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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身体没好利索的缘故，轩辕珂整个斜趴着，两条手臂被他恶劣的压在身下，被角松松滑下肩头，半掩着他白皙的背。他的眉头依稀蹙着，似乎还在纠结着下午跟轩辕凌萧抑或轩辕璟干架的事情，口水在他压扁的嘴角荡悠悠挂着，在灯影里甚是清明……
一声撞钟，响彻沉酣的茗阑宫，空寂的夜空被硬生生撕裂为两半，所有睡着或者醒着的人，都不禁打个寒战。轩辕珂“哗”的睁开眼，紧接着又两声响起，看安全脸色突变双腿颤抖，直直跪在地上。
一个非常恐怖的念头自脑海闪过，轩辕珂瞪大双眼爬起来：“安……安全，什么意思？”
“皇上驾崩了……皇上驾崩了……”
一个尖细的声音依稀穿透惜华殿，轩辕珂的脑子“轰”的一声响，胳膊发软，又重重跌到床上：“安全，你……听到了吗？”
“奴才，听到了。”
“驾……驾崩……”轩辕珂只觉得一阵剧烈的心悸，脸色瞬间变得死灰，浑身痉挛，竟然有些透不过气来，双目空洞，甚至——失焦了……
安全跌跌撞撞扑到床头，口里哭喊着殿下，回身在桌子上一翻噼里啪啦冲撞：“药……药呢……”
一个装药的瓷瓶被安全碰翻在桌上，里面“骨碌碌”滚出几十颗黑黝黝的药丸，撒的满桌满地都是。安全伸手抓起两颗，返回身把轩辕珂一直颤栗的身体用力掀起来：“殿下，殿下吃药……”
轩辕珂双唇颤抖着把药接住，整个身体瑟缩着蜷在安全单薄的怀里。安全一边落泪，一边在他胸前顺着，那支离破碎的呼吸吓得安全更加抽抽搭搭，泪珠子噼噼啪啪落在轩辕珂的脸上，脖子里……
良久——
直到那苍白的唇上依稀泛起血色，轩辕珂深深吸两口气，抬臂抓住安全的手，冰凉的手指握的安全整个身体都一个激灵。他终于回过劲来，虚弱的开口：“没事，没事了，臭小子你哭啥，又不是第一回……”
是不是第一回，可是没有哪一回，有这般恐怖——那些药，是最下下下策的，只能在病情发作的时候，用来稍作缓解。为这个，轩辕玥砸了两次太医院，但是没有谁能真正查出病根。
轩辕珂坐起来，依然处于半恍惚状态，安全看他找衣服，急忙抓到手里给他披上。轩辕珂呆愣愣坐了片刻，口里混乱的呢喃：“驾崩……皇上……怎么，可能……”
轩辕珂拉拉衣领，觉得还是有些冷，他站起来，脚步虚浮，摇摇晃晃往外走去，安全不敢拉住，紧紧跟着，一直送到坤陵宫外。
坤陵宫内早就乱作一团，轩辕珂依然不肯相信般，脚下踉跄两步，扑到轩辕凌萧床头，被轩辕璟一把扶住。轩辕珂挣脱轩辕璟的手，颤抖着拉下轩辕凌萧脸上的白纱，那平静如水的脸上，没有任何一丝表情，睡熟了一般……
轩辕珂腿部发软，终于站立不稳滑倒床边，他伸出手去，轻轻推一把轩辕凌萧的肩：“皇……皇叔……”
轩辕玥把头扭向一边，嘴角颤抖了两下。
没有任何反应，轩辕珂似乎有些暴躁的，又使劲推了一把，手指的颤抖与心跳抗衡着：“皇叔，皇叔你搞什么，快……快说话啊……”
轩辕璟一把将轩辕珂软绵绵的身体拉到怀里，双手紧紧箍住他震颤的双肩：“皇兄，她们来了……”
一阵呜哩哇啦的哭声，坤陵宫瞬间变成一座悲怆的宫殿，不知是谁把那片白纱重新盖回轩辕凌萧脸上的，他便那么安静的躺着，任凭一堆女人哭天抢地。轩辕珂一直窝在轩辕璟怀里，一眨不眨盯着床上的人，甚至没有一丝悲伤的表情。
轩辕珂只是不相信，那个下午还恨不得给自己两个耳光的人，怎么一会儿不见就躺床上不起来了，任凭他推也罢，叫也罢。
不知道一些什么人，拉起了白色的帐幔，将一群人隔在帐外，轩辕珂这才反应过来一般，一把抓住轩辕璟的胳膊：“小，小璟！”
轩辕璟吓了一跳，低头看向轩辕珂：“皇兄。”
轩辕珂一双血红的眼睛盯住轩辕璟，像是眼前的人能决定人的生死一般：“小璟，皇叔……去了？”
轩辕璟把视线移到旁边，只觉得那双眼睛有些渗人。轩辕珂伸手掰过轩辕璟的肩，不屈不挠的问：“小璟，你他妈说话！”
轩辕璟垂下眼睛，点了点头，一边的轩辕玥却一把将轩辕珂拽到怀里：“殿下，人多口杂，别乱讲话。”
轩辕珂不知道，那声皇叔，没把轩辕玥的心脏跳脱了。
这是轩辕珂第一次下跪，隔着一层薄薄的纱帐，却跪着一个跟自己不在同一个世界里的人。他不知道身边的人是什么时候离开的，甚至不知道轩辕璟和轩辕玥走了几次来了几次，更不知道，自己跪了几个白天，几个夜晚——只是，他再也没有勇气，去拉开那层薄薄的白纱了——
*****
即便是皇帝，三十岁，这也正是个如日中天的年纪，执手天下，笑傲红尘。
皇叔说：珂儿，朕，要成为储国古往今来第一人，要平定整个天下，祛除所有饥寒，要把这锦绣河山尽收眼底。珂儿，那时候，朕就带你游遍万里山川，快意风流。
皇叔说：珂儿，朕，要让储国成为全天下最大的帝国，你就呆在朕的身边，看朕用这天子的朱笔，颠覆漠北的苍凉，勾勒岭南的隽秀。珂儿，你不是说，你的家乡，曾经海纳百川么？朕就让这储国的皇都，包罗万象，奉水成川。
皇叔说：珂儿，你喜欢玄木居是么？等朕忙完这一段，朕把茗阑宫移到江城，朕让所有人都去做冰鞋，学不会滑冰，朕发配他全家充兵役。暴政？珂儿，你是第一个说朕暴政的，朕可是储国有史以来最勤政爱民的皇帝。珂儿，打江山易，守江山难，朕要给你留下一个繁荣昌盛的帝国，不会滑冰如何成就大业！
……
轩辕珂以为，轩辕凌萧是最守信用的皇帝，他一直觉得他没有说谎的习惯，他还说，等着自己回来做呢……自己玩了命的爬回来，他大爷的干了一架就彻底消停了！
轩辕珂以为，轩辕凌萧有足够的时间实现他的梦想，把储国变成中华人民共和国，把皇都装扮成北京城，给茗阑宫正名故宫……自己真就乖乖的在旁边呆着了，他却毛正事没干就里面躺着去了。
轩辕珂以为，轩辕凌萧说，自己喜欢玄木居，他就真混玄木居，丫的，说什么在位守着储国的江山，老了守着玄木居……那个，不是，忙完了，玩够了，大家一起守着皇陵的吗？年纪轻轻的，那个阴森、狰狞的鸟地儿，有什么……
累，从骨子里透出来，跟着血脉流窜，丝丝扰扰纠缠着身心，连动都不想动。脑子就跟过滤器一样，所有的东西都被洗劫一空，只剩下轩辕凌萧的脸，开心的，阴郁的，装13的……还有那个，熟睡到，推都推不醒的……
皇叔，死了……
以后，他再也不会站起来，走进惜华殿，再也不会把自己搂到怀里，不管不顾不要命的吻，做就做呗，还要，先问问……
他的声音，再也不会出现了，他，就要这样永远消失——不打架了，不摔盘子砸碗了，不要他的江山，不管他的天下，也，不做了……
轩辕珂感觉不到心脏的跳动，眼前一片血红，像是心脏一瓣瓣剥落，湮灭在了绛红的血海里，随着那滚滚的热潮，彻底灰飞烟灭了……
*****
安全是个孩子，安全爱哭，但是安全知道什么时候、对着谁哭。所以现在，看着眼前彻头彻尾没有一点轩辕珂影子的主子，他紧咬着牙关，咬破了嘴唇，却没敢掉下一滴眼泪。
安全十一岁，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的年纪。所以这一刻，轩辕珂满头雪染的白发，干裂渗血的唇角，苍白消瘦的脸颊血红的眼眸，让他看到了什么叫肝肠寸断。所以他不敢哭，他害怕他的一颗眼泪，粉碎掉轩辕珂活下去的支柱。
这一次，安全真的害怕了，皇上的驾崩，塌了储国的天，崩陷了轩辕珂的世界。外面天地都颠覆了，却似乎没有一个地方，有主子的容身之处。
“殿下……”
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一只胳膊缠住了轩辕珂的胳膊，他想回头，但是，好像没有力气，只任凭一丝温热的鼻息，淡淡的喷到耳边：“殿下，回去吧……”
是安全，他静静的伏在身边，静静的望着自己。轩辕珂动了动嘴唇，却没说出话。觉得嗓子有些干，费力的咽了口唾液：“安全，皇叔死了？”
“殿下，三天了，你身体还没好，这样抗不住的。”安全轻轻拖住轩辕珂的身体，想把他拉起来。轩辕珂却默默挣开安全的胳膊，再也不去理他。
三天？
三天了……
看来，皇叔好像真的不打算起来了，轩辕珂动了动，想站起来——也该回去了……
“太子殿下……太子……啊——鬼呀——”
一声惊叫在身后响起，安全回头，看到一个小太监踉跄跑远，急忙拔腿追了出去……
三六 称帝
晨雾浓重，秋风萧瑟。
朱罗门外，死尸满布，血流成河。
轩辕珂踩着尸体往前走，浓烈的血腥气在风里翻卷着冲入他的五脏六腑，翻江倒海。满头银发散乱在风中，一张苍白的脸，便显得极端冷清而苍凉。朱罗门下，轩辕璟和轩辕玥战的正酣，片片血污，在绛红、湛蓝的衣服上狰狞的泼染着。
是安全把小太监追回坤陵宫的，小太监唯唯诺诺跪在一边依然满眼惊恐。轩辕珂看他一眼，淡淡的开口：“什么事？”
小太监往后缩缩，缩到安全身边，安全伸出手，握住小太监的手指。轩辕珂再瞥他一眼，似乎，是给轩辕玥找春笋的那个男孩，便缓和了一下口气，声音哑涩的问：“怎么了？玥王爷叫你来的？”
小太监一听玥王爷三个字，哇的一声哭了，倒把两人哭了一个愣怔，小太监瘪着嘴，抽抽搭搭，语不成声：“打……打仗……璟王爷，和……呜呜……”
轩辕珂双眉锁了锁，似乎感觉到事态有些严重，便抬头看一眼安全，安全慌的垂下眼皮：“璟王爷和玥王爷打起来了……死了，很多人……”
轩辕珂撑着身体想站起来，却一个趔趄，又重重的跌倒了，安全急忙上前扶住。轩辕珂喘口气，抓着安全和小男孩的胳膊终于直起身，三人朝着朱罗门而去，于是，便有了这惨烈的一幕。
轩辕珂终于近身的时候，两人的战斗恰告一段落，轩辕璟的剑指着轩辕玥的咽喉，轩辕玥的剑，点着轩辕璟的心脏……没有哪一张脸，是轩辕珂所熟悉的，那般冷酷、绝情。他们，真是自己熟识的轩辕璟，和轩辕玥吗？
千钧一发之际，轩辕珂忽的扑上前，第一次，他没有了思考的意念，只凭着冲动，伸出双手抓住眼前清寒的剑刃：“不要——”。轩辕璟和轩辕玥都大吃一惊，唬的脸色“唰”的白了，握着剑的手，一动也不敢动。
“皇兄，你疯了，快放手！”轩辕璟不敢大声，尾音颤抖着叫，“顾辰……顾辰！”
血，顺着轩辕珂的手指散开，一滴滴落入土里，与不知道谁的血液，汇至一处。一阵浓浓的血腥冲鼻而入，轩辕珂脸色微变，终于“哇”的一口吐了出来，甚至，带着丝丝缕缕的血红。
顾辰在尸堆里摇摇晃晃走近三人，看到轩辕珂的样子也吓得向后跌了一步：此刻的轩辕珂，已完全没有了一丝活着的气息，雪白的长发掩映着死灰消瘦的脸，只一双血红的眼睛，突兀的瞪着，白色长衫上斑驳、娇艳、邪魅的血渍，像自那手上、眸里滴落的一般……
“顾辰你还愣着！快把皇兄的手掰开。”像是轩辕璟的话，把顾辰的魂魄重新叫回来的，顾辰急忙欺身上前。
轩辕珂还在吐着，一口一口的血，吐得撕心裂肺，吐得三个人的心都痉挛了。他那双手，更像是紧紧攀着救命草，如果没有这两把剑，他甚至会直接跌在地上吧。
顾辰小心翼翼，一颗一颗掰开轩辕珂的手指，轩辕璟的剑颤巍巍跌在地上，向前一步把轩辕珂搂进怀里：“皇兄，皇兄快松手……”顾辰掰开轩辕珂另一只手，轩辕玥却是傻了一般，连眼睛都没再眨一下。
轩辕璟松口气，给轩辕珂轻轻捋着前胸后背，终于止住了呕吐，忙的给他拭去嘴角、下颌上的血渍，竟也语不成声：“皇兄，你怎么，弄成这样……”
轩辕珂抓住轩辕璟的手，声音沙哑，断断续续：“小璟，不要这样，你们……”
轩辕璟颤抖着手指，为轩辕珂捋顺雪白的发丝，怀里的身体，软的没有任何支撑一般。把轩辕珂抱起来，他第一次，觉得心都碎了：“皇兄，不这样，我们不这样，咱们这就回去——皇兄，你这是……你的头发……”
顾辰抓住轩辕玥，两人互相搀扶着跟在轩辕璟身后。四个满身血污而苍凉的身体，一步一挨，甚至有些踉跄的走出尸群，走回茗阑宫，踏入金銮宝殿。
这，便是让人不堪回首的“朱罗门之战”，在茗阑宫外，整整杀伐了一天两夜。轩辕凌萧六个儿子，以轩辕璟和轩辕玥为首，各成一派。这一战，战死四个，轩辕璟和轩辕玥，均重伤。以轩辕珂的出现为结束，兵将死伤无数，茗阑宫一度被血腥吞没。
*****
四人进入正殿，殿内的喧哗刹那被瓦解，所有人都盯着四人极致狼狈的身体，不再说一句话，甚至出一口大气。
轩辕璟把轩辕珂放下来，依然紧紧搂着，轩辕珂此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