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区若瓷那里,烦劳先生了。今日我请先生来,是另有一事。”
倾落从书桌后起身走过来,索宾实瞧他瞬间严肃起来,一时间倒是猜不准倾落的心思。
“先生在监牢中替夜合把脉时,说愧对倾落,说全怪先生,先生还说了半句话,让我很是费解。你说夜合体内,先生,夜合体内如何,现下不妨将话说完,倾落洗耳恭听。”
索宾实未料倾落竟还记挂这件事,又知晓倾落不达目的誓不摆休的性子,心下忖度一番,还是将早些时候对夜合说过的话讲了,关于夜合体内的“邪物”,关于彻心泉。
“这么说来,夜合都是知道的了。”
“王妃确实知道彻心泉等事,至于身孕,倾落,事先是无人知晓的,我推测,就是王妃体内的东西导致的。”
倾落又连续问了些相关的东西,书房外突然传来池钧的声音,禀道展念绝到了。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阅读。
☆、第七十章 短别离虚实难辨(3)
遣池钧送索宾实回去休息,倾落便向玉之院去了,到了院门口却瞧见了展念绝,卓墨海,还有脸色不善的白紫萝,离得稍远些的时候,倾落看白紫萝竟同卓墨海有口角,待倾落走近了,便没人再开口了。
不得不说稀奇,白紫萝是京都中有名的才情女子,温柔似水是常态,这般好争的模样,想来少见。
白紫萝眼见得倾落在前,便赶紧敛了心绪,低眉顺目。本来她是无意间得知念绝要到落王府看望夜合,便央了念绝带她来,念绝心想,女子之间说些贴己话可疏解心事,更何况夜合未出阁前在外人眼中也就白紫萝这么一个稍稍亲近些的表姐,念绝便同意了,哪想在落王府门口竟遇到了来探妹妹的卓墨海,不知道卓墨海哪一句话惹到了一向温顺的白紫萝,白紫萝妙语连珠直将卓墨海说得面红耳赤,想卓墨海怎么也是受过鸾镜大学士窦温韦称赞,被圣嘉皇帝钦点为盛林苑侍讲学士的,学识自然不输人,但看他被白紫萝不停歇地念着,顿时让人生出也不过如此的感叹。
三人就要行礼,被倾落摆手止了,倾落明白,夜合身边知心的人不过二三,她的世界看来宽广,实则狭隘得很,这也是他愿意她所关怀的人来陪伴她的缘故。
只是四人还未踏进院子,远远地,什么东西摔碎的声响就传出来,倾落迈开步子往里赶,他似乎听到了夜合的声音。
如儿眷儿两人垂首立着,守在门口,倾落赶到时,只觉那摔打东西的声响愈加地震动。
“怎么回事?!”
“回王爷,王妃下了令,谁都不准进去打扰!”
如儿中规中矩地作答,话中没有掺杂什么情绪。
“她睡了多长时间?”
倾落想起他离开的时候,夜合发皱的脸颊,她是身体又不适,还是心里又难受了……
“回王爷,屋里安静了半柱香的时间,突然就起了响声,奴婢想进去看看,才发现房门被王妃从里面上了门闩,推不开,王妃令奴婢在外守着,不可造次。”
夜合的脾气,起得疾,去得缓,必得经过一番随性发泄才可安然收场,倾落是知道这些种种的,但他唯恐夜合发脾气时伤了她自己,便心中焦灼,恰巧池钧此时来到,倾落便令池钧强行踹开房门。
房门敞开的一刹那,一把短剑劈空飞来,被倾落探手握住,众人只见夜合手扶着圆桌笑得低迷,房中物什都乱作一团,摆设的瓷器书画都毁坏得彻底,地上一片混乱,碎片,水渍,蜡烛,真真是不堪入目。
夜合一扫房外立着的几人,低低开口,“哦,你们都来了。”
倾落将短剑交到池钧手上,撩了衣摆往房里走,到了夜合身旁探手去抚她额头,“怎么了?”
眼前似有重影,待倾落近至身侧,夜合便将头磕在他肩头,打散了方才迷乱的神情,缓缓平静下来,“心里头,慌慌的,总觉得,得做点儿事儿排解排解,现在好了……”
“以后再难受了,不要忍着,记得告诉我,不然憋在心里更难受,也不要乱砸东西,会弄伤自己,都交给我,我来给你排解。”
一下一下地抚在夜合背上,看她不再皱眉抿唇才稍稍轻松一些,倾落抱了夜合到院中躺椅上,给她看院里肥绿的叶子,还有婀娜的红花,倾落那样认真的神情让念绝三人都静伫一旁,不敢相扰。
不消多时,如儿已令人将夜合房中打理一番,几乎恢复成原来的样子了。
卓墨海本就是到落王府来看望妹妹的,他妹妹卓墨黛这些日子以来,怀着身孕十分辛苦,而倾落一直都守着夜合,哪里会有多余的心思顾及,至多不过是嘱咐下人们手脚利落些照顾着。对女子而言,旁人再多的殷勤,也是比不上心里那个人随口一句来得欢心的。只是,很多事情,强求不来,也求之不得。
卓墨海看夜合情绪稳定了,便上前说了一番客套话,而后就告退了,该是奔着卓墨黛那里去了。
夜合瞧念绝同紫萝都站在不远处,想着两人许是都被她吓坏了,便推推倾落,倾落自是明了她的心思,便开口召了念绝同紫萝上前。
最先开口的是白紫萝,她一脸慌张地拉着夜合的一只手,仔仔细细地将夜合周身打量几番,“怎么成了这样,原先的模样儿都没了……”
“怎么没了,我还是我,莫不是紫萝你不认识我了?”
夜合听白紫萝有些疯癫的话,并不以为意,开口打趣道。
紫萝许是被夜合这样一说,就突然醒悟过来,这里不是展府夜合的院子,这里是落王府,容不得他人放肆。
“菱姨,还有我娘都很担心你,她们生怕你照顾不好你自己,让我带了一堆东西来,我都交给如儿了。菱姨今儿一早摸黑就起了,又是熬汤,又是做点心,我下朝回去的时候她就在将军府门口等着,生怕赶不上我来看你……”
念绝放柔了语调,身后跟来的小厮递给他一个食盒,他打开来,精巧喜人的酥饼,还有香味儿诱人的小肉粽,都显露出来,立时换来夜合轻松惬意的神情。
“乳娘怎么不来看我?”
夜合忍不住伸手去拈了块儿点心,随口问道,那点心被她送到嘴边时忽而转了向,转而去了倾落的嘴边,“是桂花,你吃。”
倾落鼻尖轻嗅,果然有桂花的味道,渗在点心里,隐隐约约地勾人,她竟有心还记得他爱桂花,倾落就着她递来点心的手咬了一口,点心黏黏的甜就腻在了口腔里,原来这点心色香味儿俱全呢,“好吃。”
“嗯,这是乳娘独家的,旁人做不出来这味道,我也许久没吃了,今儿倒是便宜你吃了第一口!”
夜合收回手,在倾落咬过的地方并不避讳,笑着咬上一口,似是不过瘾,便张大了嘴将那块点心余下的都塞进嘴里去了,大口嚼着,满脸知足的模样儿被日光映得很童真,倾落忽然想起,他自己本身虽说不比太子那般娇贵,但也是有些脾气的,与旁人同食这种事,极少,印象里,只有母妃在身侧的时候,他甘之如饴,方才那一刻,夜合那般自然的动作,还有她那耀眼的笑影,让他很窝心,没有以往的心生厌恶,反倒像是就该如此。
“乳娘起得早,身子不爽,她本也是要来的,我瞧她勉强,就没让她跟来。”
念绝说这话的时候极顺溜,没什么瑕疵,紫萝却是明白的,乳娘现下正怀着孩子,而夜合此时……
“大哥,代我谢过大娘,还有菱姨,过段时间,我就回去看你们。”
夜合回得自然,她话落才想起,女子省亲是大事,必须要夫家同意,她便看向身旁的倾落,而倾落瞧她与念绝、紫萝相谈甚欢,便有意沉默,这时候见她看过来,只笑笑,“等你养好了身子,想去哪里,我都陪着。”
许是展府对夜合来说算作最亲的地方了,有念绝同紫萝在,夜合也开怀很多,说说笑笑,琐碎也引人,到最后念绝与倾落便走开了,留了夜合同紫萝说些悄悄话。
“还做得惯么?”
“嗯,就是有些地方难免生涩,倒也没什么,我,我可以做好的,你放心。”
白紫萝在夜合所在的藤椅一侧落座,两只手紧攥着夜合的衣袖,似是有些紧张,脸上泛出些红晕,就像是胭脂开出了花儿,很魅人。
“你现在已是很好了,像那些刚刚上手的男子,也未必如你这般通透,你且不要急,账目除外,我会再叫人给你送些经营上的记录,你试着多瞧瞧,我相信你可以做好,紫萝,你很聪明。”
夜合些微的鼓励很奏效,让白紫萝愈加自信起来,没有人会相信这个身负盛名的京都才女正在踏入商界,也无人知晓她的才情不止于吟诗作画。
“念容,你教给我很多东西,我很感激,我现在的样子,对我来说已经很不可思议了。念容,你也要好好的,不要总是受伤了,我会担心你。”
“紫萝,你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很多时候,一个女子的幸与不幸,只在一念之间,天堂与地狱相隔并不远,若心中欢喜,天堂同地狱,便是同一处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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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绝与紫萝走后,夜合安静许多,只独个儿坐在那里,时不时会笑上一笑,到倾落去轻掐她的脸颊,她愕然回神,“你怎么在这里?!”
“我在这里看了你半个时辰了。”
“哦……”
夜合抬手抚额,顺手拍掉倾落仍搁在她脸侧的手,突听他低低一声叫,才恍然发现,她拍着他的左手了!
因为左手缺失二指,倾落现今便整日戴着金丝手套,薄薄的一层,却足够遮掩内里的伤痕。
“是不是伤口还没好?!”
夜合说着就拉过倾落的左手,她使了蛮力,不容他的抵触动作,但若倾落想要挣脱,夜合的“蛮力”也不过尔尔,关键便在于,她这般的主动,正是他想要的。
“没什么,就是伤口有些痒而已。”
倾落的轻描淡写,在夜合拉掉他左手金丝手套后显得很无力,夜合眼睁睁地看着他那只修长苍劲的手残缺得空洞而病态,二指断处,缠绕的纱布染上了血红,就像是水墨点染出多娇河山,中指也并未好到哪里去,当日几乎断除,现下被包裹着不知道长得如何了,有些血渍已然在他手背手心干涸固结,显得有些脏污。
夜合抬头望进倾落眸中,她张了张嘴,又慢慢合上,待他安抚般吻在她眼角,她低了头埋在他怀里,“我是个狠心的女人,是不是?再没有比我对你更坏的人了……”
“你确实是个狠心的女人,不过,你对我并不坏,真正对我坏的人,大有人在,你不属于其中。”
倾落眸中含笑,这女人笨的时候不多,迷糊的时候绝不少,无论是哪一种状态,她都有一种令人生爱又生恨的东西,就是诚实,而这一刻,倾落知道,她是属于让人生爱的。
“我还你两根手指吧。”
轻巧地吐出一句话,夜合微微叹息,她怎么总是在欠着他,上一辈子,她欠他一个承诺,欠他一段婚姻,欠他一条命,到了这一生,她仍旧欠着他,现在欠他二指,以后不知道还会不会再欠个没完没了。
“怎么还?”
自上一次池宇闹了那么一出,倾落知道夜合是不会再做出什么自断一只手的事情,就不知她这次是怎么个还法儿。
“倾落,你迄今为止,最想做而还没完成的事情,是什么,是你的宏图大业么?”
“宏图大业……”
倾落轻笑出声,她这是要他吐露心声?
“不知道索先生有没有跟你提过他的来处,詹龙谷,这个地方,算是个好地方吧。”
“先生提过几次,不过都是略略带过,意思跟你所说大体一样,詹龙谷是个好地方。”
没想到夜合会突然提及詹龙谷,这个女人最擅长的就是剑走偏锋,让人难度其心,她缓缓抚着他左手伤处,神色安然。
“詹龙谷的好,有很多方面,有人喜它的与世隔绝,有人喜它的深藏不露。眼下,它有另一裨益,就是可贴补你缺失二指的伤痛。倾落,我以詹龙谷助你,可好?”
“这詹龙谷……”
“倾落,你可亲自去问索先生,看索先生如何说。”
“不必了,若你在我身边,损我二指又怎样,我愿意的事情,不计代价!”
迄今为止,夜合是从未参与过倾落事务决策的,她至多不过是见过他的一群谋士的,除此之外,她不曾为他献言献策。说起来,她一直所说的帮他,始终是没有得到什么兑现的。这一刻夜合提出以詹龙谷助他,倾落忽而有了拒绝的冲动,因为,他总觉得若将她牵扯到他筹划多年的事情里,他们的结局必然会不尽人意,必定。
“只是这之前,我得先活着。倾落,你想必清楚我的身体,你要底下的人瞒着我做什么,我又不会因为自己身体异样就寻死觅活。”
夜合突然有了玩笑的意味,一指点在倾落胸前,连娇带嗔,却被倾落捉了手握住搁在脸侧,“那上一次是谁要自断一只手赔给我?”
“我不过是想着不能平白欠了你,再说我也是被池宇给气糊涂了,哪里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只怕当时就算你应了,事后也未必就能拿到我一只手。”
“不要把刀刃朝向自己,任何时候都要记牢。还记得你在溯州城外将肉肉打翻在地么,你恼的不就是他没有顾好自身安危?即使把剑刺到我身上,也要护好自己,明白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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