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愁予诗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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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愁予诗集- 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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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笑了笑,我摆一摆手

一条寂寞的路便展向两头了

念此际你已回到滨河的家居

想你在梳理长发或是整理湿了的外衣

而我风雨的归程还正长

山退得很远,平芜拓得更大

哎,这世界,怕黑暗已真的成形了……

你说,你真傻,多像那放风争的孩子

本不该缚它又放它

风争去了,留一线断了的错误

书太厚了,本不该掀开扉页的

沙滩太长,本不开该走出足印的

云出自山谷,泉水滴自石隙

一切都开始了,而海洋在何处

“独木桥”的初遇已成往事了

如今又已是广阔的草原了

我已失去扶持你专宠的权利

红与白揉蓝与晚天,错得多美丽

而我不错入金果的园林

却恶入维特的墓地……

这次我离开你,便不再想见你了

念此际你已静静入睡

留我们未完的一切,留给这世界

这世界,我仍体切的踏着

而已是你底梦境了……
雨季的云

作者:郑愁予

万线的风筝,被港外的青山牵住了,

那原是波浪的形质,正瓢瓢摇摇地。

偶然,有人举出十月的手,

却感叹握来八月的潮湿;

是的,既不能御风筝为家居的筏子,

还不如在小醺中忍受,青山的游戏。
裸的先知

作者:郑愁予

与一艘邮轮同裸于热带的海湾

那钢铁动物的好看的肌肤

被春天刺了些绿色的纹身

我记得,而我什么都没穿

(连纹身都没有)

如果不是一些凤凰木的阴影

我会被长羽毛的海鸟羞死

我那时,正是个被掷的水手

因我割了所有旅人的影子用以酿酒

(那些伪盖着下肢的过客

为了留下满世的子女?)

啊,当春来,饮着那

饮着那酒的我的裸体便美成一支红珊瑚
盛装的时候

作者:郑愁予

我如果是你,我将在黑夜的小巷巡行

常停于哭泣的门前,寻找那死亡

接近死亡,而将我的襟花插上那

才才冷僵的头颅

我是从舞会出来,正疑惑

空了的敞厅遗给谁,我便在有哭声的门前

那门前的阶上静候,新出壳的灵魂

会被我的花香买动,会说给我

死亡和空了的敞厅留给谁

我愿我恰在盛装的时候

在有哭泣的地方寻到

尚未*化的灵魂

我多么愿望,即使死亡是向地狱

我如果确能知道这一点

我便再去明日的拜会,去忍受女子和空了的敞厅

哎,此际我便是你,美少年而耽于逸乐
最后的春闱

作者:郑愁予

今晨又是春寒,林木悄悄

一鹰在细雨中抖翼斜飞

置书笈在肩上的书生,收拾远行

仰望看,一天西移的云雨

此去将入最后的春闱,啊,最后的一次

离别十年的荆窗,欲嬴归眩目的朱楣

毕竟是别离的日子,空的酒杯

或已倾出来日的宿题,啊,书生

你第一笔触的轻墨将润出什么?

是青青的苔色?那卷上,抑是迢迢的功名?

今晨又是春寒,林木寂寂

一鹰在细雨中抖翼盘旋

置书笈在肩上的书生,驻足路上

被阻于参差的白幡与车马

啊,赴闱的书生,何事惊住了你?

那只是落葬的行列,只是声色的冥灭

岂因这行列竟如一阵风

使荣华的沉落,会发为生者的寒噤

西移的云雨停歇,杯酒盈盈

荆扉茅檐,春寒轻轻地蹭过

卸下书笈的书生,呵手而笑:

喜我顿悟于往日的痴迷,从此,啊,从此

反覆地,反覆地,哼一阕田园的小曲
右边的人

作者:郑愁予

月光流着,已秋了,已秋得很久很久了

乳的河上,正凝为长又长的寒街

冥然间,儿时双连船的纸艺挽臂漂来

莫是要接我们同去!去到最初的居地

你知道,你一向是伴我的人

迟迟的步履,缓慢又确实的到达:

啊,我们已快到达了,那最初的居地

我们,老年的夫妻,以着白发垂长的速度

月光流着,已秋了,已是成熟季了

你屡种于我肩上的每日的栖息,已结实为长眠

当双连的纸艺复平,你便在我的右边隐逝了

我或在你的左边隐逝,那时

落蓬正是一片黑暗,将向下,更下

将我们轻轻地覆盖
编秋草

作者:郑愁予

一

试看,编织秋的晨与夜

像芒草的叶箨

编织那左与右,制一双赶路的鞋子

看哪,那穿看晨与夜的,赶路的雁来了

我猜想,那雁的记忆

多是寒了的,与暑了的追迫

二

岛上的秋晨,老是迭挂看

一幅幅黄花的黄与棕榈的棕

而我透明板下的,却是你画的北方

那儿大地的粗糙在这里压平

风沙与理想都变得细腻

每想起,如同成群奔驰的牧马

麦子熟了,熟在九月牧人的──

风的鞭子下

啊,北方

古老的磨磐

年年磨着新的麦子

三

我是不会织锦的,你早知道

而我心丝扭成的小绳啊

却老拖着别离的日子

是雾凝成了露珠,抑乎露珠化成了雾

谁让我们有着的总是太阳与月亮的争执

一束别离的日子

像黄花置于年华的空瓶上

如果置花的是你,秋天哪:

我便欣然地收下吧

四

月儿圆过了,已是晚秋,

我要说今年的西风太早。

连日的都城过看圣节的欢乐

我突想归去

为甚么过了双十才是重阳

惦记着十月的港上,那儿

十月的青空多游云

海上多白浪

我想登高望你,“海原”原是寂寞的

争看纵放又争看谢落──

遍开着白花不结一颗果
厝骨塔

作者:郑愁予

幽灵们静坐于无叠席的冥塔的小室内

当春风摇响铁马时

幽灵们默扶看小拱窗浏览野寺的风光

我和我的战伴也在着,挤在众多的安息者之间

也浏览着,而且回想最后一役的时节

窗下是熟习的扫叶老僧走过去

依旧是这三个樵夫也走过去了

啊,我的成了年的儿子竟是今日的游客呢

他穿着染了色的我的旧军衣,他指点着

与学科学的女友争论一撮骨灰在夜间能燃烧多久
小站之站

作者:郑愁予

──有赠

两列车相遇于一小站,是夜央后四时

两列车的两列小窗有许多是对着的

偶有人落下百叶扉,辨不出这是哪一个所在

这是一个小站……

会不会有两个人同落小窗相对

啊,竟是久违的童侣

在同向黎明而反向的路上碰到了

但是,风雨隔绝的十二月,腊末的夜寒深重

而且,这年代一如旅人的梦是无惊喜的
召魂

作者:郑愁予

为杨唤十年祭作

当长夜向黎明陡斜

其不禁渐渐滑入冥思的

是惘然伫候的召魂人

在多骑楼的台北

犹须披起鞍一样的上衣

我已中年的躯体畏惧早寒

星敲门遄访星皆为携手放逐

而此夜惟盼你这菊花客来(注)

如与我结伴的信约一似十年前

要遨游去(便不能让你担心)

我会多喝些酒掩饰我衰竭的双膝

但晨空澹澹如水

那浮着的薄月如即溶的冰

(不就是骑楼下的百万姓氏!)

但窄门无声你不来

哎哎我岂是情怯于摒挡的人

(注)杨唤生于菊花岛
望乡人

作者:郑愁予

记诗人于右任陵

塔纠结铁马成雷

笙的诸指将风捏为谶语

蝴蝶飞自焚梦的铜鼐

净土无花净土黄昏

晚归的春寒悉悉有声

啊双狮涉着云欲去

华表振看翅对立

松涛涌满八加拉谷

苍苔爬上小筑黄昏

如一袭僧衣那么披着

醒时一灯一卷一茶盏

睡时枕下芬芳的泥土

或会推门于月圆之夕

看四个海围汐着故国万里

依旧是长髯飘飞依旧是──

啊高山上昂立的望乡人

以吟哦独对天地
野柳岬归省

作者:郑愁予

又是云焚日葬过了这儿

近乡总是情怯的

而草履已自解长发也已散就

啊水酒漾漾的月下

大风动着北海岸

渔火或星的闪处

参差着诸神与我的龛席

浪子未老还家豪情为归渡流断

飞直的长发留入鼓鼓的大风

翻使如幕的北海倒卷

啊水酒漾漾的月下

苍茫自腋下升起这时份

多么多么地思饮

待捧只圆月那种巨樽

在诸神……我的弟兄间传递

浪子天涯归省

诸神为弟我便自塑为兄

(兄弟!儿欲养而亲何在!)

当扑腾的柳花湿面家酿已封唇

啊月色漾漾的酒下

凡微醺之貌总是孪生

后记:我写过野柳的诗,这一首才是几经窜改的

定品。野柳岬处于北海岸(观音迄三貂角

一带),对我确有原始家乡的感觉,尤其

那些立石有神的情操和兄弟般的面貌。十

余年来,我爱挤在他们中间,一面饮酒,

常常不能自己……
晨

作者:郑愁予

鸟声敲过我的窗,琉璃质的罄声

一夜的雨露浸润过,我梦里的蓝袈裟

已挂起在墙外高大的旅人木

清晨像蹑足的女孩子,来到

窥我少年时的剃度,以一种婉惜

一种沁凉的肤触,说,我即归去
下午

作者:郑愁予

啄木鸟不停的啄着,如过桥人的鞋声

整个的下午,啄木鸟啄着

小山的影,已移过小河的对岸

我们也坐过整个的下午,也踱着

若是过桥的鞋声,当已远去

远到夕阳的居处,啊,我们

我们将投宿,在天上,在没有星星的那面
草履虫

作者:郑愁予

落过一次红叶,小园里的秋色是软软的

那原生的草履虫,同其漂荡着,是日影和蓝天

闲下来,我数着那些淡青的鞭毛

欲捡拾一枚,让它划着

划进你的Album

这是一枚红叶,一只载霞的小舟

是我的渡,是草履虫的多桨

是我的最初
静物

作者:郑愁予

斜斜倚靠着的一列慵态的书

参差的高度是种内省的阶梯

甜意流下来盛于最后的杯中

引诱看蜂足是淡黄色的假的蜜

雨水开始浸蚀壁图一幅

脱釉的阴天一具令人索然的

空的眠床是软软的灰色偎衬着我

而我便只是一个陈列的人

是陈列且在卖与非卖之间

我也是木风为伴的静物

在暗澹的时日我是摊开扉页的书

标题已在昨夜掀过去
采贝

作者:郑愁予

每晨,你采海贝于,沙滩潮落

我便跟着,采你巧小的足迹

每夕,你归来,归自沙滩汐止

蒙蒙雾中,乃见你渺渺回眸

那时,我们将相遇

相遇,如两朵云无声的撞击

欣然而冷漠……
姊妹港

作者:郑愁予

你有一湾小小的水域,生薄雾于水湄

你有小小的姊妹港,尝被春眠轻掩

我是骛蛰后第一个晴日,将你端详

乃把结伴的流云,作泊者的小帆叠起

小小的姊妹港,寄泊的人都沉醉

那时,我兴一个小小的潮

是少女热泪的盈满

偎着所有的舵,攀着所有泊者的梦缘

那时,或将我感动,便禁不住把长锚徐徐下碇
一○四病室

作者:郑愁予

──有一次在闲话中谈到还乡的方式,因子豪

是川人,我建议说:“拉纤回去。”

藤犹在身便桅也似地

瘦见了年轮终成熟于小枝

妹子吮吮善撷的手指吧

莞然于冬旅之始

拊耳是辞埠的舟声

来夜的河汉一星引纤西行

回蜀去巫山有云有雨

且搜罗天下名泉

环立四邻成为酿事

妹子总要分住

便分住长江头尾

那时酒约仍在在舟上

重量像仙那么轻少
清明

作者:郑愁予

我醉着,静的夜,流于我体内

容我掩耳之际,那奥秘在我体内回响

有花香,沁出我的肌肤

这是至美的一刹,我接受膜拜

接受千家飞幡的祭典

星辰成串地下垂,激起厝间的溢酒

雾凝看,冷若祈祷的眸子

许多许多眸子,在我的发上流瞬

我要回归,梳理满身满身的植物

我已回归,我本是仰卧的青山一列
嘉义

作者:郑愁予

小立南方的玄关,尽多绿的雕饰

褫尽袜履,哪,流水予人叠席的软柔

匆忙的旅者,被招待在自己的影子上

那女给般的月亮,说,我要给你的

你舞踊的快乐便是一切

小立南方的玄关,雨在流落了

北回归的围墙上,瑟缩地栖息看

来自北力的小朵云,一列一列的

便匆忙的死去,那时你踩过

那流水,你的足胝便踩过,许多许多名字
左营

作者:郑愁予

酉时起程的蓬车,将春秋双塔移入薄暮

季节对诉,以颠跛,以流浪的感触

这是一段久久的沉寂,星天西移

湖山在脚上东转,竟牵动黑色的连峰如齿轮

啊,一轮古城垛,被旋为时间的驿站

那时,久久的沉寂之后,心中便孕了

黎明的声响,因那是一小小的驿站

垂蛛在游丝上摇着,铁马样的摇着

不知怎的,那时间的弦摆嘎然止住

顷刻,心中便响起了,黎明的悲声一片
十桨之舟

作者:郑愁予

南湖大山辑之一

卑南山区的狩猎季,已浮在雨上了,

如同夜临的泸水,

是渡者欲触的蛮荒,

是裣尽妖术的巫女的体凉。

轻……轻地划看我们的十桨,

我怕夜已被扰了,

微飙般地贴上我们底前胸如一蜗乱发。
卑亚南蕃社

作者:郑愁予

南湖大山辑之二

我底妻子是树,我也是的;

而我底妻是架很好的纺织机,

松鼠的梭,纺着缥缈的云,

在高处,她爱纺的就是那些云

而我,多希望我的职业

只是敲打我怀裹的

小学堂的钟,

因我已是这种年龄──

啄木鸟立在我臂上的年龄。
北峰上

作者:郑愁予

南湖大山辑之三

归家的路上,野百合站看

谷间,虹搁着

风吹动

一枝枝的野百合便走上软软的虹桥

便跟看我,闪着她们好看的腰

而我邻舍的顽童是太多了

星星般地抬走一个黄昏

且扶着百合当玉杯

而那新酿的露酒是凉死人的
牧羊星

作者:郑愁予

南湖大山辑之四

雨落后不久,便黄昏了,

便忙着雾样的小手

卷起,烧红了边儿的水彩画。

谁是善于珍藏日子的?

就是她,在湖畔劳作着,

她着蓝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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