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埃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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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埃记- 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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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还有不少。”达西说。这名夜班警卫又深深吸了一口气,显然是从电梯处一路跑回大厅的。“很多。”

“我觉得这事已经有眉目了,”史蒂文斯自信满满地朝着打开的冷冻棺点了点头说,“这地方发生了一桩谋杀,这一点已是最明显不过。首先——”

“不是谋杀。”达西插话道。

“给副警长一个机会,”布拉瓦举起了他的杯子,说道,“他已经看了好几个小时了。”

达西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子,但最终还是把它咽了下去。他疲惫不堪,搓了搓脸颊,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没错。”史蒂文斯用相机指了指那口冷冻棺,“棺盖上的血迹,意味着打斗是从外面开始的。咱们在里边发现的那个人,肯定是在打斗过后才被杀手打倒的——所以棺盖上会有血。然后,他被扔进了自己的冷冻棺。他双手被绑,但是在手腕上我没有发现任何勒痕,也没有其他反抗痕迹,我估计是被人用枪指着。他胸口曾中过一枪。”史蒂文斯指了指棺盖内侧那些呈条状及点状分布的血迹。“这地方还有一些血迹,证明受害者曾坐起来过。不过从血迹上推断,棺盖应该是立刻被盖上了。而这血迹的颜色则告诉我,这事很有可能发生在咱们值班期间,肯定不出一个月。”

布拉瓦一直注视着达西的脸,看出了上面那不屑的神情。看来这孩子知道的,远比他们的副警长要多。

“还有吗?”布拉瓦问史蒂文斯。他还想推一把自己这位副手,让他错得再离谱一些。

“噢,有啊。在杀害了被害人后,这名犯人还对尸体实施了静脉注射,插了导管,以防腐烂,所以咱们要找的绝对是一个接受过医疗训练的凶手。当然了,他也有可能正在这个班上,所以我觉得咱们才到这下面来讨论这事,而不是当着医疗小组的人说。咱们得把他们分开来审。”

布拉瓦点点头,喝了一口咖啡。他在等夜班警卫的反应。

“这不是谋杀,”达西没好声色地说道,“你们还想不想听我说了?首先,盖子上的血和这个冷冻棺预存在数据库里的数据完全吻合,这一点和你说的一样,但和受害人不匹配。躺在里边的是另外一个人。”

布拉瓦的一口咖啡差点喷了出来。他赶忙擦了擦胡须和手。“什么?”他有点不大相信自己的耳朵。

“外面的血液混合着唾液,是另外一个人的。医生说很有可能是咳嗽咳出来的,也有可能是胸口受了伤。我们怀疑受伤的可能性更大。”

“等等。那咱们在冷冻棺里发现的那家伙又是谁?”史蒂文斯问。

“他们也拿不准。他们检索了他的血样资料,但似乎被人篡改过。而这口冷冻棺所注册的主人,根本就不应该出现在高级部门,而且应该还处在深度冷冻之中。还有,棺盖内侧的血有一部分同高级部门的记录匹配,这也就是说,他有可能正藏在这儿——”

“部分记录?”布拉瓦问道。

达西耸了耸肩:“那些资料全都被搞得乱七八糟的。惠特莫尔医生是这么说的。”

“啊,”副警长史蒂文斯打了一个响指,说道,“我明白了。我知道这儿究竟发生过什么了。”他用相机指了指那口冷冻棺,“外面曾有过打斗,对不对?一个不想被放进冷冻棺的伙计。他成功地挣脱了出来,还懂——”

“等等。”布拉瓦抬起了一只手。从达西的脸上,他能看出事情远非如此。“你为什么一直坚持这不是谋杀?枪伤、血渍、合上的盖子、一个手无寸铁又双手被绑的人,还有冷冻棺里的血、一个注册资料被弄乱的神秘人,这一桩桩全都指向了谋杀嘛。”

“我一直就想跟你们说这事来着,”达西说道,“之所以不是谋杀,是因为这个家伙是被塞进去的,一直就被塞在里边,甚至是在受到枪击之前就已被塞了进去。而这口冷冻棺,一直在运转。这个名叫特洛伊的家伙——就是我们从那里边拖出来的那个人——他还活着。”

17第一地堡

三人离开冷冻棺,朝着医务区那边的手术室走去。布拉瓦心头纷乱如麻。在自己轮岗期间,不需要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这并不是香草的滋味。他不由得想到了事后的报告该怎么写,想到下任警长来接手时的感觉。

“你觉得咱们应不应该通知‘羊倌’?”史蒂文斯问。他所说的“羊倌”,是管理层的头号人物,一个绝大部分时间都把自己关起来的人。

布拉瓦不屑地笑了笑,输入了深度冷冻室大门的密码,带着他的人来到走廊上:“我觉得这种小事还不值得麻烦他老人家,你们觉得呢?所有地堡都需要羊倌去操心。你们也看得出来,他可是累得够呛,没看他整天都把自己锁起来吗?这种小事情,原本就应该由我们来处理,就算是谋杀,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说得没错。”史蒂文斯说道。

精神依然不错的达西,步履却有些艰难。

他们乘坐电梯往上走了两层。布拉瓦有些好奇,不知道自己检查时,那具中了枪的尸体会是什么感觉?那人已被冻得犹如僵尸一般,可第一次被唤醒时,谁又不是那样呢?他不由得想起了冰冻和解冻给身体带来的那些伤害,想到了自己血液中的那些机器,是如何让他们一点点、一个细胞又一个细胞地连在一起的。若是那些小机器也对枪伤有着同样的效用,那又会怎样?

电梯在六十八层开了门。布拉瓦已能听到手术室中的说话声。要想将刚刚渗透进自己和史蒂文斯心里的那套理论完全摒弃,确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若想将它放下,接受达西刚刚所说的一切则更难。个人记录因此有了污点,更加令人心乱如麻。就只剩下三次轮岗了,可现在竟出了这等事。不过,要是那受害人确实还活着的话,那抓捕凶手便成了理所当然的事情。只要他还能开口,那他便能找出那个朝他开枪的人。

鲜有用处的手术室外,医生和一名助手正坐在等候室内。两人的手套都已被摘下,那医生一头花白的头发显得有些凌乱,像是刚刚用手指捋过一般。二人都是一副疲惫不堪的模样。布拉瓦透过门上的观察窗看到了他们刚刚从冷冻棺中拉出来的人。只见他正躺在那儿,似乎睡着了,身上完全变了一番模样——穿着一套淡蓝色的罩衫,几条管子和电线,蜿蜒着插到了下面。

“我听说我们有了惊天大逆转。”布拉瓦一边说,一边走到水池边,将咖啡残渣倒下去,随即看了看附近,想找一只新咖啡壶,却没能找到。现在若是能给他一杯热腾腾的咖啡和一包烟,并且不禁烟,哪怕是再让他轮岗一次也在所不惜。

那医生拍了拍助手的胳膊,交代了几句。那年轻人点了点头,从兜里掏出一副手套,随即转身穿过那扇门进了手术室。布拉瓦看到他开始检查连接到那人身上的那些机器。

“咱们可以谈谈吗?”布拉瓦问。

“噢,可以。”惠特莫尔医生说着,搓了搓自己那花白的胡须,“他被送到这儿后,就一直是这个样子。病人远比看上去要坚强。”

“这样子也不大像是死人嘛。”史蒂文斯说道。

没人笑。

“他的生命力很顽强,”惠特莫尔医生说,“一直说自己不叫特洛伊。这都是在我开始化验前。”他朝着布拉瓦先前拿在手中的那张纸点了点头。

布拉瓦看了看达西,试图求证。

“我当时正在上厕所,”达西颇有些不好意思,“他醒来时我不在这儿。”

“我们给他打了一针镇定剂,为了确定他的身份,我还采了血样。”

“有什么发现?”布拉瓦问。

惠特莫尔医生摇了摇头。“他的记录被删掉了。或者,在我看来如此。”从橱柜中拿出一只塑料杯,他就着水池接了一些水,喝了一口。“因为我没权限,所以资料显示得并不完整,只有等级和冰冻层面的一些信息。我记得第一次轮岗时曾见过这些,当时显示的是另外一个人的资料,来自管理层,随后我想到你们发现这个人的地方。”

“管理层,”布拉瓦说道,“可这并不是他本人的冷冻棺,对吗?”他想到了达西说过的那些话。“盖子上的血液和棺里边的是吻合的,但躺在里面的却是另外一个人。这是不是说明有人用了他自己的冷冻棺,来藏尸体?”

“如果我的直觉没错的话,事情比那还要糟糕得多。”惠特莫尔医生又喝了一口水,将指头插进了发间,“高级冷冻棺上的那个名字,特洛伊,与我从棺盖上采来的血样是吻合的,但那个人此刻应该正处在深度冷藏当中。他在一百多年前就被放进去了,而且至今从未被唤醒过。”

“可他的血却出现在了盖子上。”史蒂文斯说道。

“这也就是说他曾被唤醒过。”达西指出。

布拉瓦瞥了他的夜班警卫一眼,发现自己着实低估了这个年轻人。这便是轮岗的弊端,每一次都得同不一样的人共事,让你很难真正了解一个人,也很难评估他们的价值。

“因此我首先想到的便是查看医疗记录,看看在深冻区有没有什么异常行为。我想看看这地方的人有没有被打扰过。”

布拉瓦觉得有些不大自在,这名医生将他该干的活都干完了。“发现了什么吗?”他问。

惠特莫尔医生点了点头,朝着等候室桌上的那份报告指了指:“这间办公室中确实有人动过冷冻棺。请注意,并不是在我轮岗的时候。不过一共出现过两次,有人曾被那些将他们放到这儿的人唤醒过。其中一次还发生在原先的深冻室中,就是之前的那个仓库。”

医生略停了停,好让众人消化一下这个说法。

布拉瓦着实花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不过又被那个丧失了睡觉权的夜班警卫给抢了风头。

“一个女人?”

惠特莫尔医生皱起了眉头:“很难说,不过我确实是这么认为的。不知为何,我竟没有查看此人资料的权限。我让迈克下去检查了,去看看躺在那儿的原本应该是谁。”

“咱们面对的,应该是一桩情杀。”史蒂文斯说。

布拉瓦哼了一声,表示同意,这一点他也想到了。“假如真有一个家伙耐不住寂寞,秘密前来唤醒他的妻子的话,也只能是拥有识别证的高级人员。后来,事情被某个人,某个非常高级人员发现,所以他必须杀人灭口。可……不料自己却反被那人杀了——”布拉瓦摇了摇头。这事太复杂了,这对没喝咖啡的他来说实在太难了。

“还有更关键的。”惠特莫尔医生说道。

果然不出所料。布拉瓦叹了一口气,不由得后悔自己倒掉了那些冷咖啡。他示意医生说下去。

“还有一个人,也从深冻当中被唤醒过,而这个人,我倒是能够查到他的记录。”惠特莫尔扫了三名安全官员一眼,“有人想猜猜这伙计的名字吗?”

“他叫特洛伊。”达西说道。

医生打了一个响指,诧异地睁大了眼睛:“猜中。”

布拉瓦转向了他的夜班警卫:“你是怎么想到这个的?”

达西耸了耸肩:“每个人都喜欢匹配。”

“那咱们把这事捋一捋吧,”布拉瓦说,“一名来自深冻区的无耻杀手,击倒了一名管理人员,夺取了他的身份,很有可能还有他的密码,然后唤醒了他的女人。”警长转向了史蒂文斯,“好吧,我觉得你说得对。是该麻烦一下‘羊倌’了。这和他的级别刚好匹配。”

史蒂文斯点点头,转向门口。不过,他还没来得及离开,走廊那边就传来匆忙的脚步声。迈克,医生的另外一名助手,也曾帮着转移过尸体,只见他兴冲冲地从拐角处过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双手扶着膝盖,眼睛盯着靴子,气喘如牛。

“我说了让你快点,”惠特莫尔医生说道,“可也没让你跑成这样啊。”

“是——先生——”迈克又喘了几口,“先生们,出问题了。”这名助理一脸痛苦地说道。

“怎么了?”布拉瓦问。

“是一个女人,”迈克点了点头,说道,“肯定是女人。但她冷冻棺上的数据一直在闪个不停,所以我飞快地查看了一下。”他瞪大了双眼,目光在大家脸上逐一扫过。这下,布拉瓦明白了。他是明白了,但这一次又被人抢先了。

“她死了。”达西说道。

那助理忙不迭地点了点头,双手依然撑着膝盖。“安娜,”他含混不清地说道,“她叫安娜。”

手术室内,那个尚不知姓名的男子挣了挣缠在手上的带子,两条老迈而又肌肉虬结的胳膊立刻凸了起来。惠特莫尔医生恳请他先别动。长站在病床另外一头,布拉瓦警长闻到一个人刚被唤醒的味道——一个等死之人。那人瞪着一双惊恐的眼睛,将他从众人当中认了出来。这名被人射了一枪的男子,似乎认出了布拉瓦正是此事的负责人。

“放开我。”那老人说道。

“得等我们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布拉瓦告诉他,“得等你好点之后才行。”

老人又挣脱着,缚在手腕上的皮扣立刻吱吱叫唤:“只要离开这张鬼桌子,我就能好起来。”

“你中枪了。”惠特莫尔医生将一只手放到病人的肩上,安慰道。

老人将头垂到了枕头上,一双眼睛在医生和治安官之间游移不停,说:“我知道。”

“你还记得是谁干的吗?”布拉瓦问。

那人点了点头,咬牙切齿地说:“他叫唐纳德。”

“不是特洛伊?”布拉瓦问。

“我说的就是他,同一个人。”布拉瓦看到老人的双手攥成了拳头,随即又松开来。“唉,我是这个地堡的头儿,我要求你们把我放了。去查查我的记录——”

“我们会搞清楚的——”布拉瓦开口说道。

那些皮扣再次尖叫了起来。“他娘的去查记录。”

“它们被人篡改了,”布拉瓦告诉他,“你能告诉我们你叫什么吗?”

那人静静躺了一会儿,肌肉渐渐放松,一双眼睛望向了天花板。“哪一个?”他问,“我叫保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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