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垂下头,摸了摸后颈,有些不大相信自己的眼睛。可那人若非瑟曼,还能是谁?一副瘦削又老迈的模样。随即,唐纳德缩成一团被打个半死的画面再次涌了回来。泪水模糊了眼前的走廊。那花白的头发,那高高的身材,就算是化成灰,她也认得出来。
“你不该出现在这儿吧,对不对?”瑟曼问。
他的声音犹如砂纸一般,带着熟悉的沙沙声,熟悉得一如父亲和母亲往昔的声音。
“来检查一处漏电的地方。”夏洛特说这话时,既没停下脚步,也没转过身来,只是暗暗希望他说的是她的工装,而非她的性别。他怎能听不出她的声音?他怎会认不出她的步态、她的骨架、她脖颈后面露出来的那几寸细嫩的皮肤,那么多破绽?
“好好看看。”他说。
她往前走了十几步,二十几步。冷汗涔涔,犹如喝醉酒一般。一直走到了大厅尽头,就要拐弯时,她才回头朝警卫室瞥了一眼。瑟曼依然在远处,正同那名警卫说话,一头白发,发着惨白的光。右手边第二道门,她提醒自己。心如擂鼓,她随时都有可能忘了那名警卫所指示的方向。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暗暗提醒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儿。无意中看到了瑟曼,想到他对唐尼的那些暴行,让她方寸大乱,但此时已经没时间考虑这些。一扇门出现在眼前,她试了试门把手,随即走了进去。
通讯室内只有一个人,正盯着一排监视器和闪烁的指示灯。看见夏洛特进来,他从椅子上转过身来,一手握着咖啡杯。椅子扶手间,一个硕大的肚子鼓了出来。几缕稀疏的头发被精心梳了一番,掩盖了谢顶这一事实。将贴在一只耳朵边的杯子拿开,他抬起了双眉,一脸的疑惑。
呈U形摆放的工作台和舒适的座椅前,至少摆放着五六台无线电。可真是富得叫人苦恼啊。夏洛特需要的,不过是其中的一个部件而已。
“什么事?”那名无线电接线员问。
夏洛特突然觉得自己的嘴巴很干。一个谎言已用在警卫身上,不过好在她还有一个小谎可用。她集中注意力将瑟曼和他踢打哥哥的画面从脑海中清理出去。
“来修理你们的一个部件。”她一边说,一边掏出了兜里的螺丝刀,同此人大干一场的画面在脑海中一闪而过,随即肾上腺素激增。她必须摒弃军人的思维方式。此刻,她只是一名电工,若想让自己少说话,那就得让他多说。“麦克风出问题的是哪一台?”说着,她将螺丝刀朝那些无线电挥了挥。多年同无人机以及电脑打交道的经验告诉她,不论何时,总能找到一台出问题的机器。无一例外。
那接线员眯起了双眼,盯着她看了一会儿,随即环顾了室内一圈。“你说的肯定是二号,”他说,“对,按键不好用了。我早就不指望能有人来修了。”椅子“吱呀”响了一声,他靠到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到下巴下面,腋下现出了两圈黑的污渍。“上次来那家伙说是小物件,不值得更换,说让我一直用到它完全失灵。”
夏洛特点了点头,走到他指的那台机器前。这也太简单了,她将螺丝刀直接捅进了侧面板中,背对着那名接线员。
“你在下面的反应区工作,对吗?”
她点了点头。
“没错,刚刚吃饭时还在餐厅见过你。”
夏洛特等着他问自己的名字,或是继续说另外那名技术员的事。汗水湿透掌心,螺丝刀滑了出来,“当”的一声掉在桌面上。她将它拾起来,能够感觉到那名接线员正在看着她干活。
“你觉得能修好吗?”
她耸了耸肩:“得带回去弄。明天应该就能送回来了。”她将侧面板拆下来,松开固定麦克风连接线的螺丝,连接线便自动从机箱内脱落出来。随即,心里一个念头一闪,她很想把那块板子也给拆下来——不记得自己那台上面是不是已经装了这个,而且这样一来,会让她显得更专业一些。
“明天就能好?那太棒了,多亏你了。”
夏洛特收好那些零部件,站起身来,碰一碰帽檐。这已足够,用不着说再见。她转身朝门口走去,暗暗怀疑自己是不是走得太匆忙了点。那块侧面板和螺丝都被留在桌面上,一名真正的技术员是肯定会将它们装回去的,不是吗?她有些拿不准。不过,有一点她倒是清楚,若是换个时候,让自己认识的那些飞行员看到自己在假装机械师,又是修理无人机,又是组装电台,往脸上抹的还是油脂而非胭脂的话,他们肯定会笑掉大牙的。
那名接线员又说了句什么,但她已经带上了门,于是那句话便也被关在了身后。她匆匆朝大厅那边的出口走去,做好了转个弯便能见到瑟曼正带着一群警卫,一个个大块头堵住自己去路的准备。她将那把螺丝刀插回到口袋中,把麦克风线缠好,同那块面板一起抱在胸前。等到她转过弯时,大厅中除了那名警卫,再也不见任何人。从走廊走到出口,似乎花了她好几个小时的时间。不对,是好几天。四面的墙壁挤压过来,伴随着她的心一起悸动。外套紧紧地贴在潮湿的皮肤上。工具叮当作响,屁股后面的枪是那么沉重。她每上前一步,电梯门就似乎退后两步。
她来到出口处,停下脚步,想起来那块电子板上还有一个填写离开时间的地方,于是,她装模作样地看了警卫的钟一眼,将时间填上去。
“挺快啊。”警卫说道。
她勉强挤出了一丝笑容,但并未抬头。“不是什么大毛病。”她将电子板递给他,从十字旋转门挤过去。身后的大厅中有人关上了一扇房门,靴子踩在地砖上面,嘎吱有声。夏洛特来到电梯前,朝呼梯按钮猛戳了下去,一下,两下,希望这该死的电梯能够赶紧到来。“叮”的一声,电梯宣告了它的到来。身后,已响起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
“嘿!”有人叫道。
夏洛特并没有转身,而是赶忙进了电梯。这时,已有人从安全门内冲了出来。
“电梯等一下。”
38第一地堡
一个人“砰”的一声扑到门上,一只手探了进来。夏洛特被吓得几乎尖叫起来,差点一巴掌朝那只手拍去。不过,门开了,一名男子挤进电梯,站到了她身旁,气喘如牛。
“下去的,对吗?”
只见此人身穿灰色工装,胸牌上面写着“艾伦”。门关了,他的呼吸恢复正常,可夏洛特的手却颤抖了,刷了两次才将卡刷上,正想伸手去按“54”,随机又愣住了。她在那个楼层应该无事可做,没有人会去那儿。那人正看着他,自己的卡也已掏出,在等着她作决定。
反应区到底在哪一层来着?她已经将它记在一张纸上,就装在其中一个兜里,但此刻掏出来看也不好吧?突然间,她似乎闻到了自己脸上油脂的味道,似乎感觉到浑身又被汗液湿透。用一只手将无线电部件抱定,她按了最下面的其中一个楼层,相信这人会在她之前出去,将整部电梯都留给自己的。
“不好意思。”他说着,将卡探到她前面,刷了一下。夏洛特闻到了他呼吸中的陈腐咖啡的味道。他按下了四十二层,电梯一颤,随即出发了。
“晚班?”艾伦问。
“是。”夏洛特一直低着头,声音压得很低。
“刚醒?”
她摇了摇头,说:“夜班。”
“不是。我的意思是你刚从冷冻中醒来吗?好像没看到过你。我现在是当班工长。”他笑了,“不过,只剩下一周时间了。”
夏洛特耸了耸肩。电梯犹如蒸笼一般,面板上闪动着的数字慢得让人五脏俱焚。她兴许应该按下最近的一个楼层,先出去,再等下一班电梯。但是现在已经太迟了。
“嘿,你看着我。”那人说。
被他发现了。他站得实在是太近了,近得可以从容审视任何疑点。夏洛特抬头瞥了一眼,能够感觉到自己的胸部正紧紧地撑着外套,能够感觉到发丝又从帽子下面松脱了,能够感觉自己的颧骨和光秃秃的下巴让自己原形毕露,让自己变回一个女人,更别说还是在此人犀利目光的审视之下。这个人抓住她,将她堵在这个逼仄的电梯当中,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她刚一碰到他的目光,便突然间明白了这一切。绝望和恐惧双双袭来。
“你他妈的!”那人说。
夏洛特提起膝盖,猛地朝他的双腿间顶过去,希望能一击得手,给他以重创。可他向后一坐,立刻避开。她仅仅顶中了他的一条大腿,于是,赶忙手忙脚乱地掏枪——可口袋被严严实实地封住了。从未曾想过需要在仓促间拔枪。她终于将袋口打开来,枪也到了手中,可那人的拳头也早已“砰”的一声击在了她的胸口,打得她差点断气。手中的枪脱了手,连带着那些无线电零件,“哗啦”一声掉到地上。靴子与地面摩擦的声音响成一片,两人扭打在了一起。可对方的优势太过于明显,他紧紧扼住了她的手腕,疼痛入骨。她尖叫起来,高分贝的嗓音越发出卖了自己。电梯渐渐慢了下来,随即停在了他的楼层,紧跟着门便开了。
“嘿!”艾伦一边大声叫唤,一边试图将夏洛特从门口拖出去。她用一条腿死死地蹬住门板,拼命想要从他手中挣脱出来。“来人!”他回过头去,朝昏暗而又空旷的大厅叫了起来,“来人啊!帮忙!”
夏洛特一口咬在他的大拇指根部,只听得“噗”的一声,牙齿立刻嵌进了肉里,血腥味接踵而至。他咒骂了一声,松开了抓着她手腕的那只手。她一脚将他蹬了出去,帽子立刻被甩到一边,等到她弯腰去捡枪时,一头秀发早已倾泻下来。
电梯门开始关闭,眼看着就要把那人关在外面。他手脚并用,猛地扑过来,在电梯门将合未合的那一刻冲进了电梯,“砰”的一声撞在夏洛特身上,将她顶到墙上。而此时,电梯也开始欢快地继续朝地堡深处而去。
那人一拳打到她的下巴上,夏洛特眼前立刻火花迸现,金星飞舞。下一拳接踵而来,她猛地一扭头,避了过去。那人死死地将她压在墙上,喉咙中发出了一连串怪叫,犹如疯狂的野兽一般,声音里满是愤怒、惊恐和意外。他正在试图杀她,这事让他有些始料未及。她攻击了他,而现在他正要宰了她。又是一拳,打在了肋下,夏洛特一声惨叫,立刻紧紧捂住自己的腰部。随即,她觉得一双手扼住了自己的脖子,渐渐发力,将她提离了地面。一只手,无意间碰到了插在工装中的那把螺丝刀。
“掐……死你。”那人咬牙切齿地嘟囔道。
夏洛特说不出话,喘不上气,几乎连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觉得自己的喉管就要被那人捏碎。那把螺丝刀已到了右手中,于是她将它举过他的肩膀,朝他的脸扎下去,希望能够吓吓他,好让他松手。就这样,用尽浑身最后一点气力,借着最后一点残存的意识,趁着瞳孔尚未来得及放大,她就那样将那螺丝刀扎了过去。
那人一见螺丝刀扎过来,立刻将头一偏,瞪着一双眼睛,想要避过这一击。她并未能够刺中他的脸,螺丝刀直接插进了他的脖子。他顿时松开了手,夏洛特手上发力,想要站稳身形,忙乱中,只觉得螺丝刀扭了一下,似乎撕裂了喉管中的什么东西。
她脸上突然一热,电梯猝不及防地停了下来,两人双双摔到地板上。只听到一阵汩汩涌动的声音,夏洛特这才意识到自己脸上刚刚那一热,正是被喷上热血的缘故。猩红的血犹如喷泉一般喷射出来。两人都在拼命喘息。远处的走廊中,传来了欢笑声。瓮声瓮气的大嗓门、铮亮的地板,她想起来了,此处正是医疗区,她醒过来的地方。
她吃力地站起身。差点要了她命的那名男子正在地上踢着双腿,扭动着身体,他的生命正从脖颈当中流淌出来,一双惊恐的眼睛正在哀求她——或是任何人——救他一命。他试图说话,想要对着大厅的人喊,但所发出来的不过是喉咙当中的一阵“嗬嗬”怪声。夏洛特弯下腰去,抓住他的衣领。电梯门眼看着又要关闭,她将一只靴子塞到当中,撑得那门又滑了开来。拽着那人——一地鲜血,他的脚跟在地上乱蹬,滑个不停——她将他拖到走廊上,将他的双脚拖离了电梯门。电梯又要关闭,似乎在威胁着要将她和他一起扔在这走廊上。附近的一个房间中又传来哄堂大笑的声音。一群人正在讲笑话。夏洛特冲向了正在关闭的电梯门,将一只手塞进去迫使门再次打开。她跌跌撞撞地走进去,四肢麻木,犹如虚脱了一般。
到处都是鲜血,非常湿滑。看着这幅恐怖的景象,她意识到什么东西不见了。手枪。慌乱立刻攫住了内心,她抬起眼来,只见电梯门眼看着就要闭拢。随即,只听得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那个气息奄奄的男人,目光中满溢仇恨和恐惧。就在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向后撞飞,一种火烧火燎的感觉立刻从一只肩膀上爆散开来。
“该死。”
夏洛特踉跄着走到电梯另一侧,第一个念头便是赶快行动,赶快逃之夭夭。她能够感觉到门外面的那个男人,能够想象到他一手捂着脖子,一手握枪,正疯了似的按着电梯的呼叫按钮,在墙上留下大片血污的样子。她一连按下了好几个按键,将它们抹得鲜血淋漓,但没有一个数字亮起来。她一边暗骂着自己的愚蠢,一边哆嗦着手去摸身份卡。一条胳膊已经失去了知觉,她只好抬起另外一条,笨拙地探到另外一侧将卡掏出来刷了一下——卡还差点掉到地上。
“该死,该死。”她低声说着,一只肩膀上火烧火燎。她狠狠地按下了五十四层。家。她的牢笼竟然变成了家,变成了唯一安全的地方。脚边,正散落着那些无线电零部件,控制面板已不知被谁踩成两段。她靠在墙上,慢慢滑下身去,又用另外那只手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对抗着眩晕,将麦克风捞在了手里,将麦克风线在脖子上绕了一圈。她没再理会剩下的部件。鲜血遍地,其中一些是她的,反应堆的红色同她的工装最为匹配。电梯飞速向上,慢慢停了下来。电梯门开了,将她送到五十四层漆黑的物资区。
夏洛特蹒跚着走出来,突然想起什么,又返身走进去。电梯门又即将关闭,她直接一脚踢了过去——此时,她对它们已是有些怒不可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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