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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是因为听出少女并没有打算让他再来找她的意思,少年微微有些失落,他抬起头,突然说道:“不会了,不会有下次了。”
丑丫惊愕。
“我要走了,离开这里。”少年神色有些迷茫,因为家里穷,他非常早熟,过早的看穿人情冷暖,只不过有的时候他也会迷茫,毕竟他再成熟也只是十一二岁的孩子。
“家里收成不好,我要跟着乡里的人出海,然后贩私盐……”似乎是憋在心里太久,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发泄的出口,少年将心里的恐惧一股脑的倾泻给丑丫,事实上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莫名的信任这个初次晤面的陌生少女,只是单纯的信任,没由来的,他觉得她可以信任。
丑丫自然知道少年为何迷茫,纵使是没有上过一天学堂,丑丫也知道,倒卖私盐是杀头流放的大罪,不过这年头外面不太平,朝不保夕,食不果腹,挨日子的穷人越来越多,又加上这几年大旱,地里收成都不好,林夫人陪嫁的那几亩地,听说这两年是颗粒无收,像他们这种穷人,若不再想点办法,估计就只能等死。
丑丫本想安慰两句,但是却发现刚才还在迷茫不安的少年,此时已然恢复刚才的镇定,丑丫不禁有些佩服,这孩子比自己还要小几岁,却实在是个有魄力的,她见过林府几个少爷,明明和少年同岁,还甚至比他大几岁,但是绝对没有少年英气。
这算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么?
叹了口气,她突然觉得她父母丢弃了她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虽然她曾经乞讨,吃过很多苦,但是好歹日子还算是平稳,没有过这种脑袋拴着裤腰上的日子。
心变得很软,她回头对少年说:“你等着。”
说着起身,在少年诧异的目光下,从褥子下面抽出一个叠好的干净的旧布,然后将袖子里那些吃的东西全部放在布里,又走到枕头那里,找到那个放置铜钱的袋子,倒出一把铜钱,将布包好,塞在犹在发呆的少年怀里。
“喏,路上带着。”
“那你?”饶是天色昏暗,屋子里漆黑一片,少年仍是从钱袋叮叮当当的响声中,听出那些钱究竟有多少,他不知道该说丑丫实在,还是该说她傻,这间屋子有些年份了,从房里的摆设来看,她日子过得并不好,自己都吃不上饭还要拿出一半的钱帮助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而这个陌生人还曾经拿匕首威胁过她。
大家族出来的见过世面的丫头怎么会傻到这个份上呢?
少年觉得鼻子有点发酸。
他已经很久都没有想哭的感觉了,这一刻他终于明白那没有由来的信任源自哪里,这个相貌丑陋狰狞的少女,她有一双非常善良好看的眼睛,那双眼睛像极了他家里的老娘——明明自己身体不好,还要强撑着身子给他们几个兄弟做饭,还骗他们兄弟说吃过了,待他们下地干活,自己在厨房拿着剩饼蘸着锅上的剩油大口大口的吞咽。
“谢谢。”这一次他的声音带着如许的哽咽,想起家里卧病在床的老娘,他心里是一阵酸涩。
大约是察觉出少年的异样,丑丫一句话也不曾说。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对一个陌生的偷儿少年产生了当年对梅嫂子也没有产生过的,类似于亲人的感情,大约是类似的经历,大约是少年那悲凉的眼神,那一瞬间她自己也说不上来,就这么拿出一半的钱给了少年。
不求回报,她只是想帮帮他,仅此而已。
良久少年调整好情绪,放下丑丫先前给的那个罐子,将包袱抱在怀里,然后站起来,从腰间掏出一把匕首,手臂笔直地伸到丑丫面前:
“给你。”
丑丫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对方,这是,回报?
若是回报的话,那这也太贵重了,少年说过他要出海,这把匕首估计是他防身用的,那给她怎么可以?
丑丫想要推脱,想要告诉少年不必要这样,却听少年用毋庸置疑的口吻又说了一次:“给你,拿着。”
丑丫还想要说些什么,手却不由自主地接过匕首,莫名的,她不敢拒绝此时的少年,因为他身上散发的威慑让她想到了林府的主子们身上那种高山仰止的感觉。
偷儿少年没有再理会丑丫的发呆,他拿好行李,冲丑丫一个抱拳躬身,头也不会的走了。
丑丫望着少年利落翻越墙头的身影,耳边还萦绕着少年临别前留下的话语:
“若得富贵,愿与卿同享之。”
作者有话要说:我爱你们,工作中,偷偷上来更新,么么
6、第 6 章
6、第 6 章 。。。
丑姑娘和痘疹(一)
惊魂的一夜并没有给丑丫的生活带来特别多的变化,只是第二天一大早被厨房婆子高亢的叫骂声吵醒,说是厨房招贼了,贼偷了厨房很多东西,凡是靠近厨房住的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探查,不知是因为丑丫平时表现的太老实还是大家觉得丑丫这个人太愚笨不会去厨房偷吃的,
她依旧沉默着,机械的生活着,每天砍柴,晒柴,打水,再砍柴,晒柴……
常年干着笨重的力气活,丑丫的手和男人的手一样大,骨节粗大,十指粗糙,南方的冬天,阴冷潮湿,丑丫的手经常冻裂,拿着斧头的手哆哆嗦嗦,手掌中的口子流出的血晕染了斧头把,常握的那段是黑红色的,上面是干涸变色的血渍。
这样饱受摧残的手,自然不会是漂亮的,有的时候端详着这样一双手,丑丫会庆幸,她每一枚钱币都是干干净净的,都是自己辛苦赚来的。
靠自己吃饭,纵使是离开林府,她也不会饿肚子,她远比那些吃不了苦或是没吃过苦的人懂得怎么在乱世中生存。
她将那个自称钱鏐的少年赠于的匕首用布包裹着贴身置放,这把匕首很锋利,那晚钱鏐用它抵在她的腰间,她很庆幸当时少年没有他露出杀心,在亲眼见过这把匕首可以轻松在斧头上磨出一道刀印时,她便对那个少年心怀感激,要知道她即将离开林府,没有什么比这更好的防身的工具了。
但是计划远远不如变化大,在她即将默数离府的日子时,一场全城爆发的疫病将丑丫绊在林府中。
传说中只有神仙才能治得好的,痘疹。
林府染病的,是林五小姐。
丑丫并不是十分惧怕死亡,虽然她非常珍惜自己这条命,但是死对她来说,真不是一件特别可怕的事情,两眼一闭什么都不知道了,这对她来说也许是种解脱。
不惧死亡是一回事,亲身感受死神的降临,并和它亲密接触就是另一回事了。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这是丑丫对幼时那场突如其来的痘疹的深刻感受。
她只是吃了一个被啃了几口还剩下大部分的肉包子,结果回到破庙的时候就开始发热,浑身上下起的全是恐怖的水泡,奇痒无比,抓破了就是一个丑陋的疤,丑丫不怕疤,她已经很丑了,对相貌这东西从来不在乎,但是她被那泡戳破后身上的溃烂吓倒了,那个时候她还是个四岁的女娃子,对死的概念很模糊,但是她知道,死了,就是没了,她见过死亡,破庙和她同时讨饭的乞丐,几乎每天都有人离开,离开的,加入的……
那个时候她极度恐惧,高烧带来的深度昏迷缓解了她的不适,当时她的身边什么人也没有,纵使是一直守在自己身边的老乞丐也远远地在一边,因为痘疹这个疫症,是会死人的。
丑丫听过很多人在背后嘀咕自己,唯一认同的深信不疑的,是一个词,“命硬”。
丑丫觉得自己真的是命硬,那年和她同时患上痘疹的很多比她年长的人都相继死去,她却撑了下来,仅靠着一点水和老乞丐扔给自己的干馍馍。
那种等待死亡的滋味,她一辈子也不想再记起。
如今,那个孩子,也染上了这个病么?
丑丫觉得嘴里苦苦的,不久之前她还想偷偷潜入那孩子的院子偷偷向她告别。
染上这样的病,真不知道这一次,她们两个人,先告别的那个,是谁?
丑丫很难过。
随着五小姐病情的曝光,三小姐也病倒了。
不,应该是一直被奶娘隐瞒下来的三小姐的病情终于摊开在大家面前。
大夫说,五小姐发现的很及时,而三小姐最起码病了三天以上。
又听五小姐身边的丫头说,五小姐是吃了三小姐房里的茶病倒的,而三小姐却在几天前,由奶娘私自做主带着上了街。
这病的源头,不言而喻。
夫人听后大怒,当即杖毙了三小姐的奶娘,又赏了三小姐房里的丫鬟每人一百大板,受不了的当场就死了,而硬撑下来的也只剩下半条命了。
一时间人心浮动,整个林府陷入了惶恐不安中,夫人亲自下令,禁止府里的人外出。
禁令抵不住大家那颗骚动的心,下令当晚,府里就出现了逃奴,五小姐身边一个端茶的小丫头也病倒了,经有经验的大夫检查,就是痘疹,于是大家更恐惧了,丑丫隐约记得出过花的人就不会再染上这个病症了,这样安慰着自己,也就慢慢安下心来,于是她听到了林府关于痘疹的各种最新的消息,类似“五小姐发热说胡话,三小姐陷入昏迷”这种。
听说夫人将所有得力丫头调到三小姐那,对五小姐却是不闻不问。
听说五小姐那就留了一个老婆子和一个笨笨的二等丫头,下人们纷纷说夫人心未免有些太偏。
听说三小姐房里又病倒了三个丫头……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二十四个时辰,两天两夜,不断有不好的消息传出来,后院染病的人越来越多,大家心里都悬着一根弦,紧绷着,紧绷着。
纵使气氛如此紧张,但是对于林府前院绝大多数下人来说,痘疹还是一个很遥远的事,贵人们永远也不会到他们在的偏院,痘疹传不到他们这里,他们还是很安全。
之所以这样放心,白婶子功不可没,丑丫几乎每天都能听到厨房外白婶子舞足蹈地讲述她曾经得过痘疹的事情,白婶子忽略了那病得可怕,说得就像是手切了个口子或者是被针扎了一下那般简单。
大家不会因此觉得痘疹这病不可怕,反会升起一种异样的感受,白婶子真是女中豪杰。
每个人都愿意和从痘疹中九死一生的巾帼英雄多呆一会儿,好像只要站在白婶子身边,那痘疹就不会近他们的身。
但是这种错觉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甚至连六个时辰也没有,就在白婶子仍然神采飞扬讲经历时,前院厨房里做饭的杨婆子也病倒了,她年龄大了,病得很凶,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但是她没有等到后者。
当天晚上,她就永远的闭上了眼睛,留下了她一对乖孙,大孙女十二岁,小孙孙只有六岁。
谁也不知道杨婆子是怎么染上痘疹的,因为前天晚上她还和大家一起听白婶子吐沫星子飞溅的说故事,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人就没了。
这病来得邪门,这杨婆子死的也邪门,刚刚被白婶子安抚过的恐惧的心再次吊了起来。
这一次,就连白婶子也闭上了嘴巴,深居简出的,热闹的前院偏房,寂静的就像是没有人居住一般。
大家讳莫如深,谁也不提疱疹的事情,好像只要说了这个病,就会染上一般。
只有丑丫和平日一般砍柴晒柴,就像从来没有发生疫病一样。
直到五小姐查出疱疹的第三天,林管家气喘吁吁地跑到她面前:
“丑丫,丑丫,快跟我来,夫人有事儿找。”
作者有话要说:痘疹,就是天花,最初的时候大家管天花叫痘疹,宋朝中国出现了有关治疗的记载。
故事发生时间约是唐末到五代十国,大约下章丑丫就能和五小姐见面了
我爱你们,么么,大家晚安~~~
7、第 7 章
7、第 7 章 。。。
丑丫头和疱疹(二)
“丑丫,丑丫,快跟我来,夫人有事找。”
在林府时间不短了,除了当年签卖身契的时候和林管家说过几次话,丑丫记忆中,这还是第一次林管家主动来找自己,而且态度还这般的,焦急。
虽说这些年林管家对自己不闻不问,但是好歹当年也是帮过自己的,见他这般着急,丑丫二话不说,放下斧头就跟着林管家大步离开柴房,究竟是什么事,问都没有问,因为她知道,问了也没有用,这林管家虽然是个贪财好色的人物,但嘴巴紧实的很,他若是想说,路上就说了,他若是没有说,大抵就是不知道或者是不想告诉你,任你花言巧语也休想从他嘴里撬出半分实话。
算算林管家早过不惑之年,身体却依然精壮,两鬓并没有太多的白发,他的夫人是二少爷的奶娘,一家子都是林府的家生奴,格外受器重,作为管家,油水足,上面倚重,下面巴结,夫人又是个性子温和的,对他在外搞三搞四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些年他的日子可谓是顺风顺水,可谁也没有想到会出这事,要知道三小姐的奶娘,是当年由他推荐的。
奶娘是个油水足的活儿,喂一回儿奶就受益终生,就算是府里的少爷小姐出府成家有了自己一番打算,这奶娘只要活着,就万万不能舍弃的。
奶的男娃子日后成家娶进的媳妇也要恭恭敬敬喊一声“奶娘”,若是女娃子出嫁后到了婆家,这奶娘可是要随行,就算是女方日后成了当家主母大权在握,奶娘的话还是少不得占些分量。
这三小姐的奶娘薛妈,年纪不大,却已经喂养了三个孩子,三小姐和她的小儿子年龄相仿,当年夫人吩咐她找个奶娘的时候,这薛妈就毛遂自荐,自己找上门来,若是没点好处自然是不会许给她,那婆娘颇有姿色,秉性风骚,许了钱财不说还亲自伺候着,上身的奶|子大而软,□的肉|穴水多而紧,想想那滋味就一阵,酥麻,整个身子都瘫了半截。
“呸”,只是没想到那姓薛的娘们儿如此的霉运,为了邀宠竟将三小姐偷偷带出府,还喂了外面那不干净的吃食让三小姐染了病,自己搭上了命不说,还连累自己被夫人训斥,真是死有余辜!
被打了二十大板,罚半年俸禄,这都是小事儿,若是就此失了主子的宠,那婆子就是死一千次一万次也就够了,他心里跟明镜似的,大家这样拼命的巴结自己,还不是因为自己在主子面前有三分的体面,丢了脸面没关系,若是失了体面,自己就真正的什么都没有了。
整整三天,老爷夫人没有吩咐自己做一件事,没有给自己说过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