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兰妮从饭厅搬出一张凳子,放上脸盆,又去拎了一小桶冷水来。剃头匠在替心安洗头时,梅兰妮就在一旁伺候着。剃头匠看着梅兰妮的头发,“小娘子有一头好发,如果肯卖,定能得到好价钱。”
梅兰妮心一动,来到这个朝代身无分文,虽然现在有吃住的地方,听阿大讲,工钱却要到年底才结的。现在她连换洗的衣服都没有,她只好晚上洗了白天再穿上,现在天热,还能混,天冷了怎么办?来到庵里十几日了,也没听到师太讲起做衣服的事,看来,东家是不管穿衣的。
静慧在一旁问,“杨师傅看,她这头发能换多少钱?”
剃头匠看着梅兰妮的头发,估价道,“大概能卖四,五两银子吧。”
梅兰妮想,四,五两银子算不算多啊?
静慧又道,“杨师傅爽快些,出六两银子也有赚。”
梅兰妮后来才知道,这年头流行头发重厚。有钱人家的女眷,常出钱买别人的头发装饰自己的头发,这年头,没假发,而肯卖头发的女人又少,好头发能卖到十两银子。
剃头匠说,“就看静慧师父面子,六两就六两吧。小娘子愿不愿意卖?”
梅兰妮是现代人,她才不在乎短发。再讲,这年代没有洗发精,没有电吹风,连毛巾也没有,而梅兰妮连把梳子都没有,要打理这么长的头发,实在难度很大。
梅兰妮说,“愿意的,杨师傅现在就要吗?”
剃头匠已替心安洗好了头,用布擦干。心安看了看静慧,又看了看梅兰妮。后者的头发有些雾数,在夏日里更显的热。
轮到静慧了,静慧想让梅兰妮先来,梅兰妮谢绝了,她知道这是一个等级深严的社会,不想逾越,造成某种不安。
在静慧剃头的时候,梅兰妮倒掉了脏水,又去后院提了一壶热水和一桶凉水来。心安师太已回去自己的房间,从窗户里看到她坐在桌旁,写着什么。
梅兰妮的头发被剪去了。那剪下的头发有一米左右,粗粗的一把,青油油的。梅兰妮本人倒不觉的怎样,静慧比她还兴奋。前前后后地看着。
剃头匠有一面旧的玻璃镜,梅兰妮对着镜子看,那头发被剪的惨不忍睹。向剃头匠要了把剪刀,对着镜子自己修剪起来。从前,梅兰妮经常为自己修剪发型,所以做来相当熟练,等修剪完后,用白带子压住头发,在颈后打了个结,头发朝里弯曲,形成了一个好看的弧度。这才发现,静慧和剃头匠都呆呆的看着她。梅兰妮心一惊,忘形了,这年头哪有女人对短发有这么熟练的技艺?
六两银子耶!梅兰妮揣着几块银子,心里美的不行。那一晚,梅兰妮根本没睡好,先是找地藏银子,再后来为了担心银子被偷,作了几许恶梦。
早上顶着熊猫眼上工。下了决心,尽快把那些银子换成实物。
梅兰妮送去早餐,向心安师太和静慧问了安,心安和气的笑了,“剪了发倒比从前精神了。”
“谢师太夸奖。”怎么会不神气呢?昨还让剃头匠另加了把木梳,晚上用木槿叶揉出汁加了淘米水洗了头。早上梳头,头发又服贴又光亮,比起长发,这短发好伺候的不是一点半点了。而且,头颈感觉轻松了。上海人常讲,噱头就是噱在头上嘛。
静慧狐疑地看着梅兰妮,别人剪了发,有几天的消沉,她怎么就象没事人似的。
梅兰妮哪知静慧的怀疑,该干啥依然干啥去了。
几天后的下午时分,后院来了个不速之客。
和赵阿大一起来了个女人,年龄看上去三十左右,见了梅兰妮就说,“哟,好个标致的小娘子,噫,怎么把头发剪了。”
梅兰妮有些怔怔地。
阿大讲,“这是家主婆。”
“是赵家阿嫂,阿嫂好。”梅兰妮立刻笑容可拘,亲切的问候着。
阿大娘子是个自来熟,热情的说,“昨天,我们阿大回家,带着米,说是这里机器舂的,不用人工,这不,我跟过来看希奇来了。”看了舂米机,“真真地聪明,这省了多少力阿!”
“阿大也出大力帮忙的。”
“伊能有什么本事,只有蛮力气。我还不知道他。”转头看梅兰妮的短发,“这短发剪的蛮好看的,想不到杨师傅有这本事。梅娘子,你也是个可怜人,怎么就孤苦伶丁。”
梅兰妮知道关于自己的八卦,已经在村子里流行了。
阿大平时不多话,赵嫂却是个话篓子。
十几分钟后,梅兰妮获得了很多信息。
其中梅兰妮最想知道的是,村子里买东西,都由一个货郎送来,他姓胡,每十天来一次,要买什么东西,事先和他讲好,他人诚实,有信誉,村里人都放心他。
解决了一些重体力活,梅兰妮眼下轻松许多。想起那日在树荫下喝的大麦茶。也想对别人有所回报,便请示了心安师太,心安师太对这个提议大加赞赏,还亲自在一块白板上写了“随意”二字。
梅兰妮炒焦大麦,每天早晨,盛在钵斗里,用开水冲泡,放在庵院门外柳荫下修整过的小桌上,周围放些小矮凳,桌上还放些粗瓷碗和竹勺。在柳枝上挂上“随意”牌。梅兰妮怕风把泥沙吹进水里,特地在钵上盖了一个稻草做的盖。
这日,午后,梅兰妮收拾干净厨房,听到有摇铃声,想起赵嫂说的胡货郎,便往门外走去,看见静慧正拿着几个做好的荷包,交给一男子。
那男的接过荷包,略看了看,“静慧师父的女红当然是好的。这是铜钱,你数数。”从一小筐里拿出一串铜钱给了静慧。并另给了静慧一小卷布料,静慧接过回身进院里去了。
梅兰妮心想这算是来料加工吧,自己是否也可以接点这活呢?
胡货郎看到梅兰妮,神色有些惊讶。梅兰妮没看到货担,倒看见一个小毛驴拉着小车,车上放满了货物。车旁站着几个同村的媳妇,挑着货。看到梅兰妮都像看到外星人似的,梅兰妮心中奇怪,随后,想起自己剪了短发,心下倒也释然了,低下了头,作出害羞的样子。听到一妇人说,“梅娘子也来看货物啊?”
梅兰妮定眼看是赵阿大妻,便朝她腼腆地一笑,“赵嫂子。”
赵嫂拉过梅兰妮就为她引见村里的媳妇们,乱轰轰一圈,谁是谁,梅兰妮也没记住。只是微笑点头,问好。众人见她态度温和,说话温顺,人又又标致,倒有些喜欢她了。
胡货郎问梅兰妮想要什么。梅兰妮早想好了,问了白绢的价,问了蓝布的价,就讲她要一匹白绢,一匹蓝布,四斤白棉纱,一斤麻细线。一斤棉花,另加一些针线,刀,剪,尺,顶针箍等。
要白绢,梅兰妮打算做内衣裤,而蓝布做外衣裤。
梅兰妮要的东西不多,却是量大,胡货郎拿起算盘,打了起来。白绢一匹是一两二分,蓝布一匹是六分,棉纱一斤是八十文,麻绳一斤二十五文。劈里啪拉打出的数字是二千一百铜板,约二两一分银子。
胡货郎告诉梅兰妮,今天他没有怎么多的货,十天后,他再来,到时再交银取货。
梅兰妮当然只有说好。
梅兰妮犹豫了一会,就问胡货郎,能不能让她做荷包,前世梅兰妮是外婆的高徒,外婆可是刺绣研究所的高级技师。她刚才看了静慧的绣品,比自己那可是差了一大截。
也许,美女总是有优惠待遇,尽管胡货郎没看到梅兰妮的绣品,想了想,告诉她,“做一个荷包,二十铜板,绣样自己选,你先做两个,十天后交给我。”
梅兰妮点头,接过两块白布,看这布的纱很粗,心里有了打算,向胡货郎要了两绞绿色棉线。
梅兰妮没有马上离开,而是在一旁看村里的姑娘媳妇们挑选布料,她要领略一下这个时代的潮流。只见,一个媳妇,拿了一块蓝色面料,有拿了块绿色的面料,对一个姑娘说,“三妹,蓝色的衣服,绿色打边,很不错的。”
三妹把两种面料放在一起,细细比较。
梅兰妮看着这两种颜色,心想,倒也别致。
赵嫂说,“这两种颜色,很不错,梅娘子,你说是不是?”
三妹看着梅兰妮,等着她的意见。
梅兰妮看看三妹,人长的算白,就点头道,“两个颜色,三妹能撑的起,绿色的做边,蓝色的做纽。”
那个媳妇说,“三妹,我的眼光不会错的,看梅娘子从大地方来的,也同意呢。”
三妹就让胡货郎算,做一件衣服的尺头,胡货郎认真的算了,讲给三妹等人听,梅兰妮心里也在算,心想,胡货郎为人倒是实诚,并没有多算。
女人聊起衣服来,那就有许多话题,梅兰妮听了一会,看看天色不早了,便要回去了。
临走前,梅兰妮同村里的媳妇们打招呼,村里的媳妇们热情的邀请梅兰妮一起八卦,梅兰妮找借口谢绝了。
她哪敢和人八卦,她连眼下是哪个年代都还未搞清楚。她现在的情形就象越剧里,林妹妹唱的那样“记住了,不可多走一步路,不可多说一句话。”
005 DIY
更新时间2013…10…14 1:11:36 字数:3422
十几天的女佣做下来,梅兰妮有些适应了,活也越干越利落。每天午时,她也能休息上一,两个时辰,她就利用这个时间做私活。她拿出荷包料,这种粗纱的面料,绣什么苏绣,闽绣的绝不会有什么好效果,她用纳纱法,单色绣简单的几何纹,看上去倒是别致,清雅。梅兰妮知道,这种荷包的消费群就是底层的群众。只有做的别致有趣,才可能吸引一些比较有钱的主。
荷包做好后,梅兰妮用绿线织带子,前世她去湖州度假时,村里的女子手巧,能织出上百种的花样带子。梅兰妮学会了几种简单的,她用竹子做了小梭子,上下穿引,绿带子一寸寸织成了。荷包颈用绿线锁出几个小圆洞,上边用绿线扣出荷叶边。绿带子穿上后,抽紧,打好结,一个精致的荷包出现了。
两个荷包花了梅兰妮四个午休完成了,接下来,梅兰妮用竹梢做竹针和竹钩针,并修理她房里的织布机,和纺车。
等十天后胡货郎的摇铃响时,梅兰妮觉的等他好久了。
知道静慧会出去交做好的荷包,所以梅兰妮等静慧进了院门,才出去。
“梅娘子,你的货物我替你办齐了。你看看还满意吗?”胡货郎笑着说。
梅兰妮翻看着绢和布,满意地微笑了。一边把做好的荷包交给胡货郎。
“咦,”旁边的一个媳妇一把抢过荷包,仔细观看,“这荷包做的好精致,这种绣法我第一次看到。”
“苏绣里这种绣法叫戳纱,北方人叫纳纱,不用棚架,只要数纱数就成。”
“听梅娘子的口音象苏州人。”胡货郎讲,“如果你不开口,活脱像煞了一个人。”
“象啥个人啊?”旁边的村妇们立刻八卦。
“象绡山周家媳妇。”胡货郎答道。“梅兰妮一听,心就虚了,“绡山离此地远吗?”
“不算太远,十几里路的样子。”胡货郎想说什么,终于没讲出来。
梅兰妮也怕胡货郎再说出什么来,引起别人的注意,赶紧拿出银子和他结算。胡货郎应该找六百铜钱给梅兰妮,在他数钱时,梅兰妮先把东西搬进去,再出来,她并没有马上拿找头,而是在货车上翻看,看到有发粉,梅兰妮知道这就是天然的小苏打,是从酒窖里产生的,说要六十铜钱一斤。再看,梅兰妮有些吃惊,这年头居然有纯碱。看到这些东西,梅兰妮心里有了计较。
和胡货郎讨价还价了一番,以那些才买下了一斤发粉,两斤纯碱,另加一个锥子,和一把小翘头剪。
最后,胡货郎给了梅兰妮四十个铜板,是做荷包的手工费。这次梅兰妮还是拿了两个荷包料,但换成淡蓝的棉线。
尽管梅兰妮有许多私活要做,但她对她的工作还是很兢兢业业的。
每天早上天才蒙蒙亮,邻家的公鸡们此起彼伏的鸣了起来,梅兰妮就起床了,略梳洗了番,烧了热水,送到心安和静慧的门前。接着就洗衣煮饭。先是洗米下锅煮粥,在把面粉用水调好,加些盐,葱花醒在一旁。隔夜把草木灰用水泡着的衣服搓洗出来,这年代无肥皂,衣服就用草木灰水洗,北方人洗衣要用棒槌打,而南方洗衣用搓板。
搓好衣服用清水漂洗干净,拧干了,再用稀米汤水浸泡。这就是‘浆洗‘,这样方便下次洗衣。
早饭菜一般是两个,罗卜干切细了,放葱花抄。凉拌黄瓜。摊了几张饼,庵里是分食制,这点梅兰妮非常欣赏,用了几个小碟子,分了菜,静慧的口味比心安的重,所以,她的那份多加了点辣椒。梅兰妮把两分早餐送进了饭厅,两位尼姑的早课也结束了。早餐完后,梅兰妮洗碗,清洁饭厅厨房,把水缸的水放满,梅兰妮是用竹子把水接进缸里,这样省了很多力气和时间。清洗厕所,扫院子,夏天的蔬菜多,要把它们淹制起来,比方做酱瓜,做菜干,这些可以留到冬天菜少时食用。过了午后,梅兰妮要准备午餐,一般是两菜一汤,并做些花卷馒头之类的点心,小锅里煮绿豆百合汤,这年头白糖金贵,所以都是尼姑们自己收藏着,等到吃时,再加糖。干了的衣服要熨好,折好,放如藤筐里,把筐放在过道里,她们自己会拿回去。这年代主仆的等级是很森严的,即使在佛提倡众生平等的庵堂里,也不可能有平等的。除非特别的嘱咐,梅兰妮是不能进她们的房间的。这样对梅兰妮来讲并非坏事,可以少掉很多事,她现在有空就抓紧时间做针线活。晚上没有电灯,黄昏起就只能做些少用眼的事,如用织机织布等。一般大约八点左右睡觉。
到了晚上,屋外远处稻田里,一片蛙鸣,梅兰妮听这嘈杂声,想到只身一人流落到了这里,感到深深的孤寂。不仅泪流满面。
日子在一天天的过,又到了胡货郎到来的日子,梅兰妮交了新做好的两个荷包,又领了两个荷包回来,这回她要的是两绞紫色线。胡货郎告诉她,她做的荷包很好卖,希望她能多做些,并将她的手工费上涨了五个铜板,梅兰妮当然希望能多赚些钱,但目前,她还有大量的针线活要做。所以还是决定每十天做两个。
梅�