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间只有一头遮月,它从不轻易露面,唯有玉爪霄吼可以飞到它栖息的地方,献上猎物旋即离开。而其他同类若误闯它的领地,瞬间就被撕成渣渣,完全看不清它的身影。
后来,神雕之王斩光和神鹰之王霄吼在苍穹夺食,两败俱伤坠入了遮月的领地,正好撞上威震北塞的“铁胆追魂刀”杜铁生率众来猎鹰。
杜铁生从前人遗籍中获悉,遮月就是上古大荒九凤的化身,得者得天下,便布下天罗地网要捉遮月,彼时见到雕王斩光俯冲下来,旁有玉爪霄吼相伴,还以为是遮月现身,便下令不惜代价活捉。
两方鏖战一场,惊得百鸟出林,万兽离山。眼看霄吼和斩光陷于弥天大网中就要力竭,忽然天地骤黯狂风大作。众人抬头齐望,刹那间,竟然日食了。紧接着漂亮的霄吼猛发出震天撼地的鹰啸,振翅似敬似盼;而斩光吓得戢翼悚羽,将雕头扎进了翅膀里。塞北群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只见天罗地网崩为齑粉,同伴活生生地四分五裂,而自己的手脚也稀里哗啦往地上落。
杜铁生拔刀抵御狂劲的罡风,惶顾大喊:“是遮月!遮月!”
……这就是这位一代豪雄的遗言了。
这些塞北莽夫中,唯有杜铁生的小儿子得众人以身相护,死里逃生仓皇跑下山去,遇见了彼时戍边准备迎接圣驾的斯无邪。斯无邪敬杜铁生是江湖上难得的枭雄,就对外宣称其和胡人对抗,不幸殉国。
这些关于九凤神鹰遮月的传闻,全是皇帝游晟告诉游麟的。总之,遮月现世,救了鹰王霄吼。两只从此销声匿迹。而群雕和雕王斩光从此再没出现在塞北。
游麟当时听了,对遮月日思夜想无比神往,就算养尽百种名鸟也无法满足。此时很突兀地在阁外得瞻本尊,就好似梦寐以求的绝世美人出现在眼前。他顿时失态忘形,当场给硕大无朋的黑羽雄鹰跪下了。幸好他这无心一跪,遵循了他父皇要他见遮月就下跪的御训,才没有重蹈杜铁生覆辙。
游麟满眼恋慕看着流光溢彩的黑羽雄鹰,就好比看见了活凤凰,唯恐惊走了它,让美梦化为泡影。黑羽雄鹰瞵他一眼之后,任他顶礼膜拜,再也不鸟他,兀自注视着在两阁之间盘旋翱翔的紫羽金翅鹰。
“咳……遮月……”游麟好容易恢复了常色,忽然觉得受到了冷落。他见黑羽雄鹰不伤害他,就想得寸进尺和它亲近亲近。他和玉爪霄吼处得久了,明白海东青极通人性,聪明非常。能听懂一些常听或者对它极重要的词儿。要是说到它熟悉的事物,也许就能亲近几分。他想了想,忍不住冲着黑羽雄鹰八卦道:“遮月呀遮月,你怎么屈尊飞金陵来了,你和霄吼啥关系啊~?”
黑羽雄鹰听见霄吼的名字,也不看紫羽金翅鹰了,唰地一下炸羽侧头,盯着他。
游麟紧张之余,乐了。作为资深的神鹰控,他终于明白自个为何对夜敛尘一见钟情了,这遮月的威严宝相,不是活脱脱夜家面瘫表情翻版吗。连眼神都和夜无影、夜敛尘一模一样。他爱鹰及帮、爱帮及鹰,满心欢喜地想:难怪夜隐帮以鸟自喻,太有自知之明,太可爱了啊啊啊!
黑羽雄鹰也是头一回遇见看到自己还能笑得这么猥琐的人类,玄黑的利爪一个用力,万年阴沉木在它羽下崩为碎屑。阁外的鹰巢对它而言不足回旋,它便微微摆翼,换了一边重新立稳,怔怔歪头瞰着自己抓裂的阴沉木碎屑。
游麟见它对霄吼名字的反应甚大,反应甚可爱,就更想逗它了。
他清清嗓子,惟妙惟肖模仿霄吼“咕咕”轻唳。
黑羽雄鹰大怒,展翼削壁,如石破天惊飚至游麟身前。游麟只觉眼一花,天光顿暗,回神自个已经腾空而起,离开高阁百丈有余了。于是乎他美妙的“咕咕”纶音就变成了吱哇乱叫。
黑羽雄鹰两爪分扣游麟的肩骨,力气奇大却不伤他分毫,只攫住他拔高凌云,又猛然收翼往下俯冲。游麟只觉五脏六腑悬吊吊的难受至极,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肩膀上力道突然消失,黑羽雄鹰不见了踪影。
游麟脸上血色尽失,他这会儿督脉让夜无影封禁,内力处处受阻,根本无法施展轻功。所幸此刻已离阁下的水面不远,饶是他训练有素,不顾心口重伤,腰贯劲几翻,将落势减缓,已做好了安然入水的准备。孰料半途一袭黑影截来,掌风取巧带他凭空侧翻,又擢了他的腰将他抱紧,燕子抄水上了菱叶间的小舟。
游麟昏头昏脑凝目一看,抱着自己驻足扁舟的大侠,竟然是多日不见的夜敛尘!大惊大喜之下,脱口道:“敛尘!你肿么唔唔!”
夜敛尘不容他讲话,埋头连啃带咬封住他的唇,引他舌齿缠绵共倒舟中。小舟随之骤摆,偏离水道,横入如碧乱菱和连水菱花里,才逐渐缓下势来。一吻终休,游麟下意识伸出舌尖,挽留身上人撤去的削唇,结果一睁眼发现,夜敛尘如墨的瞳仁里,正映出他动情忘我的样子。他顿觉丢脸至极,撒手憋屈问:“你怎么在这里?”
“我爹说你会被神鹰扔下来…要我接着你。”夜敛尘诚然道。
“……你爹真是…真是料事如神……”游麟不好当着夜敛尘的面说夜无影不是。明明知道是夜无影整他,话到嘴边一忍,却成了赞扬。
夜敛尘捉住游麟的手腕,帮他活动让神鹰抓过的肩膀,见未伤及筋骨,便知神鹰虽然很愤怒,但还是给足了游麟面子。他深知游麟童心未泯,定是招惹他们夜隐帮供奉的神鹰在先,只是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能让神鹰不杀他。他亲眼见神鹰挥爪,游麟凌空坠下。自觉一辈子都没这般心惊肉跳过,当下决定再不能容游麟如此胡作非为。可是将游麟抱个满怀之后,责备之语到嘴边却倏忽变成:“你把它怎么了?”
游麟受了鸟气,又听夜敛尘这般紧张地质问,哭笑不得道:“我把它怎么了?它没把我怎样我就……”他瞄了夜敛尘一眼,忽然觉得遮月和夜敛尘虽然很神似,但毕竟鹰是鹰,人是人,不能搞迁怒。遂缓和语气,得意道:“也没怎地。我学了我家霄吼发情的叫声而已~遮月八成和霄吼有奸|情,听不得别人学它这么叫。”
夜敛尘迟疑道:“遮月?”
“遮月是那黑羽海东青的大名。”游麟见夜敛尘不明所以,顿觉暴敛天物,嫉妒道,“你家豢养了天下豪杰抢破头的活凤凰,你竟然不知道。”
夜敛尘稳重地点头,表示明白了:“我们叫它神鹰。”
爱鹰如命的游麟,很不满意夜敛尘的反应,就将遮月的神勇往事讲来听。夜敛尘则抱着游麟,解开他衣襟看那心口的伤势。听到游麟讲遮月如何撕碎“铁胆断魂刀”杜铁生,思索片刻道:“父亲说这是他年轻时,去塞北捉来的玩物。从未细讲它如何。不过夜隐帮刺客素来以鹰为神,未曾怠慢过它。它也从不与我们接触。”
“……”游麟心想,你倒是怠慢个接触个试试。转念又想,他父皇能驯服鹰王霄吼已经很了不得了,这夜无影竟能将大荒九凤化身的鹰神遮月捉来玩,这还是人么。
“那头倒是有名字,”夜敛尘引他仰视翱翔在两阁之间的紫羽金翅鹰,“它叫紫霞。原本在这紫霞湖的鹰阁之上栖息。每当我们夜隐帮七堂齐聚,它就会盘旋在金陵上空长啸。父亲希望它和神鹰繁衍后代,它却被神鹰反客为主,驱赶到了对面龙池山的凭虚阁里去。”
游麟听得很是喜欢,靠着夜敛尘的胸膛,笑道:“这就是了。我父皇说,遮月一生只认定一个配偶,宁缺毋滥,所以世间独一无二。像咱们大老爷们三妻四妾,倒是不及它得很。”
夜敛尘闻话颔首,忽然沉声道:“你以后不能学其他鹰发情的叫声。”
游麟顿觉好笑,噗嗤一声谑道:“怎么,怕我把你夜隐帮神鹰拐走不成~?”
夜敛尘也觉得自己说得很没道理,搂着游麟摩挲那缠满绷带的心口,改变话题低声道:“我父亲说,只要你肯隐姓埋名加入夜隐帮,与我刺杀唐门殷其雷,他便既往不咎。”
他已经从夜无影那里听说了游麟如何大闯“烟锁迷陵四十八景”找他,又如何临死不惧地护他。即便是铁铸冰封的心,此刻也让游麟彻底融化了。然而,游麟对此事只字不提,他也就决口不问,只道:“你可愿意?”
游麟安心躺在夜敛尘怀里,避而不答,感慨道:“我在想……这世上有很多人,原本没有谁真的很特别很重要。就像你对于我,本来无关紧要。但我们互相为对方好,我们就在彼此心目中变得特别。而到了我可以用命来换你的时候,你就变得比我的性命还重要。可究竟是你先重要,还是我拿命换你之后你才重要,我却分不出了。”
夜敛尘在游麟看不见的角度微微一笑。
游麟仍在琢磨:“可是命都没了,有你有何用?明知这是悖论,我还是觉得,你比较重要。”他侧头看着夜敛尘,笑道:“既然你这般重要,为了栓好你,甚么三皇子甚么游麟的倒霉虚名,弃又何妨~”
夜敛尘点头,习惯了游麟花言巧语,刻薄道:“经此一劫,你还是此般喋喋不休。”
此言即出,风景顿煞。
游麟突然想起夜敛尘是何等不解风情,二话不说,捋起夜敛尘的衣袖,照肱骨狠咬。
夜敛尘卸去浑身力道,很老实地任游麟磨牙。一阵湖风拂过,卷来菱花微香。游麟几缕青丝垂下,遮却白净的脸庞。夜敛尘伸掌,擎住那几缕散发,笨拙地替游麟别至耳后。做完这件事后,他突然觉得很安心,很满足。这样挺好。他不想死,他想活下去,想游麟一辈子都这般咬他。
作者有话要说:========
明帝暗帝版射雕英雄传:
夜无影抓到遮月,浑身是血骑上。遮月扑腾几下,几乎被他压死。他失望道:“还是雕好,大。”
九死一生的游晟,不想再陪他折腾不合熬鹰风俗的神雕,于是坚定且盲目地认为,遮月会长大的。
夜无影信了。
五年过去,遮月没长大。
十年过去,遮月没长大。
二十年过去……
遮月长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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亢龙有悔
游麟经过这番大惊大喜,只觉浑身乏力累得要命,只能靠在舟尾看夜敛尘划桨。
要说寻常人受了他这般重伤,绝无可能次日便活蹦乱跳。不过他打出生就服下百年一开的玉虚雪莲,所习乾元经又注重内家功夫,底子好经得住折腾。加之夜无影在重创他之后,往他心脉里注入了一股精纯的阴寒内力。
这股阴寒内力,从胸侧极泉历经七穴,到小指少冲,如斯循环往复,护住他的手少阴心经,将他的痛苦减去了十之八九,保住了他的性命。
游麟体会到其中玄妙,微微皱起眉头。只要这股玄坤诀的阴寒内力在,他所习的至阳乾元经就绝对不能使。否则一阴一阳两股极强的内力在他的心脉相冲,他的小命就会呜呼哀哉。
也就说,从此以后,他要么是个不能用武功的废人,要么是个用了武功的死人。夜无影明知如此,还要让他和夜敛尘去唐门刺杀殷其雷。夜敛尘练玄坤诀走火入魔后,可以说武功半废,他若不用武功,此去唐门……
“怎了?”夜敛尘见游麟半晌不说话,以为他伤口作痛,不禁也跟着皱了眉。
“我在想……”游麟笑了笑,移开眼去瞧舟边的菱叶,叶与叶之间的水下隐有红色的果子,长得棱角分明。他指了好奇道:“我在想那些个像粽子般的玩意儿是甚?”
夜敛尘随之看去,道了声:“是菱角。”他随手将菱叶拔起,摘下红菱递给游麟道:“可以吃。”
游麟随手把玩了一会儿,觉得外壳十分坚硬,三方锐利的棱角很是扎人。掰住想剥,却浑身乏力,连这般小玩意都剥不开。只好解嘲道:“原来这就是菱角。要是没亲眼看见你摘,我一定会以为是暗器了——你可不能笑话我这个没见识的北方人。”
“……我爹说,两人结得同心,好比左右手。右手从不取笑左手乏力。左手受伤,右手也会痛。”夜敛尘将两手拇指压在菱角上,用力一掰,展示道,“若只用右手,就剥不开菱角。”
游麟就着夜敛尘的手,咬了口白白嫩嫩的果肉,颇觉清甜爽脆。夜敛尘安慰得很曲折,他便也很曲折地安慰回去,道:“我父皇说,不会武功,受人欺负,这没什么。如果武艺高强,平时却还是像不会武功般,让至亲欺负,就是大丈夫。这种襟怀放在治国上,就是‘其政闷闷,其民淳淳’。他认为,习武的至高境界,并不是能杀多少人,而能够随心所欲保护人。因为从古到今,总是杀戮和亡国容易,救人和治国难。”
夜敛尘道:“皇帝老儿能这般想很好。”
游麟笑道:“我垂髫年纪时,胆子很小。我的胞兄常常来陪我睡。有一回不知是谁,往我们被褥里放了条毒蛇。我醒来的时候,发现它爬在我的身上,顿时吓得大哭大叫。我大哥劈手就把它抢了,它咬了我大哥,我大哥还是抓着它,让我赶紧跑。我当时傻得很,拔出父皇赠我的短刀,把毒蛇砍成好几段,结果那蛇头更是咬着我大哥的手不放,将毒汁全都注了进去。”
“太医赶到时,蛇毒已经浸入我大哥的心脉。全靠我父皇用乾元经推宫过血,将毒性分散到二十四正经八脉。我大哥三元根基从那时起让蛇毒侵蚀,后来只能学些外家功夫。而我习得乾元经,日益精进,可我还是觉得,我永远不及我大哥。乾元经本该由他继承……”
游麟说到此处,用食指蘸了湖水,在船板上画出六道爻象,道:“乾元经,是储君方能继承的武学。以修心为主,以乾卦六龙而喻。前五层韬光养晦,唯有隶属亢龙的第六层全是杀招。这一层又叫堕龙,就是说飞上天胡作非为,才发现自个还不是龙。此后还有以混元朝宗、推宫过血等,济度为主的三层:去相、无为、无不为。统为真龙化境。”
“早在五年前,我就练到六层。此后除了第七层母式混元朝宗以外,再无长进。我那时以为,习武只要能保身和取胜就行了,这和乾元经济度的旨意不合,那就道不同往后不谋。这般想着,倒是六层功夫越来越得心应手。父皇说这样下去我会走火入魔,就要我自封督脉好好反省。”
“我问我大哥,他是不是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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