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苦笑,眼前的这个人,曾把三番五次把她逼入死境,又处心积虑地算计她,连她不愿提及的耻辱也成为了要挟金朝国师妥协的砝码。这个原本在楚翎心中是机关算尽的恶魔,冷情冷血的男人,却在被自己发现他踏入别人的陷阱之后,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出手相救。想到这里,楚翎的内心也开始迷茫了,是啊,自己到底是为什么呢,是为了算清自己和他之间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旧账,还是不忍心看着他死于自己的眼前呢?
“你在做什么!”阿齐见楚翎的举动,怒火在一瞬间膨胀:“老子都还不肯上药呢,你倒是先去沾光了?!”他怒气冲天地抽出他那把金背大砍刀:“早就知道你这娘们不是好东西!有你在的地方什么计划都成功不了!看我今天不解决了你这个祸害!”说罢就举刀欲砍。
“阿齐!等等!”无命一把拦住他,眼神望向东方瑾,惊讶地发现东方瑾竟然任由楚翎把手覆在他的伤口上不出一声,甚至还闭上了眼睛。两个人就闭着眼睛,维持着这样的姿势一动不动,唯有那分不清是谁的鲜血,跌落在泥土中,发出沉闷的叹息声。
阿齐不由地放下了砍刀。他张大了嘴巴,与无命一起惊讶地、静静地望着眼前这两个人。不知过了多久,东方瑾先睁开了眼睛,楚翎就像是感应到他的视线一般,也随着张开眼睛。在他平静无波的眉眼上扫视一转,楚翎默默地放下手,站起身来,又是一个哆嗦。
“你……到底用了什么?”沉默半晌,东方瑾开口。他是习武之人,岂会感觉不到,当她把手放在伤口之上时,血液开始迅速的凝结,疼痛向着一个地方开始消散。若不是身上有着奇异的力量,又如何能做到连神医都做不到的事!
感受到东方瑾的目光一直停留在自己的身上,楚翎又往篝火旁靠了一靠。她没有抬头,只是盯着那堆跳动的火焰出神。过了好久好久,久到连无命都开始皱眉,楚翎的声音方含糊传来:“没什么,就是帮你解毒的方法而已……”
她回答得很犹豫,很含糊,东方瑾不由地皱起了眉毛。楚翎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差不多干了的衣裳,对他说道:“我欠你的东西都已经还清了。”见东方瑾不做声,她又补充道:“白错水现在对粘罕已有了成见,是不可能再站在他的一方了。”
“所以,”东方瑾盯着她,“你准备做什么?”
楚翎愣了一愣,没想到他会直接跳开这个话题,方才想好的话就这样噎在了喉咙里。犹豫了一下,她还是说道:“我不会去上京,我准备南下。”
“是吗。”东方瑾笑了,一手扶着地面站起来,无命赶紧扶住他,一眼发现他的伤口已不再流血,不由地惊诧万分,连忙撕下衣襟替他包扎。
“原来你分明就是借着这次机会逃出来的。”
楚翎沉默,她承认东方瑾所说的的确是她的初衷。
无命替东方瑾包扎好了伤口,一言不发地退到了一边。东方瑾望着天边的浮云,那渐渐变得黯淡的天光在他那双双色的眸子中浮浮沉沉,似上升没有顶点,要沉没没有归宿,如同变幻了几个世纪之久,逐渐变为一缕几不可察的叹息。
“我和你一道走。”
“什么?!”此言一出,不用说楚翎,连阿齐与无命都吃惊地望着东方瑾。
“主子!”阿齐叫嚷出声:“你不回府了么?现在恐怕府里正是危急着呢,我们应该尽快赶回去才是!”无命虽没说话,但是着急地望着东方瑾的眼神也表达出了同样的意思。
“回不回去都是一个样。”东方瑾淡淡地说道,语气中没有一丝的起伏,“粘罕下手只会更早,只怕我才离开东方府,那儿就已经遭难了。”
感到一阵寒意在天灵盖上猛地一抽,阿齐暴张着双眼,好半晌,才艰难地道:“百十口人,难道……”
“连块砖头都不会留。”
“主子!让我回去!”阿齐猛扑到东方瑾的脚下,巨大的身躯因为激动而颤栗不止:“难道主子就能看着粘罕对我们赶尽杀绝而无动于衷吗?府中的人,哪一个不是主子精心培养的,哪一个不是为主子效忠的?为什么,为什么……粘罕算什么东西,主子不是大金的王爷吗!……”
“阿齐!”无命怒喝,打断他的话,上前一把拉开他:“住嘴!”他偷偷地瞄了东方瑾一眼,发现他的脸色并没有变,平静的犹如发生的事根本与他无关一般。
“你说的没错。”东方瑾开口,阿齐与无命俱是一震。
“他们都是我东方府的人,这次被粘罕所戮,全都是由于我考虑欠周,中了粘罕的诡计所致。我必须为他们的死负责。”东方瑾转身望着阿齐,阿齐的脸上不由地显出了愧色。
“现在粘罕领左副元帅一职,又连克数镇,正是势力大涨的时候,而我们现在才受重创,不宜与他正面交锋。”东方瑾的眼神缓缓地移到了楚翎的身上,她不禁瑟缩了一下。
“上次少林之行未达目的,我原本已经放弃,谁想到,近日传言再起,道是武林至宝重现洞庭。这里面,你说会有什么意义呢……”
楚翎的心头猛地一震,刹那间,千百种思绪都涌上心间。她神色复杂地盯着东方瑾那看不出任何心思的脸庞,许久才艰难地吐出几个字:“你想……去洞庭?”
东方瑾挥了挥衣袖,淡淡道:“不管是真的也好,假的也罢,现在的我,已必须自寻出路。”他望着阿齐与低着头的无命,缓缓道:“粘罕很快就会发现我们并没有死,留在这里并不是一个明智的做法。只有往南走,才能让我们等到时机。”
无命有些犹豫地抬起头:“可是主子……自从上次……我怕那些中原门派对你不利啊……”
还没等东方瑾答言,阿齐就拍着他的大砍刀大声道:“那些东西,怕他们做什么!有我这把刀在,看有谁敢对主子不利!”
“那些中原门派早已各怀心思,加上宋现正处于风雨飘摇之际,他们的一些小打小闹,不足为虑。”听出东方瑾语气中的浓浓蔑视意味,楚翎不禁皱起了眉头。
“你呢?”东方瑾的视线又移到楚翎的身上:“你若是打算一个人走,我绝不拦你。虽然你原本就是想着逃出来,但是好歹算是救了我一命,我们之间的帐,算是清了。”
这话说的,像是在感谢他的救命恩人吗?楚翎在心中不屑,但盯了东方瑾主仆半晌,还是觉得,虽然眼前,尤其是这个男人,是个十分危险的存在,但是比起她孤身一人前往洞庭,还是安全了许多。她叹了口气,走上前去,有些皮笑肉不笑地道:“难为你替我考虑,那我就勉为其难了吧……”
听她这么说,东方瑾只是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去,无命不发一言,只有阿齐,口中哼了一声,似笑非笑地望向她,立刻使楚翎觉得,她是不是又误会什么了。
第四十七章 何人心知付流水
更新时间2011…7…10 19:42:35 字数:4154
面对眼前的一片焦土,乌黑中隐隐地泛着残酷的猩红,耶律斡里衍一言不发,只是咬紧了下唇,过了许久许久才发现,自己的指甲早已掐入了手背中,丝丝的刺痛一波一波顺着手臂慢慢传上来,爬至心中,蔓延到眼里。
听完手下的汇报,完颜宗望皱紧了眉头,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挥手让手下退下。当时在军营中,忽地见到耶律斡里衍来找自己,不能不说是非常吃惊的,但是听了她的话后,那种吃惊就转变为了震惊,当耶律斡里衍拿出那件熟悉的披风的时候,纵横疆场多年所锻炼出的果决,使完颜宗望立刻下了决心,去救人!
算起来,乌头山离驻扎地并不算太远,这也归功于完颜宗望天才般的军事指挥使战线迅速地往南推进。交代好其他事宜后,完颜宗望亲自带着身边的亲卫队快马加鞭,以最快的速度赶至乌头山,见到的,却是眼前这般如人间炼狱的场景。
“五十铁骑,都被一刀毙命。”走到耶律斡里衍身边,完颜宗望如是说道,“废墟中的尸体,一共是一十八具,全部被烧得面目全非。”
耶律斡里衍的肩膀颤了颤,依然没有说话。
“可以肯定,下手的是粘罕身边的黑豹。这个组织中全部都是粘罕亲自训练的死士,熟知大金各方势力与情况,下手狠辣,唯粘罕一人之命是从,不留一个活口……”
“你是怀疑我?”耶律斡里衍突然出声,打断了他的话。她猛地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完颜宗望:“你和东方瑾的交情怎样,你自己最清楚!现在面对这样的场景,你该相信我所言非虚。有时间套我的话,倒不如……”后面半截话,她忽然噎住,目光也随之黯了下去。耶律斡里衍冷冷地划了划嘴角,以一种几近嘲讽的声音说道:“你知道黑豹为什么只听粘罕一人的话吗?不是粘罕太让他们信任,而是粘罕根本不信任他们!”她冷笑,望着完颜宗望:“要控制一个人的方法有很多,但是我一贯相信,对于二太子而言,这些手段什么的,根本不值一提,因为他本身就是一个承诺。这也是我姐姐告诉我的。可是今天,二太子竟是要让我失望了……”
完颜宗望不由地眯起了眼。耶律斡里衍不再看他,转过身,缓缓地走到那片乌焦的废墟前。从背影看,她的双肩抖动得厉害,似乎是犹豫了一下,她慢慢地弯下身子。
“我并不是怀疑你。”完颜宗望开口,见耶律斡里衍并没有反应,他继续道:“我若是怀疑你,一开始便不会和你出来。你要知道,一军主帅只带这么些人贸然出行,是件多么危险的事。”
耶律斡里衍还是没有任何动作,完颜宗望自顾一笑,走上前去,在那堆废墟前踱了一圈,停在一处靠近山脚边的地方,盯着那里的地面若有所思。
“公主也应该清楚,你在东方府作细作的事,东方瑾未必不知道。”许久,完颜宗望抬起头,眉间神色自然,他微微笑道:“你刚才也说了,粘罕是个不信任别人的人,既然为他做事,就必须受到他的控制……”他咳嗽了一声,道:“我是说,到底是什么原因,让公主你……义无反顾地背叛呢?”
听到完颜宗望这么说,一层苍凉浮现在了耶律斡里衍的眉间。她没有说任何话,缓缓站起身,一处一处仔细地抚平了衣襟间的皱褶,动作优雅而大方,让人不由地猛然忆起,她其实,也曾经是一个尊贵无比的天之骄女。
“如果我问你,要是有一天,有人告诉你,蜀国公主暗中通敌背叛,你是相信不相信呢?”她转向完颜宗望,倏而间的笑容,竟是说不出的落寞。
完颜宗望深深地睨了她一眼,脸上是看不出任何情绪的平静。
“我会亲自求证。如果是真的,那我绝不会留情。你知道,大金容不得背叛。”完颜宗望一字一顿地道。蜀国公主,耶律余里衍,耶律斡里衍的姐姐,现乃是完颜宗望的妾室之一。
耶律斡里衍轻轻地笑了,她摇了摇头,唇间泛起的容华,反射在那美人的梨涡中,却是说不出的苦涩。
“容我说一句大逆不道的话。说甚么容不得背叛,说甚么千秋万代,当初大辽如此说,宋也如此说,但是,又有几个能真正做到?……自从辽亡之后,我们就已经认清,这些所谓的荣华富贵,权势地位,全部只是过眼云烟而已,没有一个人能永恒地牢牢把握。所以……”她抬起眼,望着完颜宗望淡淡一笑:“二太子,我只是想对你说,我姐姐之所以心甘情愿地跟着你,不是因为皇帝的什么旨意,也不是因为你的权势,而是因为,她是真的爱你。辽国没有了,我们不怨大金,因为自打出生,我们已经习惯了山河的风雨飘摇,宫廷的血雨腥风,这一切,于我们而言,已经是足够了。山河如此破败,辽国的灭亡,也是迟早的事情。姐姐曾和我说过,她的心中,什么都有,唯独没有爱;什么都没有,唯独有情……二太子,你能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国破家亡的经历,已经使她没有任何的心思,也没有任何的能力去管别的事情了,她只是希望,能找到一个能够真心对她好的人,安安稳稳,平平凡凡地度过余下的一生。我们这一生,该经历的都经历了,辽国已不可复,剩下的,我们只希望平静的日子……所以,蜀国公主永远不会做出那样的事,我的假设从一开始就不成立,因为她不想去管,也不会去管,更加不会去伤害自己所爱的人。二太子,你明白吗?……”
完颜宗望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惊讶的神色。他望着耶律斡里衍的脸上由于心绪的激动而泛出淡淡的嫣红,但是她依然竭力地控制着自己声音的平稳。说到最后,她最终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转过脸去。
耶律斡里衍的这番话,不仅是说给完颜宗望听的,她更是说给自己听的。一个国破家亡的亡国公主,在大金卑微地生活着,她的辛酸与屈辱,又有谁去想过!当她在这样痛苦的环境下,突然间遇上一个值得自己托付终身的人,烈如草原最强韧的风一般的女子,她又如何,不会义无反顾呢?纵使前面等着她的是一切未知的黑暗。
完颜宗望明白了耶律斡里衍的意思,深深叹息了一声,并没有对她的言辞作出任何的评价,只是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耶律斡里衍回过身来,眼角有微微的湿意,但脸上已经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的痕迹。完颜宗望不禁心下暗暗佩服,缓缓开口道:“公主,我了解你的心情。我也想告诉你,你姐姐蜀国公主,是一个刚烈的女子。原本最初,我并没有一丝要侵犯你们辽国女子的意思,但见粘罕想把她据为己有,她抵死不从,我一时不忍,便恳请圣上将她赐予我。我本无亵渎之意,但今天听公主如此说,发现竟是我负了你姐姐……斡离不一生戎马,大半的时间都是在战场上度过的。将性命吊在马鞍子上的人,如何消受美人如此情深……”他长叹一声,眼中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只能说,这辈子,是斡离不欠了蜀国公主的大情。我能保证只要我在一天,她就绝不会受委屈,但是她对我的心意,只有,下辈子斡离不不是斡离不的时候,才能得以回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