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只是如果你……”
“没有如果，你只需要坐在这里看着就好，不过我有一个要求，若是我的答案还能入得展大将军的耳，那么自此之后，我展念容在展府享有绝对的自由。”
夜合微使力，从椅子上跳下，长发飞扬，划出孤傲的弧度。
展飒微扬了嘴角，一股自豪之感冒冒然，这是不曾在其他三个孩子身上所感受到的，即使是文武兼备的大儿子展念绝也不曾给他这样的感觉。
站起身子，踱至女儿身旁，看着只及他腰部的女儿，展飒伸手放在夜合肩膀上。
“去吧，如你所言。”
约一个时辰后，夜合伸手接过展飒递过来的茶杯，抿了一口。
“淡了”。
“柴叔，去泡壶浓茶。”
展飒闻言只吩咐了一句，仍是盯着夜合，那眸中尽是宠溺。
“不知展大将军可还满意这个答案？”
夜合无视展飒这突来的纵容，扯出之前的话题。
展飒这才转了视线，望向厅里满脸怨愤的展念风和一直安静着的展念歌。
“三夫人纵有千般不是……终究是展府的夫人，念她为展府这许多年也算有苦劳，今日起就在自个儿院子吃斋念佛，为展府祈福吧。”
夜合心中还是忍不住叹息一声，一个时辰前，她与展飒定下约定，之后她询问了厅内厅外的奴仆。
聚拢细枝末叶的信息，最终查出事情的大略，展念容曾在一个夜晚撞见三夫人夜会别人，并被三夫人发觉，后三夫人为掩盖她的不轨言行，恶从心头起，有了害人之心。
着人送些精美食物到玉之院，不想展念容为感谢大娘青辽碧平日的眷顾，又将食物转送至撩碧院，青辽碧食过之后就突然发病。
展念容的乳娘怜菱，青辽碧的贴身侍女绿珠，均能作证。
三夫人身边的丫头和小厮经不住夜合繁琐周密的询问，也供认被三夫人指派去帮她办不可告人的事情。
后来又在三夫人内室的暗格里找到药物，经大夫确认，与大夫人所中之毒完全一样。
至此，事实已然摆在眼前。
展飒虽怒三夫人做出如此不堪之事，但终还是顾及展念风兄妹网开一面，将其变相软禁在展府。
从展飒的安排中来说，他该是认可区郁夜合的所为的，自然，展飒该践行他的承诺，至此，展念容，实则是夜合，在展府享有绝对自由。
展飒不觉又看向夜合，这个丫头明明只有十岁，却拥有如此清晰的推理思路，是天赋异禀，还是另有玄机。
她确是他的女儿，他在过去的这些年里与她的相处时间屈指可数，今日竟后悔没有早日发现这个丫头的不同。
他也知道，包括他的军师唐越然在内，所有人都在观察他的女儿，显然，他们也不可思议于念容的聪敏，心头的骄傲之感愈加浓厚。
接下来的日子里，展飒如往常一样忙碌，带着唐越然等人不断出入展府。
偶尔，唐越然和展郁在展府遇到夜合也会恭敬地唤一声“四小姐”，夜合只是点头回应。
只一次，夜合主动向路过的唐越然和展郁打听展飒何时离开，唐越然虽略有愕然，但还是老实作答，展飒大部分时间会在边疆与京都来往，在溯州待不了多久的，夜合点头离开。
展郁看唐越然额头竟然渗出一层薄汗，取笑不已，唐越然自顾不理，只慎重地拍了拍展郁的手臂。
“一个在十岁时就无惧于展大将军，并且心思计较不逊于成人的小女孩儿，将来谁也不知道会怎么样，现在被你取笑，总比将来被她算计好受多了……”
展郁愣愣地看着夜合离去的方向，她……
撩碧院里，大夫人青辽碧所在的内室。
青辽碧已经苏醒，只是仍然弱不禁风。
夜合神情淡淡，静坐一旁。
“大娘身体既已见好，那么离大好之日就不远了。大娘身为将军府正室，当为将军府的安定尽心尽力，因如此，大娘该安心养病，展家的当家主母怎能整日缠绵床榻，展家上下还得指着您呢。”
这番话是不错的，但从一个十岁孩子口中吐出来，还是让人不适，却也无可辩驳。
青辽碧听闻，未发一语，只温和地笑着。
夜合呆了片刻，便出言告辞。
行至外室，夜合微颔首。
“做得不错，好好侍候你家夫人。”
绿珠朝夜合福了福身子，神色恭谨。
“谢四小姐夸赞，是小姐心思缜密。”
“绿珠，知道怎样才能活得更好么？”
绿珠听得夜合突来的发问，愣怔着，没有答。
“守好本分，才能得分自在！”
声音清淡，却敲在内室的青辽碧心上。
绿珠机灵，看夜合视线掠向内室，忙躬身行礼。
“绿珠知道了，谢小姐教诲！”
等夜合离去，内室的青辽碧才重重地舒了一口气。
一个月后，展家大夫人青辽碧身体大好，接替三夫人掌权展府。
展飒奉了皇命，不久便又再次带军远赴边疆，走前，展飒将夜合的生活全部安排妥当，请了先生来教导，派了府里老练的仆人来侍候，还特意交代大夫人青辽碧仔细照拂着。
夜合很满意如今的状态，只是她始终明白，这样的安适，与她护全所爱的初衷太不一致，所以，只能舍弃。
在展飒离了溯州不久，夜合便留下乳娘怜菱在大夫人身边，以免展念风与展念歌借事生是非，毕竟展三夫人的处境与她有直接的关联，乳娘怜菱的安危是首要的，而青辽碧经此一事，对怜菱应不会差……
离开展府，未知中带着诱惑。
夜合一直都觉得，人生最美就在一份不确定性，而在那不确定中确定下属于自己的东西，愉悦莫过若此了，所以，这次的离去，是一场华美的冒险，被期待的冒险。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阅读。
☆、第五章 遇落王京都相谋（1）
五年后。
斜风吹细雨，正是阳春三月好时节。
宽敞的官道上，哒哒的马蹄由远及近，渐急渐骤，裹着雨水迸溅的肆意，循道而来。
四人四骑，劲装彪马，前前后后闯出迷蒙雨幕。
马鞭飞扬，划破空寂，催马声起。
“驾——”
胯/下宝马似是通灵人性，知晓主人的焦灼，撒开了马蹄儿，畅快飞驰。
“主子小心——”
“主子——”
三道尖厉疾呼自身后破空而来。
耳听身后声响，眼观前方突变，领头一紫衣人拍马而起，足点马背，旋身落于官道旁。
“嘶——”
四马齐鸣，仰头长嘶，生生止了飞奔的马蹄儿。
收势不及，身后三人依样跃下，齐整地落在紫衣人身后。
“主子可还好？”
一绿衣少年上前立在紫衣人身边，开口相询，将自家主子上下细细打量一番。
“无碍。继续赶路！”
紫衣人眼梢掠过身旁三人，俱是无恙，心下既定，便翻身上马，作势就要离去。
“公子且慢！”
突听得一声疾呼，视线所及，是个年轻男子。
方才正是他突然扑在路中央，致使马匹受惊，才有了惊险一幕。
那男子浑身脏污，除去尘土污垢，血渍赫然，他一袭衣袍已看不出本来面目。
“方才是在下唐突了，还请公子莫要怪罪。”
自地上踉跄着起身，那男子倒是礼数未丢，躬身作揖，谦然有礼。
声线沉稳，只似是干涸许久，带了沙哑与疲累。
垂下眼睑，紫衣人稳坐马上，未置一词。
身后三人安抚了马匹，翻身上马，同是默然，只分据主子身侧，呈严密相护之势。
“在下贸然相拦，实是有求于公子！”
半晌未得丝毫回应，那道上男子抬头，再度开口，不卑不亢。
至此刻，那紫衣人才将视线缓缓投注在那男子身上。
“没空！”
话落，鞭起，眼看四人就要策马离去。
出乎意料，这一鞭并未催落在马背上。
紫衣人面上无波，瞥向那被男子双手紧力裹住的马鞭，手上使力，猛然回抽。
倒刺尖刻，加上马上人投注其上的力度，那男子一双手本就已是累累疤痕，这一下，瞬间一片血肉模糊，不堪入眼。
额头上青筋惊跳，却始终没有溢出丝毫的声音，那男子一撩衣摆，重重跪下，一双血手按进泥土，额头深埋。
“在下池钧，此次陪主子外出办差，竟遭遇歹人，我家主子身受重伤。此处冷僻，距离最近的城镇甚远，若是不能及时找到大夫救治，则命危。”
池钧连磕三下，颇为用力，额上已见红，掺杂着泥垢，有种说不出的妖冶。
“今日，若公子能施以援手，日后，但凡公子有命，池钧必定以命效劳，绝无赘言！”
承诺，有很多种，有的是缓兵之计，遥遥无期；有的是性命之说，即时生效。
这情形，马上马下，两人两世界，一切未可知，所有不可说，却不料竟是一语成谶，在不远的未来，一场生死两茫茫。
眼前的男人，身上是最后的绝望，绝望处的爆发一旦被引出，便是死局。
“你的剑呢？”
轻飘飘的一句，带着突兀，打破了沉寂，却是有些莫名的稳定人心。
池钧倏然抬头去看那开口的紫衣人。
剑？！
这一瞬，日后一直在他脑海中浮现，刻成了永恒，每多想一次，就会多一份力量来握紧手中的剑。
“在我家主人手中。”
虽不明白紫衣人意欲何为，池钧还是诚实以答。
又是一段沉寂，持续了许久，那浅淡的声音才又飘来。
“带路吧。”
闻言，池钧心喜，迅疾起身，此时方仔细打量了马上人。
略高的角度里，只见眉如墨，眸若星，鼻梁□，唇片含笑，面如玉华有风姿，乌发以碧玉冠于顶，一袭素雅紫长袍裹着略显单薄的身子，脚蹬白鹿皮靴，整个人显得温雅俊秀。
然那人高坐马上，池钧便突然有了一种臣服的所感。
转身引路，池钧抛去略显混乱的心绪，朝主人藏身所在走去。
即使身后四人身份来历皆是不明，池钧还是愿相搏一次，而之后的诸多种种都赫赫证实，他搏赢了。
下了官道，绕过一个大山丘，踏着乱草软泥，不多久便看到了池钧口中所说的主人。
那只能算是个破乱的小坳洞，被池钧主子整个身体一堵便没了什么空间。
小坳洞边上还有一个男子护守着，同样是一身的狼狈，与池钧相谈几句，视线迟疑地停留在池钧身后四人身上，终究没说什么，保持着缄默。
池钧上前附唇在坳洞中男子耳边，低声絮语，似是在告知所处情境。
不过须臾，本紧闭着双眼的男子睁开双眸，只是优雅如梦转醒，丝毫不见狼狈之色。
池钧扶着那男子坐起，口中恭谨道，“三爷，这便是我所说的四位公子。”
说着，池钧望向主仆四人，神色有些不自然。
“在下区郁。”
紫衣人似是察言观色之能手，一眼看透池钧尴尬，主动相报名讳。
池钧口中的三爷点头示意，算是见礼了。
许是身受重伤，未得及时救治的缘故，那三爷看来极度虚弱，这一点头之下，已再次闭上双眼，倚靠着边上的池钧。
虽形容憔悴，却也是不掩风姿，那三爷倒仍是身尊体贵的样子，本是剑眉星目多上几分刚硬，此时乃是伤中平添和煦，更易亲近了。
“池宇，你来照看着爷。”
池钧朝向另一男子吩咐，两人交接一番，由池宇接手照料着三爷。
区郁身后三人只静立其后，之前的绿衣少年欲言又止，看了看区郁脸色，止了到嘴边的话，只静观其变。
池钧起身来到区郁面前，施上一礼。
“区公子，相信您也能看出来我家爷处境不妙，池钧说过的话绝对不忘，还请公子也能一诺千金。”
“我何时说过要救他？”
区郁随意找了块大墩石，撩了衣摆落座，再开口，情绪平平，难以捉摸。
在池钧开口之前，另一道声音带了尖厉传来。
“你既没说要救我家爷，为何又要跟着池钧来这里，又或者说，你是其他几位爷派来的人，要趁机除了我家爷么？！那你就算错了，今日，你的生死不由你——”
“池宇！”
池钧喝止池宇的厉吼，朝区郁歉然一笑，笑中涩意漫延。
“那把剑是你的么？”
区郁视线凝在三爷手中的兵器上，那剑通身闪着银色冷光，银丝裁浮云，蜿蜒至剑柄，一颗通透骊珠镶嵌其上，有种孤绝的味道。
“是，即使我不在我家爷身边，定云剑也必定可保爷周全。”
“定云？这名字不错，就用它来换吧。一把剑，一条命。”
从没想过区郁会提出这个要求，池钧有片刻的怔愣，然而即时回神，沉重点头应允。
“拜托了！”
那厢被池钧喝止的池宇一直听着这方的动静，此时看池钧应下，想要阻拦，转念想起三人的艰难处境，生生止住了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