甚。”
“我怕路远水长,大哥你无聊~这样吧~大哥,我唱曲儿给你听好不~?大哥你喜欢地方戏还是京剧还是什么的~?”
“……”
“那么《下陈州》……啊嗨唉嗨伊儿呀~听说那老包要出京~忙坏了东宫和西宫~东宫娘娘烙大饼~西宫娘娘剥大葱~~”
“吵死了,什么乱七八糟的。”
“诶~大哥你不喜欢?那我换一个,换一个啊~咳,这段怎么样——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论阴阳如反掌~保定乾坤……闲无事在敌楼我亮一亮琴音~我面前缺少个知音的人……”

×××

京东东路,泉城,知府余善水的府衙内,灯火通明。

今夜府中来了位贵客——山东驻防副都统杜巽一,不为别的,只为蝗虫闹得厉害,祭了蝗神也无用,粮食颗粒无收,老百姓怨声载道,摩拳擦掌要闹事了。

这不,一月前,泉城唯一一个没有遭灾的地方,出产贡米的龙山村,让一伙江湖人士袭击了。这伙人杀了朝廷官兵,抢了粮,散发给饥民,自称是四煞神教的手下,要一统江湖,称霸天下,处处招兵买马。

泉城知府余善水慌了神,就飞书掌管三省兵权的直隶总督求援,直隶总督年老昏聩,直接把这事禀报给了实际掌握兵权的九门提督斯无邪。斯无邪忙得不可开交,挥毫一批,道“余知府小题大做”,让副都统杜巽一全权负责此事。

杜巽一虽是个满腹兵书的练家子,但年纪尚轻血气方刚,嗤之以鼻道:“什么四煞神教?依我看,不过是一群装神弄鬼的乌合之众。他们在哪,看我平了他们老巢!”

余善水急的眼泪水打转:“没这么简单哪,杜大人。下官都打听清楚了,这四煞神教,是由四个武功极高的魔头——杀神人屠,毒神旱魃,盅神冥蝗,贪神饕餮操纵的!”

杜巽一听得好笑:“什么怪名字!演《山海经》哪?”

余善水老泪纵横道:“杜大人嘞,你对江湖之事了解的太少了!那伙人还说了——他们在找他们的主子,一个叫太岁的人!您知道,四个月以前,五龙潭坍塌的事吧……史书记载,那潭子每回坍塌,天下就要大乱!四个月前,有人亲眼看见,一个穿白衣的男人,从潭底冲出来,然后哗啦一下就不见了!离奇的是啊,蝗灾就是从那时候,开始肆虐的……”

杜巽一见知府语无伦次,喝口茶气定神闲道:“您老别急,慢点儿说。说书也不带您这么快的。什么太岁,什么潭底的白衣男人,这是两码事吧,虽说同样荒谬。”

余善水长声一叹:“俗话说的好,太岁头上坐,无灾也有祸。下官怀疑,那男人就是他们要找的四煞神教真正的头儿啊。真是祸不单行喽……”

杜巽一乐了,权当听天方夜谭,问:“怎么就祸不单行了?”

“斯大人回信啊,说,皇上派众皇子微服出巡,咱们泉城,这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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